《我有一间杂货铺》且笙

4、第 4 章 【十三岁，

　　十三岁的苏然从小学毕业，正式踏入了初中。
　　他在学校依然是个聪明、活泼、热情的人，但在家里越来越沉默。
　　他不再想像母亲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不再数数等待母亲的关怀什么时候来，他真正地把自己当作寄居在那个家里的客人。
　　他在学校里有很多的好朋友，别人在祈求假期不要那么快结束的时候，他在心里兴奋地迎接开学的到来。
　　他觉得自己被分割成了两个人，一个在家里面沉默寡言，一个在学校活泼开朗，分界线是学校上学、放学的时间。
　　唯一的连结，是这一具躯体，还有那些依旧不知由谁寄来的明信片。
　　虽然不知道是谁在给他寄明信片，但他心里已经将其当作了好朋友，并为自己与好朋友间有了一个谁也不知道的秘密而产生一丝隐秘的窃喜。
　　但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新的明信片了，现在距离他上次收到已经过了快三年。
　　他的心情从期待慢慢归于平淡，心想这个朋友是不是也像他的母亲一样，对他产生了厌倦？
　　因此，在他十三岁生日这天，当他又一次不抱希望地扫过桌面、却在桌上发现了新的明信片的时候，他久违地在家里露出轻快的笑容。
　　他认真地看着手中的明信片，上面依然没有落款，没有邮寄地址，但多了一行文字。
　　【十三岁，陈其不是好朋友，要小心。】
　　【祝你十三岁生日快乐。】
　　苏然在脑子里回想明信片上提到的“陈其”。他有听说过这个人，就在他的隔壁班，苏然不喜欢串班，所以对这个人的印象只停留在他人的评价里，据说他行事大方，语气爽朗，脸上总是带着灿烂的笑容，在同学之间风评很好。
　　“不是好朋友……”
　　因着对明信片上所写内容的在意，即使并不晓得陈其是哪个，苏然在每次路过隔壁班的时候也都会下意识地朝里面扫两眼。
　　在他又一次路过隔壁班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大声喊道：“陈其，老师找你去办公室！”
　　他的目光下意识跟着偏移过去，只见一个嘴边有颗显眼黑痣的男生从班级里走出来，经过门口的时候顺手和那个喊话的男生击了个掌，接着朝走廊另一头的教师办公室走去。
　　有了第一印象后，苏然发现他遇上陈其的次数变多了。他观察了一段时间后，发现这个人确实如他听说的那样，脸上常带着灿烂笑容，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但是又有些违和。
　　苏然发现陈其跟别的同学都有点“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没见过他和谁深交，放学的时候也总是一个人。
　　“铃——”周五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起后，周围的同学们欢呼着冲出校门。苏然不想那么早回家，拖拖拉拉地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等人都走的差不多了，才磨磨蹭蹭地走出校门。
　　在路过一条小巷子的时候，苏然听到了一阵推搡的响动，好像还有陈其的声音。
　　他环顾四周，这里离学校并不算远，隐隐还能看到学校的保安室，不远处还有一家开着的文具店。于是苏然大着胆子，放轻了脚步，贴着小巷子的墙根往里走，在一个拐角处停下，一点点探出头往里看。
　　那是一个死胡同，摆放着四个超大号垃圾桶，是附近居民的集中垃圾回收站点。众多的垃圾堆积在一起，使得周围臭气熏天，除了来扔垃圾，鲜少有人愿意靠近这里。
　　苏然掩着鼻子，凝着眼睛往里看，里面站着四、五个跟他穿着一样校服的人，个头都比他高，面上的表情凶神恶煞的，还有一个人懒散地倚靠着墙壁，剃着个寸头，手里夹着一根烟正吞云吐雾。
　　他们把一个男生围在其中，那个男生嘴角鲜明的黑痣让苏然一下子认出，被围堵的是陈其。
　　苏然连呼吸都放轻了，听那个吞云吐雾的男生道：“这周的钱呢？”
　　陈其脸上常有的灿烂笑容早就消失无踪，苏然看见他从兜里掏出几张纸币，说话的声音都打着颤：“只、只有这些。”
　　那个男生把烟叼在嘴里，上前一把抽走陈其手里的钱，指尖捻着纸币快速数了一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呸”地一声把叼着的烟吐到在地上。他伸手轻轻拍了两下陈其的脸：“才三百？耍我们呢？”
　　陈其的身体下意识往后缩，脸上扯出个似哭非哭的笑：“荣、荣哥，我、我哪里敢呢！我真的只有这些了！”
　　“少废话！”那个男生伸手拍了拍陈其的肩膀，将脸逼近，盯着陈其的眼睛道：“下周一再拿五百来，少一分，就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说罢，他后退两步，抬手朝身边的几人摆了摆，语气不耐烦：“走了走了。”
　　几人立刻嬉笑着应和，簇拥着他就要走出这条臭烘烘的死胡同。
　　苏然心脏紧张得想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转身拔腿就跑，直到文具店门口才停下来，假装在挑选东西。
　　那几个人很快从巷子里出来，嬉皮笑脸地从苏然的身后走了过去，没有看他，想来是没有发现。
　　苏然听见他们的对话。
　　“才三百，够干什么啊。”
　　“哎阿成，要不带你去烫头啊，就那个最近很火的纹理烫。”
　　“滚啊！没看荣哥才刚被抓去剃光头吗！”
　　被称作荣哥的男生嘻嘻笑：“有什么嘛，被抓到了就陪我一起剃光头啦！”
　　“去网吧打游戏算了……”
　　几人的笑声渐渐远去，苏然这才缓缓松了口气，顶着文具店老板犀利的眼神，转身离开。
　　周一到学校的时候，苏然特意经过隔壁班去观察陈其。
　　陈其带着灿烂的笑容和其他同学打闹，仿佛周五发生的事情只是苏然的幻想。
　　周一最后一节课是地理，老师贯爱拖堂，再加上这天是苏然值日，他很晚才走出校门，只远远看见那一群人正好从小巷子里走出来。
　　他慢慢走过去，又恰好撞上从小巷子里出来的陈其，身上没什么伤，苏然推测他应该是有按照荣哥所说的给了他们五百块。
　　陈其脸上一脸阴沉，却在对上苏然的目光时下意识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来。
　　苏然想着明信片上的内容，到底没有跟他搭话，只是也朝他笑了一下作为回应，随即抬脚离开。
　　但十三岁正是正义感爆棚的时候，陈其的事情在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
　　他坐在座位上，左手杵着脑袋，眼神飘忽，右手拿着一只笔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乱涂乱画。坐在他前面的吴旭明拿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道题问他：“然儿，这道题要怎么解？”
　　苏然回过神来，看了看那道题，拿过草稿纸正要算，才发现草稿纸上已经被他画得乱七八糟。
　　“你最近好像老走神。”吴旭明一只手拿过他同桌放在桌子上的眼镜戴上，又伸出一根手指指着苏然，身体后仰，一脸严肃：“真相只有一个！快老实交代！”
　　然后又一脸震惊地转向他的同桌：“哇亮亮，你近视度数到底多高啊，我戴这眼镜跟坐转转杯似的天旋地转的。”
　　苏然无语地拍掉他的手：“少搞怪。没有。”
　　吴旭明哼哼唧唧表示不信。
　　苏然想了想，还是道：“你认识隔壁班的陈其吗？”
　　“陈其？”
　　叶家亮也跟着转过身来，从吴旭明那儿抢回自己的眼镜戴上，才接着说：“我认识啊，我和他是小学同学。”
　　苏然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正要跟叶家亮仔细长谈，被他一句话给堵住。
　　叶家亮说：“你最好离他远点儿。”
　　很少听到叶家亮说别人的不好，平时吴旭明和他吐槽谁谁谁的时候他也都不怎么搭腔，现在他这话一出，吴旭明立刻两眼放光地追问：“为什么啊？亮亮，快详细说说。”
　　“我小学的时候和他是同班。”叶家亮挠了挠头说，“有一次上课的时候他被老师叫出去，说是有家长带着自己的孩子来学校举报他搞校园霸凌，带着一群高年级的坏学生把人打得鼻青脸肿的。那群高年级的也是我们学校的，头头好像是叫荣哥还是什么的……”
　　“真的假的！”吴旭明惊讶道，“他在隔壁班的风评挺好的。”
　　“改邪归正了吧。”叶家亮耸耸肩，“反正也不在同一个班，咱们离他远一点就行了，谁知道他和那群坏学生还有没有联系。”
　　吴旭明点头如捣蒜，转头又看向苏然，疑惑道：“不对啊，然儿，你打听他干嘛？”
　　苏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他看到陈其被围堵的事情说了出来。
　　“哇，所以他这是引狼入室？自食恶果？”吴旭明惊讶声音都拔高了一些，苏然赶忙捂了他的嘴：“你小声点！”
　　叶家亮眯起眼睛：“你是想帮他吗？”
　　苏然迟疑地点点头：“……不管陈其是怎么样的，但荣哥他们做的事情肯定是不对吧？”
　　“那也是他活该。”叶家亮拧着眉头说，“我妈一直让我离他们远一点。然儿，你能做什么呢？万一你再把自己搭进去……”
　　“我们可以告诉老师嘛！”吴旭明右手握拳锤左手手掌，“不要让人知道是我们举报的就好啦。”
　　苏然觉得有道理，他在放学后去找了他们班的班主任，同时也是年段长，一个姓李的老教师，亲切和蔼，尽职负责，苏然很喜欢她。
　　他跟李老师说了陈其的事，李老师笑得温柔，轻轻揉了两下他的头：“好孩子，我知道了，这事儿你别管了。”
　　苏然点点头，他原本只是因为明信片上提到了他才关注的，后来又发现了他被人围堵，有些同情他，却又发现都是陈其自食恶果，这转折让他感到十分唏嘘。
　　既然李老师这么说了，他也就渐渐把陈其抛在了脑后。
　　再一次听见关于陈其的消息，是两周后。学校给荣哥他们都记了大过，还找了荣哥那伙人的家长，让荣哥他们道了歉，赔偿了损失。
　　苏然回到家，找出那张提醒他“陈其不是好朋友”的明信片，在下方空白处写下了两行字。
　　他不知道他写的东西能否被寄给他明信片的人看到，但他坚持在每张明信片上写下自己的感谢和感悟。
　　【陈其不是好朋友，但你是。】
　　【人有多面，遇事多思，谨慎辨之。】

　　十七岁的苏然依旧聪明，但不再活泼、热情，在学校里也变得沉默寡言。
　　一切的起因，是他在初中的时候认识了陈其，和陈其成了好朋友。
　　那天他从学校出来，撞上了先后从小巷子里出来的荣哥一伙人和陈其，陈其因为没能拿钱给荣哥他们，被打得鼻青脸肿。
　　出于同情，苏然带着他去了附近的诊所上了药。陈其请求苏然不要说出去，理由是怕荣哥他们知道了会变本加厉。
　　苏然认为这样不对，一直瞒着只会让荣哥他们变本加厉。但看陈其一脸害怕的样子，他还是答应了。
　　陈其请假了好几天，等他的伤消退得差不多了，他开始约苏然跟他一起结伴上下学。
　　有了共同的秘密和一起上下学的情谊，他们很快就成为了好朋友。
　　前桌的叶家亮劝过他：“然儿，你别跟陈其走太近。”
　　但苏然和陈其已经是好朋友了，听了这话只觉得别扭，还隐隐有些不高兴。
　　也许是因为有苏然同行，或者其他什么原因，总之，荣哥他们这段时间都没有出现。
　　周一这天，地理老师又拖堂，他没有和陈其一起走。当他走出校门的时候，看见荣哥那伙人手里拎着棍子朝小巷子里去，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赶忙去找了保安大叔。
　　保安大叔赶到的时候，荣哥他们正要动手。陈其蜷缩在他们的包围圈里，双手抱着头，瑟瑟发抖。他们学校的保安大叔是难得的身材魁梧型，那群人在保安大叔的驱赶下很快就骂骂咧咧地跑走了。
　　苏然躲在角落里没有露面，确信他们没有看到自己。
　　在确认他们都离开了之后，苏然跑进小巷子，把瘫软在地的陈其扶起来，陈其一脸感动地对他说：“苏然，谢谢你，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苏然心里升起一种隐秘的豪情，感觉自己像个英雄。
　　可是没过几天，他就被荣哥带人堵住了去路。
　　他心里猛地一沉，后背瞬间沁出一层薄汗，却又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装作不认识他们：“你们好，有什么事吗？”
　　“别装啦，那天把保安叫来的就是你吧。”荣哥伸手要来拍苏然的脸。
　　苏然躲开他的手，手指死死攥紧了书包带子：“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还嘴硬。”荣哥哼笑一声，“陈其可是把你卖了个底儿掉。”
　　那天轮到他被打得鼻青脸肿。
　　回到家后，母亲冯莲用手戳着他的脑门，用尖锐的嗓音斥骂他惹是生非，继父陈启来在一旁阴阳怪气说他“根不正”，他的继姐和继弟用鄙夷嫌恶的眼光看着他，大吵大闹要陈启来把他赶出去，他们家不要有他这样的“恶劣分子”。
　　苏然难得想要请假，他不想顶着这样一张脸去学校，但冯莲不允许，说就应该给所有人看看，让他牢牢记住这个教训。
　　到学校的时候，苏然发现陈其在躲着他，即使是远远地看见他，陈其也会立马掉头走开。他把自己藏得很好，在学校依然行事大方爽朗，跟周围的同学嬉笑打闹，丝毫看不出异样。
　　苏然这才意识到，陈其不是什么好朋友，他善于伪装，是个左右逢源、见风使舵的小人。
　　荣哥一伙人后面又来堵了苏然几次。
　　最后一次，荣哥离开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脸劝诫：“兄弟，教教你，以后交朋友啊，还是得擦亮眼睛。”
　　但是苏然招惹了坏学生团伙的消息已经传遍了班级，原本和他玩得比较好的同学都纷纷疏远他，前桌吴旭明曾想找他说话，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于是苏然在学校里越来越沉默。
　　后来陈其被荣哥他们围堵的事情也爆了出来，陈其的父亲拎着他闹到学校，要求与荣哥他们对峙，在争执的时候又把陈其小学时霸凌他人的事扯了出来。
　　消息像风一样吹遍了整个学校，苏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在烂片里无知地扮演着滑稽的小丑，还自以为是个英雄。
　　之后陈其的父亲给陈其转了学，还搬了家。
　　而苏然凭着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中，是他们这里最好的高中。他的继姐比他高两届，中考成绩不上不下，陈启来花了大价钱，才把她塞进了一所比较好的私立高中。苏然的中考成绩出来后，家里的氛围一度跌到低谷。
　　陈启来不想花钱让他去上一中，想让他去离家不远的一所私立学校，那所学校历来成绩都不太好，迫切想要招收好学生来提高他们的平均水平，苏然的成绩去到那里，不仅学费全免，甚至还能多一笔奖学金。
　　但是苏然不愿意，他跑去找了自己的班主任，一个尽职负责的老教师，她一听完苏然说的话，立刻就上门来找陈启来做思想工作。
　　一中是公立校，学费其实并不高。陈启来一向死要面子，被这么一教育，捏着鼻子答应了让苏然去一中读书，然后一整个暑假都阴阳怪气，看他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住宿需要另交一笔住宿费，陈启来不愿意给，于是苏然只能走读，家里不再准备他的饭，只有冯莲每周给他五十块钱。
　　长时间的沉默让苏然变得阴沉、孤僻。
　　他不再分割成两个人，不论是在家还是在学校，都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十三岁发生的事使他走上了人生路上的又一条分岔路，这条分岔路比之前更窄、更黑、更孤独。
　　他不想再继续走这条路，他要给自己的十三岁送上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