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间杂货铺》且笙

3、第 3 章 【2010

　　苏然睁开眼睛，从床上猛地一个跃起，拖鞋也不穿，赤着脚跑到桌子前。
　　在看到桌子上不知何时出现的一张明信片时，高兴得忍不住跺了跺脚。
　　半年了，他每天早上起来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桌边看有没有新的明信片，可算让他等到了！
　　那张明信片上印着简单的花纹，只有一行清秀的字迹，苏然小声地将明信片上的内容念出来：“2010年10月15日……”
　　【2010年10月15日，下午放学时分会有大暴雨，记得带伞。】
　　苏然今年十岁，小学四年级在读。一年前，他的父亲和母亲离婚，他跟着母亲生活。半年前，母亲再婚，他又跟着母亲来到了新的家，有了一个新的爸爸，还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弟弟。
　　从一年前开始，他先后收到了三张来路不明的明信片。
　　这些明信片都是突然出现在他房间的桌子上的，上面没有落款，没有邮寄地址，苏然现在手上拿的是他收到的第四张。
　　他将手中的明信片翻来覆去地看，猜测到底是谁给他放的明信片。
　　会是妈妈吗？苏然心里暗暗期待。自从来到新家后，他感觉离他远了好多，这会是妈妈给他的小惊喜吗？
　　他走到窗户边上抬头看向天空，外面晴空万里，阳光正盛。尽管如此，他还是根据明信片上的提醒，找出自己的小雨伞，准备塞进书包。
　　他的书包是去年买的，但因为他很爱惜，所以看起来还是崭新新的。书包一共有三层，在他整齐有序的规划下各司其职：一层装了今天要用的课本，一层用来装作业本，最后一层则是放着文具。书包两侧各有一个小兜，苏然把伞塞进其中一个兜里，满意地拍拍手，随即拎着书包打开房门，慢慢地走向餐桌。
　　他的继父陈启来已经坐在餐桌前慢条斯理地吃早餐。
　　“叔叔早上好。”
　　苏然不想改口叫他爸爸，问候一声便安静地坐在离他稍远的椅子上。
　　陈启来对他的出现视若无睹。
　　苏然已经隐约感觉到自己在这个新家里并不受欢迎，他的新姐姐和弟弟毫不掩饰自己对苏然母子俩的排斥，陈启来在外人面前会对他露出笑容，回了家就无视他。
　　苏然知道陈启来不喜欢自己，他甚至觉得，陈启来也并没有多么喜欢妈妈。自从妈妈带着自己进了这个家，就像是个任劳任怨的保姆，除了苏然，谁都能够把她使唤得团团转。
　　冯莲端着一碗白粥从厨房里出来，看见他坐在餐桌旁，急忙把他扯下来，拉进厨房，又塞给他一碗什么都没有的白粥：“小然，时间要来不及了，你就在这儿吃，吃完赶紧上学去。”
　　苏然猛地被塞了一碗粥，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就传来了说话声。冯莲急忙端着灶台上另一碗白粥出去，苏然余光瞥见那碗白粥里参杂了好些肉松，是他那个新弟弟喜欢吃的。
　　他对着手里的白粥发愁，什么都没加的白粥寡淡无味，他一点也不喜欢。
　　肉松罐头就在他的手边，但他不敢开来吃，之前他只是吃了一点点，弟弟看到就在家里大喊大叫。
　　他叹了一口气，往粥里头搅了些盐巴，大口吞咽下去，然后把碗筷洗干净放在一旁，在冯莲又一次进厨房的时候跟她说：“妈妈，我出门了。”
　　冯莲的心思全在外面那张餐桌上，没有回应他，拿上肉松罐头又急急忙忙出去。
　　苏然沮丧地垂了眼，耷拉着肩膀走到门口，在开门的时候还抱着微弱的期待回过头，但他的妈妈还是没有看他，只有讨厌的弟弟七手八脚地冲他做着丑不拉几的鬼脸。
　　苏然抿了抿唇，一脚踏出去，轻轻关上了门。
　　家里三个小孩儿，只有他因为离家近选择了三小，另两个被陈启来处心积虑送进了教学资源最好的一小，每天上下学都由冯莲接送。
　　从家到三小走路需要十分钟，和陈启来的工作单位在同一个方向，但陈启来从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顺路捎他一程的话。
　　但没有关系，苏然反而悄悄松了口气，他也不喜欢跟陈启来待在一起。
　　他一路沿着墙根走，他在这条路上有很多朋友，那只停在电线上的小鸟儿、从别人家窗户探出来的小花儿、路边遛弯儿的小狗狗……都是他的朋友。他一路打着招呼，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学校。
　　“苏然，早上好！”
　　“明明早上好哦~”
　　十岁的苏然聪明、活泼、热情，脑子里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法，在班级里有很多的好朋友，每天在学校都过得快快乐乐。
　　放学的时候外面果然下起了大暴雨，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教学楼的窗沿上，划出一道道水痕。
　　今天轮到他做值日，他拿着扫把站在窗户边上，看着楼下撑开的五颜六色的伞面。
　　他看见一个女人牵着身边的小孩儿，小心地避着身边的人往外走。她手中的伞明显地向小孩儿那边倾斜，自己的半边肩膀露在伞外，想来已经被淋湿。小孩儿仰着头朝女人比比划划，两人在暴雨中自成一方小天地。
　　真好，苏然看着他们出神，转瞬又想，妈妈不知道他有带伞，会不会也来接他？
　　他跟另外两个同学一起做完教室卫生，走到楼下，那两个同学的父母已经等候多时了，看见自家孩子出来，赶紧上前将孩子拉到伞下。
　　苏然站在原地张望，没有看见他的妈妈，心里不由自主地泛起一阵酸酸的空落。
　　没关系，他带了伞，自己也可以回家。
　　他的伞就塞在书包外侧的小兜里，也许妈妈有看见他带了伞，所以才没来接他。
　　他撑开伞，独自走进雨幕里。
　　然后在家门口遇见了正要出门的冯莲。
　　一小一向放学晚些，这会儿出门，到一小门口正好能赶上放学。
　　冯莲手里拿着两把伞，看到他，脸上掠过一丝不自在，却又马上缓和了表情：“原来你有带伞，那就好，我先去接你姐姐和弟弟。”
　　她匆匆忙忙走了。
　　苏然静静站在门口，雨水顺着伞沿滴答滴落，在地面晕开小小的水渍。
　　他想起站在窗户边上看到的那对母子俩，想起他走出教学楼时那些拥上来的、独独绕过他的家长们。
　　脑子里有很多个想法纠结、盘旋，最后只剩下两个，冰冷而清晰。
　　妈妈没有想去接他。
　　写明信片给他的人也不是妈妈。
　　吃晚饭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白米饭，只夹放在面前的那一道菜。冯莲还是没有注意到他，只一个劲儿地给继子继女夹菜，被嫌弃了还赔着笑脸。
　　饭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从抽屉里拿出早上收到的那张明信片，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随后拿起笔，在下方空白处写下两行稚嫩的字。
　　一滴水珠滴落在明信片上，晕出一抹小小的水痕。
　　【谢谢你的提醒，让我带了伞，今天可以自己回家。】
　　【我不会再期待妈妈了。】

　　十七岁的苏然永远记得2010年10月15日的那场暴雨，因为没有带伞，他只能躲在教学楼下，看着一个又一个家长来接走他们的孩子，最后只剩下自己。
　　暴雨下了很长时间，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塌下来，教学楼里惨白的灯光打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他抱着书包被穿堂的冷风吹得浑身发抖。
　　远处传来的喇叭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膜，已经听不真切。苏然站在教学楼下，一股仿佛被世界抛弃了的巨大恐慌席卷了他，让他忍不住大哭出声。
　　雨停的时候，他已经哭到抽噎。他将自己的书包小心地抱在身前，慢慢地走出了学校。这会儿路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是偶尔有车穿行，在经过路面上积攒的小水洼时“哗”地一声溅起点点冰冷的水花。
　　他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犹带泪痕的小脸被晚风吹得发僵，路边大大小小的水洼里都有一个人陪着他，又扭曲而抽象地倒映着他孤独的身形。
　　他站在家门口，听见里面传来说笑声，冯莲看见他，脸上闪过一抹错愕和不自然，像是刚想起来他还没回家似的，但也只是说：“哦你自己回来了啊。”
　　讨厌的弟弟看着他的脸，突然兴奋地大叫起来：“哈哈哈哈哈他哭了！哦哦苏然这么大还哭鼻子！羞羞脸！”
　　那天他把自己蒙在被子里，压抑着声音哭了大半宿，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一双眼睛都有些红肿。
　　他在哭泣中懵懂又沉痛地想明白了一件事：他从此刻失去妈妈了。
　　那场暴雨并没有停下，一直伴随着他长大。没有伞的他只能被困在小小的角落里，或是出去迎接瓢泼的大雨，让风雨浇透他。
　　小时候的苏然曾期盼过有人会来接他，长大后的苏然却已经明白，站在原地等待只有可能被抛下。
　　天高海阔，只要自己带上伞，就能在大雨里去往自己想去的任何地方。
　　孤独没有关系，他有自己陪着自己，但他再也不想感受那种，被全世界抛弃了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