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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盛惊澜严肃 ...

  •   苏然一路埋头跑出了胡同,这会儿时间去上班的去上学的,道路上的人又多了起来。有人看见苏然冒冒失失地从胡同里跑出来,下意识地撇了撇嘴,又连忙往旁边躲了躲,生怕被他撞到。
      苏然的脸颊因为快跑涨得通红,胸口微微起伏,燥出了一头的汗。他转身往回望,只觉那条胡同又深又长,与另一边的喧闹宛如两个不同世界,那家隐匿其中的奇怪店铺已然看不见。
      正在他愣神间,一个男生从他身侧飞速掠过,紧接着,又一个男生紧随其后,两人神色慌张,空气里还回荡着先跑过去那个男生中气十足的吼声:“快跑——快两点了!别让地中海抓到!”
      苏然被他们的声音唤回神,下意识想跟着跑,又想起他们下午放假了,一时间有些意兴阑珊。

      在外面消磨了一个下午,傍晚时分,他攥着书包带子打开家门。
      昏黄的灯光顺着拉开的门缝溢出来,门内的欢声笑语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
      他在心里倒数“十、九、八……”,数到“一”的时候一把拉开门。
      老旧的门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按到了什么机关,里面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屋内的灯光大片地洒向他,却不欢迎他。
      苏然自顾自垂着头换上拖鞋,又拎起换下来的鞋子单独放到更远的另一边,破旧的鞋子和另一边那一排崭新干净的名牌球鞋、精致凉拖格格不入,就像他和这个家庭一样割裂。
      他的房间是在阳台外边的一个小隔间,回房间就要穿过客厅。他垂着头,眼睛死盯在地板上,默默地从那几个人跟前穿过。在路过沙发的时候,他听见他的继弟扯着嗓子说:“真讨厌。”
      变声期时特有的粗粝嗓音听着十分刺耳,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但没有人斥责他。
      苏然无动于衷,脚步不停,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反手轻轻关上房门。房间的隔音不太好,他能清晰地听到外面又渐渐笑闹起来。
      那一家子四口人乐此不疲地当着演员,每天都要上演一遍这样的戏码。用这种方式一次又一次地向他强调他是一个多么不讨喜的人,是这个家里最大的不和谐因素,如果没有他,这个家将是多么其乐融融。
      他讨厌回家,这里不是他的“家”。
      天色愈发暗沉,外面的声音渐渐平息。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随即他的房间门被敲响。彼时他正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酝酿睡意,听见敲门声后一下睁开眼睛。
      他没有立刻去开门,他知道是谁,这个家里只有他的母亲冯莲会来找他。
      但绝不会有什么好话。
      他慢吞吞地坐起身,拖拖拉拉地去开门,门口站着的果然是冯莲。她的眉毛都快拧成一团疙瘩:“怎么这么慢才来开门?”
      苏然没有搭话,冯莲也不需要他说话。她的眼神像激光一样把苏然从上到下扫视了一遍,在他那快要盖住眼睛的头发稍作停留,然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数落砸下来,那唾沫星子像钉子一样一个个钉在他身上
      “就没个好样!”冯莲骂道,“不修边幅、邋里邋遢,难怪你叔叔看到你就不高兴。”
      “明天,”她说,“明天就给我把头发剪短,成天阴沉着个脸是要给谁看!”
      苏然还是沉默。
      “说话!话也不会说吗!”冯莲厉声。
      “没钱。”苏然说。
      “什么?”
      “没钱。”苏然加大了一点声音。
      “钱钱钱整天就知道钱!”仿佛被踩了痛脚,冯莲猛地拔高音量:“要什么钱?自己拿把剪刀剪掉不就行了?我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住,没听过你半句好话,就知道找我要钱!”
      她的声音十分尖锐,屋子的另一头传来一声怒吼:“吵死了!能不能安静点!还让不让人睡觉!”
      冯莲原本还想继续骂,这下像被捏住了喉咙一样戛然而止。她停顿少许,再开口时确实降低了音量:“小然,你能不能懂点事。人家都说继母难为,你姐姐到现在都还没有真正接受我,你叔叔也处处防着我……妈妈在这个家已经很难了,你体谅体谅妈妈,懂点事好不好?”
      冯莲絮絮叨叨:“把自己收拾得干净点,多笑笑,别成天拉着个苦瓜脸,你叔叔看了不高兴。多让着你姐姐和弟弟,多主动问候一下你叔叔……”
      她越说越起劲,看着仍然垂着头的苏然,转头开始细数自己有多么不容易。这些话她不敢对别人说,只能对苏然发泄,可苏然始终一脸的无动于衷,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桩子,根本不给她丝毫的安慰,让她越说越觉得委屈。自从再嫁以后,她一边要小心伺候丈夫,一边要费心讨好两个继子继女,亲儿子一点也不贴心,还一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儿,时时刻刻都让她觉得自己的生活就像是泡在了苦水里。
      冯莲变脸的速度快得离谱,一会儿怒火中烧一会儿自哀自怜,说着说着便垂下眼泪。苏然抬头沉默地看着她,像在看演苦情剧的女演员。
      “冯莲!”是他的继父陈启来的声音。
      冯莲赶忙擦了眼泪,拍拍自己的脸收拾好神情,匆匆回了自己的房间。
      苏然关上门,把自己砸进泛着霉味的被褥里,老旧单薄的床板因为承受了突如其来的重力,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还有一年,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考上大学他就能离开这里了。老师说他的成绩很好,可以上很好的学校,他打定主意,要报一个离这里远远的学校,从此再也不回来。
      再忍忍。
      苏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起白天遇见的那家奇怪店铺,还有那盒明信片,他是真的很想买下它。
      “时间之神吗……”他喃喃道。

      一晚上胡思乱想的结果是一大早起床昏昏沉沉,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皮沉重得像是粘了胶水。
      为了不跟那一家四口撞上,苏然每天都早起半个小时提前出门。
      他打开房门,屋子里安安静静,他们果然都还没醒。
      苏然弯下腰准备换鞋,在鞋子旁边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纸币。
      陈启来的工作不错,大小也算个小领导,为人却很抠搜,苏然洗澡时间长一点、洗衣服的水用多一点,他都要阴阳怪气。
      只有冯莲每周三都会雷打不动地给他五十元,用偷偷摸摸的方式,来向他展现她的母爱和艰辛。她从不会问这五十块钱够不够花,不会考虑他每日三餐该怎么凑活,更不会在意他有没有钱买文具、添衣物。有了这每周的五十块钱,她就能心安理得地做那个受尽委屈又尽职尽责的好妈妈。
      苏然曾经在假期的时候去找过兼职,是在一家小餐馆做服务员,某次上班的时候被邻居家偶然撞见了,转头就告诉了陈启来。
      陈启来回了家就不停地对他阴阳怪气,对着冯莲指桑骂槐,觉得自己被下了脸面。他总幻听有人在一旁说他坏话,说他虐待继子,把自己的孩子养的像公主王子,却让继子过得苦哈哈的,还得趁着假期出来打工养活自己。
      他实是个要面子的人,不管什么事情都要做得表面光鲜。苏然曾想过,他这继父就像是电视剧里的画皮,哪天那层精心维持的面皮被戳破了,也许会像气球一样干瘪下去,露出空空如也的内里。
      苏然对陈启来的话并不在意,但对冯莲来说却犹如天崩地裂。
      她受不了丈夫的指桑骂槐,觉得愤怒又难堪,却又不敢顶撞丈夫,只能把气撒在苏然身上。她跑到苏然兼职的小餐馆去闹,餐馆的老板不堪其扰,挥挥手就把苏然赶回了家。
      苏然还是个未成年,愿意招收他做活儿的本来就很少,这么一搅和,谁都不愿意再招他了。
      苏然沉默地捡起那张纸币。他这个年纪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这五十块钱根本不够他吃饱,仅仅维持在不至于饿得烧心。所以他很瘦,颧骨突出,肩膀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手臂和腿细得像芦柴棒。
      冯莲对外说是因为青春期个子猛地抽长,他又挑食不爱吃饭,才变成这样。
      邻居们不知道信还是没信,只要没人来拆穿,冯莲也无所谓。
      苏然背着那个秤砣似的书包,一路沿着街边的墙根走,今天去不了学校,他打算在外面找个地方。
      这会儿早晨六点左右,路上没多少人,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晨的新鲜空气灌进肺腑,昏沉的脑袋终于都变得清醒。
      他在附近的公园里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课本。额前的头发垂落下来,挡住了他的视线,他看着垂到眼前的头发,耳畔又回荡起昨晚冯莲尖锐的声音。他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小剪刀,对着自己额前稍长的头发“咔擦”一下剪了个干净。
      转眼大半个月过去。
      天气稍稍转凉,不再那么炽热的风轻轻柔柔地拂过身上,苏然的身体僵住,看着站在讲台上的人。
      这天早读开始前,老师领着一个苏然再眼熟不过的人进了教室,那人带着灿烂的笑容,语气爽朗,面对众人时大大方方,在黑板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
      陈其。
      他站在讲台前,对上苏然惊愕的目光,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苏然猛地垂下头,掩住了自己的表情。他压下自己内心的不适,依旧专注地做自己的事。
      陈其却老是在苏然的附近转悠,每次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惹得大家纷纷探寻。
      这天,苏然坐在学校食堂里,手里拿着一个馒头,桌上摆着一碗食堂里的免费例汤,这是他今天的午饭。
      他选择的位置面对着食堂大门,他凭借自己良好的视力,大老远看见陈其走进食堂,连忙三两口塞下馒头,锤了锤噎住的胸口,背着书包从食堂的小门逃开。
      在街上漫无目的晃悠的时候,恍惚间又想起了一个月前遇见的那家店铺,想到那盒明信片,如果能回到过去……
      他鬼使神差地绕向那条死胡同。
      那家店依旧安静地伫立在少有人经过的死胡同里,与周遭的喧闹隔绝开来。
      苏然站在店铺门口,深吸一口气,抬手拨开竹帘,带动小风铃发出清脆的声音。
      上次来见着的那位扒着柜台酣睡的姑娘今日依旧在睡,只不过换了个姿势。柜台后面比他上次来时多了一把藤编摇椅,那姑娘就躺在摇椅上,脸上盖着一本书,封皮上大字写着《南溪风物志》。那只黑猫蜷缩在她怀里,一样睡得香甜,只在门口传来动静的时候抖了两下耳朵。
      盛惊澜听到门口的动静从小门里走出来。他今日穿了一件宽松的白衬衣,还是带着那副细框眼镜,银色细链在脸侧轻晃。看到站在门口局促不安的苏然,他的脸上没有丝毫诧异,反而浮现出一丝了然的笑意。
      抬手示意苏然随意找个位置坐下,盛惊澜转身又进了那扇小门。
      苏然挪着步找了个位置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十分拘谨。他想到自己上次仓皇而逃,今日却又主动送上门,脚趾在鞋子里都快把鞋底扣烂。
      盛惊澜很快就端来了茶水,放在苏然跟前,自己也坐了下来。
      这次的茶香和上次的不太一样,但依旧让人感到舒心。他讷讷道了谢,嘴唇开开合合,最后还是道:“盛先生……”
      盛惊澜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那盒明信片真的能穿越到过去吗?”
      这句话问出口苏然就想自打嘴巴,太蠢了,怎么可能呢?
      “不。”
      ……果然是假的。即使早就知道,但盛惊澜承认了,苏然还是有些失落。
      “明信片的作用,是你将收信人、内容以及时间写在上面,它会自动寄回到你指定的时间段。”盛惊澜严肃地说,“本店从不出售假货。”
      ……我是这个意思吗?
      苏然看着倒映在清澈茶水中的自己,一时无言。
      盛惊澜看着他,似是随意般朝放着明信片的展柜招了招手,那盒明信片在苏然震惊的目光中从展柜上飞到了盛惊澜的手中。
      盛惊澜随意地将明信片推到苏然身前。
      “你放心,在本店购买货品皆有契约为证,由天道衡量所需支付功德,童叟无欺,绝不会过多汲取。”他说。
      苏然已经听不进他说在什么了,他的眼睛紧紧盯着眼前的明信片,脑海里反复回放盛惊澜抬手召来明信片的画面,浑浑噩噩地想:原来是我孤陋寡闻了……
      他心里生出些期许,也许这明信片真如盛惊澜所说的能寄到过去,那可太好了!
      但他转而又浮现起另一层困扰。
      苏然对功德的认知,停留在捐款、做慈善、抗灾救人……他回想自己的生活,哪一样都沾不上边。
      他要怎么拿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的东西支付啊?
      于是他也这么问出口了。
      盛惊澜右手握拳敲在左手掌心,一脸恍然大悟状:“哦,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他拍拍苏然的肩头,语气温和,“每个人身上都带有功德,或多或少罢了。”
      见苏然抬头看他,他带着笑意道:“功德并不是只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才能获得,日常生活中的一些小善举也很可贵。”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或者他人的庇佑。举个例子,老话不是常说嘛:‘祖上积德行善,福荫后世子孙。’”
      盛惊澜的目光落在苏然身上,又像是透过他,看向了他身后那道无人可见的人影。
      最后苏然还是买下了那盒明信片。
      他站在柜台前,等待那位名叫扶虞的店主拿出契约,心里隐隐期待。17岁的年轻人常常有一些漫无边际的幻想,比如走在街上突然来一个跳起扣杀,或是认为自己是个横行江湖的潇洒浪子……盛惊澜刚刚露出来的那一手着实震惊到他,令他想见识到更多。
      然而扶虞拿出来的契约,是一张表面看起来普普通通的A4纸。
      啊这……苏然隐约觉得有些恍惚,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一地。
      ……果然是骗子吧!
      他压下心底的恍惚,顺着扶虞的指引,一笔一划地在纸张右下角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在他写完最后一笔,那张普通的A4纸上瞬间闪过一抹金光。
      扶虞拿起契约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那张纸随之飘起来,在苏然发亮的目光中飞入扶虞身后的展柜,然后其中一个原本空荡的格子里凭空出现了一盒明信片,和他手中的一模一样。
      “契约成立,天道作证,童叟无欺。”扶虞笑眯眯道,“现在,这盒明信片属于你了。”
      “但是,”扶虞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一脸高深莫测:“还请牢记:不可滥用,多行善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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