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间杂货铺》且笙

1、第 1 章 欢迎光临杂

　　正是中午太阳大盛的时候，地面都被烤得热烘烘，空气都有些许扭曲。
　　这条路的两旁没有建设绿化带，连一丝阴凉的地方也无，路上寥寥几个行人步履匆匆，谁也不愿在毒辣日头下多停留半分。
　　苏然顶着毒辣的阳光，脚步虚浮，晃晃悠悠地朝前走，额前头发的长度眼看就要盖住眼睛，被细密的汗珠粘成一缕一缕。
　　他身后的书包能看得出来已经很老久了，直直地往下坠，像是坠了铅的秤砣一样压着他，衬得他的身形愈发单薄。家家户户传出的饭菜香糅成一股缠在空中，没有勾起他的食欲，反而让他隐隐有些作呕。
　　他转过一个拐角，看见前面有个小孩儿正蹲在一间文具店的门口玩小石子，几块石头被他摆得奇形怪状，他一脸自得，显然觉得自己很有天赋。店里头有个老太太，坐在柜台后边的躺椅上，手里举着蒲扇给自己扇风，旁边摆着个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戏曲。
　　一个女人着急忙慌地从店铺斜对角的小巷里冲出来，在见到店门口蹲着的小孩儿后明显松了口气，缓下脚步走过来，一巴掌扇上那个小孩儿的后脑勺：“哎哟死小子，饭点了还不回家！”害她火急火燎地跑出来找，结果这破孩子就蹲在小巷子口玩石头！
　　小孩儿双手抱着后脑勺，仰起小脸讨好地朝女人笑：“妈妈。”
　　他拉着女人进了店，指着货架上摆着的小玩具叽叽喳喳，磨着他妈妈给他买。
　　女人无语又好笑：“那你不回家跟妈妈说，蹲在这里做什么。”
　　“因为我没回家，妈妈肯定会来找我嘛！”小孩儿一脸理所当然：“我要在这里守着，不然被别人买走了怎么办，阿婆说只剩下这一个了！”
　　苏然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看那女人假装凶狠地揪了一把小孩儿的耳朵，小孩儿夸张地嗷嗷大叫，最后女人还是付了钱，牵着小孩儿往回走。那小孩儿高高兴兴地拿着新得的小玩具，另一手乖乖被妈妈牵着，蹦蹦跳跳地跟着走。
　　那个女人突然转过头来，苏然的头下意识低垂下去。这是他的自我保护动作，像一只鸵鸟，遇到危险就把头埋进沙子里，掩耳盗铃。
　　苏然再次抬起头时，那母子俩的背影已经彻底隐入了小巷子。
　　他抬脚随便找了个和那对母子方向相反的路口拐了过去，垂着头继续走。
　　明天就是高考了，他们学校被占用做了考场，所以从下午就开始给他们放了假。
　　他不想回家，就漫无目的地逛，这片地方他是第一次来，陌生得很。
　　突然的一阵风吹过，带起一丝夏日难得的凉意，他停下脚步，茫然环顾四周，才发现他竟然在不知不觉间走进了一条僻静的死胡同，围住前路的那堵高墙在烈日下贡献出了一片阴凉，将一个门面装修雅致、显然对外经营的铺子揽在其中。
　　开在这里不会有人来的吧，苏然默默地想。
　　他迟疑着缓步走到店铺门前，仔细端详着这间店铺——深棕色的木质门扉，垂着精致的竹编门帘，还有一串秀气的小风铃，与那些走文艺风的店铺并无二样。门面上方挂着一块古朴的原木牌匾，上面的字迹温润内敛，写着：杂货铺。
　　隔着雕花镂空的窗户，里面的东西影影绰绰，看不真切。苏然耸耸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气，如雨后空气般的清新，将他隐隐有些闷堵的胸膛涤荡一清。
　　“叮铃——”小风铃突然被拨响，发出清脆的声音，苏然猝不及防后撤两步，猛地将头低下，于是便只能看见竹帘的边角轻轻晃动，一双锃亮的皮鞋从店里迈出。
　　“你好。”温润的嗓音在他头顶上响起，“欢迎光临杂货铺。”
　　苏然攥紧了肩上的书包背带，有些局促地在那人的带领下进了店。
　　也许是看出了他的不自在，那人只是将苏然带到了一张桌子旁坐下，然后便转身离开。
　　周围再次安静下来。
　　苏然盯着眼前这张桌子上雕刻的精致纹路，有些不安地扭了扭身体，良久才壮着胆子抬头将整个店铺囫囵扫了一遍。
　　店铺里的空间比外头门面所展现出来的要大得多，以深棕的实木梁柱与雕花门窗为骨架，全是复古风格的装潢。夏日的闷热和躁意像是被隔绝在了门外，只有光线透过雕花缕空的窗棂，将那精致的雕花纹路影印在木质地板上，像是地板上开出了一束黑色的花。空中跳动着如同碎金般的微尘，为空间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调滤镜。
　　同样为木制的矮长柜台被摆放在进门的右侧，一个穿着古韵的姑娘正将双臂搭在柜台上睡得喷香，只露出黝黑的发顶和脑后别着的一支素色玉簪。柜台后面是一个直直顶向天花板的展柜，旁边还有一个相同的展柜与它相互垂直着摆放，两个展柜上面都七零八落地陈列着些许东西。一道不知通向何处的小门开在两个展柜之间，门扉半掩。
　　进门左侧的的大片空间里，只有大门所在这一面墙有窗户，另外三面都贴墙摆放着三个展柜，同样是直顶天花板的高度。中间地方则是几张圆木桌，每张桌子都配着几把带有相同雕花的靠背椅，苏然坐着的正是其中一张。
　　一盏茶水被轻轻放到他身前的桌上，他垂着头讷讷道了声谢，手偷偷摸进口袋，里面是他仅有的十块钱。
　　“这是店内免费提供的茶水。”那人出声道，“有点烫，还请小心。”
　　苏然心里悄悄松了口气，再次小声道谢。
　　“本店所有的物品都在这边的三个展柜上，你可以随意看看。如果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呼唤我。”那人说，“我是这家店的员工盛惊澜，怎么称呼我都可以。”
　　苏然余光瞥见他再次转身离开。
　　他悄悄抬头看着盛惊澜的背影。盛惊澜身形修长，背挺得很直，一举一动都展示出良好的底蕴。长长的头发在脑后整齐地束成低马尾，现在留长发的男性已经不多，但在他身上却毫无违和感。似是察觉到苏然的目光，他转过头，朝苏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他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细框眼镜，挡住后边狭长的双眸，脸颊两边垂着纤细的银链随着动作稍稍一晃，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给那张清隽的脸更添了几分温润和斯文。
　　苏然慌忙收回目光，手忙脚乱地捧起桌上的杯盏抿了一口茶水。好在茶水温度虽微微偏高，却也适口，不至于烫到舌尖，堪堪替他掩饰住了眼底的局促。
　　盛惊澜进了那道小门，将门扉再次掩上。那个不知姓甚名谁的姑娘依然埋在臂弯里睡得天昏地暗。
　　在店里安静的氛围中，苏然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后倾靠上了椅背。他出神地看着飘浮在空中的金色微尘，不知不觉将茶水喝了精光，待回过神后，看着眼前空荡的杯盏，他的脸上有些羞窘。
　　在没有搭理他的环境下，苏然就自在很多。他再次打量起这间店铺，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向盛惊澜所说的三个展柜。
　　这三个贴墙的展柜上有很多个小格子，每个格子里都放着一样货品，不像是杂货店，倒像是博物馆展览。这些货品的种类五花八门，有包装精美的明信片、古朴又不起眼的小沙漏、各形各色的圆珠笔、款式别致的手串……看到这些东西，苏然才有了“原来这里真的是杂货铺”的实感。
　　在一排排物品中，他一眼就看到了一盒明信片。那个盒子看起来就是很普通的纸盒，上面印着一个苏然从来没见过的人物形象，额生犄角、双目如赤焰。
　　苏然盯着那盒明信片，莫名移不开视线。他的手不自觉地抬起，触上那一盒明信片，心里隐隐有股冲动在叫嚣着：买下它，一定要买下它！
　　“看来你已经找到你想买的东西了。”
　　苏然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个趔趄，稳住身形后惊慌转头，才发现盛惊澜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就站在他身后，但并没有看他，而是看着展柜上的那盒明信片。
　　“这是噎鸣。”盛惊澜道。
　　苏然没有搭话，反而是朝旁边挪了几步，又垂下了他的头。
　　“《山海经·海内经》有言：‘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额生犄角、双目如赤焰，生岁十有二。’”盛惊澜没有在意苏然的古怪，用他温润的声线继续往下说，“噎鸣也被称之为时间之神。”【1】
　　“……时间之神？”苏然下意识跟着重复，他的声音带着许久未开口的滞涩和沙哑。
　　“是的。”盛惊澜轻轻颔首，“你知道时光胶囊吗？”
　　苏然当然知道，时光胶囊曾经流行过很长一段时间，就是和自己的好朋友相约着把自己想寄到未来的东西装进密封盒子里埋起来，过几年后再挖出来打开。他没有跟风，因为想不到能有什么给未来的自己，也没有能够一起约定的朋友。
　　他无声地点点头。
　　“这盒明信片就像时光胶囊一样。”盛惊澜见他点头，接着说，“只不过它是寄往过去。”
　　苏然的脚趾在鞋子里尴尬地缩了缩，只觉得眼前这人满嘴跑火车，和他温和淡然的模样十分违和。
　　大多数人的一生都在后悔着前进，苏然并不相信有什么能够回到过去。盛惊澜说的话怎么听都像是哄人的噱头，让他心里隐隐有些抵触。
　　盛惊澜似乎是看透了他内心的想法，不再多言，只是将那盒明信片从展柜上拿下来递给他，脸上露出一个笑容：“那么，你要买下它吗？”
　　苏然低头看着手里的明信片盒子，仿佛真的在与那如赤焰般的双目对视。盛惊澜说的话他虽然不相信，但还是钻进了他的心里，如果真的可以回到过去……
　　他微微有些失神，为他脑中不由自主地幻想。
　　盛惊澜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苏然回过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遵从自己的内心：“……是的，我想买下它。”
　　他另一只手伸进口袋里，摩挲着那张十块钱纸币，声音愈发微弱，“……但是我只有十块钱。”
　　十块钱，想来是买不起。但他又舍不得放下这盒让他一眼看上的明信片，手上用力攥紧明信片盒子，指尖都有些泛白。苏然觉得自己的脸有些发烫，头愈发地低垂，生怕在盛惊澜眼里看见对他的轻视。
　　“本店可不收钱币。”一道女声从盛惊澜身后响起。
　　“哎，可算是醒了。”盛惊澜摇了摇头笑叹，语气自然又亲昵。他侧身示意苏然跟上，带着苏然走向柜台。
　　那个穿着古韵的姑娘终于从睡梦中醒来，手肘撑在柜台上，手掌交叠杵着下巴，额头上顶着个滑稽的红印子，显然是趴着睡久了压出来的。她耷拉着眼睛，一副还没睡够的样儿。
　　一只通体黑色的小猫从小门里蹿出来，一下跃到柜台上，那姑娘伸出一只手撸了两把，许是力道比较大，小猫抬爪给她来了一下，又哈着气跳到盛惊澜怀里。
　　“是‘噎鸣’啊。”那姑娘看了一眼苏然手里的明信片，感慨道，“这涉及了时间的物件儿，向来不便宜。”
　　“不过嘛……”她又看了下苏然，顿了顿，“你倒是也买得起。”
　　苏然一时间更加局促不安，这不收钱币，又说他买得起……不会要噶他腰子吧？
　　“本店仅支持功德支付，物品一旦售出，概不退换。”一旁的盛惊澜终于稳住了小猫，及时向苏然解释道。
　　“如此，你还要购买它吗？”
　　……完了，这扯什么功德的，更像骗子了。苏然有些后悔，开始反思自己怎么就莽莽撞撞地进了这间莫名其妙的店。
　　现在跑来得及吗？
　　苏然看着眼前的两个人，脑子里不停地风暴。
　　盛惊澜轻抚着怀中的猫，那猫在他怀里舒服地“呜呜”叫，一旁的姑娘顶着将退未退的红印子，继续摇头晃脑地活络自己的脖颈。
　　“……不好意思，我不买了。”苏然悄悄后退两步，暗暗咬牙，将手中的明信片放在柜台上，转身猛地冲出店门。门口的竹帘被他的大力震得不停晃动，风铃也“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店里头，那只黑猫从盛惊澜怀里再次跳上柜台，口吐人言：“又被当作骗子了喵。”
　　盛惊澜长叹一口气：“常有的事。”
　　“没关系。”扶虞道，“他会再来的。”

作者有话说

【1】“《山海经·海内经》有言：‘共工生后土，后土生噎鸣。额生犄角、双目如赤焰，生岁十有二。’”“噎鸣也被称之为时间之神。”——出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