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雁叫西风》远山青青

4、曾照彩云归（上） 这与皇帝有

　　沈君佑第一次见到沈待霜，是在初春正午的御花园里。那时冬天刚过，天气仍冷津津的，各处瑞雪盈尺，草木不华，御花园里头却早已经开着各式各样由宫中花匠精心培育的花朵，你争我抢地要生得鲜妍夺目。多种绚烂芳香杂糅在一起，让人心神难定。
　　沈待霜坐在轮椅上，比矮小的他尚且低上一头，挡在他身前却分明像个冲锋的兵卫。起先沈待霜与对面的安颐和沈君稷还在你来我往地斗嘴，安颐只会从身世打压人，沈君稷则在一旁帮腔，沈待霜一一回口，对面两人的脸色愈加不好，直到沈待霜说起什么“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
　　此时沈君佑还没有进过尚书房，听不懂这话的意思。但是安颐听了却生了大气，伸出那细白柔嫩的双手抓向沈待霜的头发，沈待霜也不甘示弱，两人扭在一处，互相推搡还手。厮打间，安颐那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乱了分寸，簪子、链子叮当作响，有的被沈待霜趁乱拔了扔在花丛里，有的被旁边探出的花枝勾缠住，金银摇动中折射耀目的光彩。
　　安颐尖叫着，刺耳的声音震惊到了周边想拦又不敢拦的所有人。她素来最是爱美，一举一动都要端庄体面，何时这般气急败坏过。
　　沈君佑从一开始震惊无措，到后来不知该从哪里拦，两人抱着像个石头一样，找不到一点缝隙。沈君稷助力似的一边跳，一边拍着掌呼叫，又看见一旁的自己，连忙搡了搡小内监，拿手指着：“那儿还有一个呢，抓住他！”
　　沈君佑一直畏惧云贵妃的一双儿女，知道被他们欺负了，连父皇也不会多说话，只会白白挨打，便吓得魂魄欲飞，顾不得还在为他冲锋陷阵的沈待霜拔腿就跑。
　　刚奔出去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 “哐当” 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他脚步猛地一顿，下意识回头望去，就看见沈待霜不知怎么的连人带轮椅摔在花丛中，胡乱扑腾着，而一旁的安颐正厉声训斥身边的宫人什么。
　　沈君佑心底微颤，突然就受到了良心的谴责。他想折回去看看沈待霜有没有受伤，可身后那个小内监已经快步扑了上来，带着满脸的狠戾与兴奋。他又慌了神，连连往后退了好几步，看着那边的场景不禁五官搅在一起，终于彻底掉转头逃跑，只想离他们越远越好。
　　衣裳也乱了，鞋也丢了，他一边跌跌撞撞地跑，一边止不住掉眼泪，觉得自己实在难堪。
　　明明刚才沈待霜是在替他出头，可是他全无能力报答，反倒置人于险境。可是他得罪不起骄横的安颐，也得罪不起大宁毋庸置疑的未来太子沈君稷。他也因生母卑微受过不少冷眼与不公，只是他从不争强好胜，向来隐忍退让，他谨小慎微的母妃不能为他的冲动兜底。可是今日，竟有人肯为了他说话。
　　实则沈君佑没见过沈待霜，但满皇宫都知道那个常年坐在轮椅上的二公主，是他名义上的姐姐之一。
　　他一路跑着，终于把紧追不舍的小内监甩脱。他闪身躲在御花园中的流殇亭里，八角亭子掩映在堆秀山后，山石林木层层叠叠，恰好能遮挡来人视线。沈君佑将整个身子缩在亭中，头埋进美人靠座下的空隙，他的额头上渗出不少汗水，大气也不敢喘，只听得亭下流水哗哗作响，亭角风铃声响沉闷，一如他心如擂鼓。
　　一直等到太阳西落，晚霞一点点从天边灼烧过来，如同烈火一般引得半边天都红着。亭外所有的喧闹都渐渐平息，回归静寂。想着安颐和沈君稷应该都离开了，这才敢慢慢往前爬了几步。
　　隔着石山的缝隙往外望，沈待霜依旧一动不动地陷在色暗如倾的花云里，他突然冒出个荒唐的想法：她是不是死了？
　　但是他不敢从这个安全的藏身之所出去，安颐姐弟睚眦必报，就算人离开，但说不定让小内监隐藏在什么地方，就等着抓住自己，他会被打一顿，还是捂住嘴巴塞进哪个废旧宫苑里锁上一夜，而母妃人微言轻，没有办法替他伸冤，他不敢去想自己的下场。
　　沈君佑只能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无声哭泣。
　　直到有个人走了过来，与匆匆路过的宫嫔奴才不同，他四处张望，像是在急切地寻找什么。忽然他视线停滞，径直朝着沈待霜倒下的方向而去。
　　沈君佑看见那人从慢走变成疾行，到花丛边弯腰抱起了地上的沈待霜，他遥遥看着，隐约听见沈待霜发出了声音，他悬着的心脏忽地落下。
　　她没有死去。
　　虽也不至于死去。
　　可是片刻之后，他又瞧见沈待霜像一片叶子一样翻折了过去。她晕倒了。初春的花园里露水重，她身上的衣服单薄，又躺了这么久，大约是感染了风寒。那个人连声呼喊了几句没有得到回应，干脆把沈待霜背了起来，急匆匆消失在蜿蜒的小路尽头。
　　沈君佑怔怔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扶着柱子的手心渗出汗，滑腻得脱了手。过了许久，他才鼓起全部勇气从亭子里走了出来。他缓步行到方才奔跑的路上，捡起来了跑丢的鞋子给自己穿上，又到那牡丹花丛中把沈待霜的轮椅推出来。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卷过他身侧的花叶，沈君佑心头一凛，猛地转头，那个小内监果然闪在自己身前，他长的獐头鼠目，此时嘴上挂着得意又轻蔑的笑，一步一摇地朝自己靠近，活脱脱个为虎作伥的恶人。
　　沈君佑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了，只能死死咬住牙关才能勉强压制，却还在狠狠敲击他的身子，令他颤抖不已，那熟悉的、本能的惧意再次翻涌上来。只是他不能再跑了，他在想，一个断了腿的公主都能与他们斗上一斗，把他们气得吹胡子瞪眼，这样装腔作势的纸老虎们，他有什么可躲的？
　　他是一个皇子，本该更加勇敢镇定些。
　　于是沈君佑缓缓抬起头，绷紧了身体直视那个比他高了半个头的小内监的眼睛，唇角向下抿着，眼底凝着逼人的浓郁戾气，他努力摆出冷漠高位的姿态，骤然转变的神情镇住了小内监，他恍惚间看见了大宁皇帝的影子，这与皇帝有六分像的脸，脱去怯懦畏缩，竟有九分似他威严。小内监下意识顿住脚步，竟被他周身气势压迫地想要躬身。
　　沈君佑将声音压低，沉声喝他：“二皇子与安颐公主都不在，这里只有我和你，你抓到我，是指望能在这里将我教训一顿吗？”沈君佑停顿片刻，仔细审视他的慌乱和恐惧，心中竟有几分快活，这一刻他甚至理解了沈君稷，他的语气里添了几分嘲讽，“你也不睁眼看看我是谁，这是谁的皇宫？”
　　小内监平日里跟着沈君稷横行惯了，没见过沈君佑这些人反抗，早已忘了主仆之分，此刻被他这般摆起主子的架势吓得愣在原地，垂着手不敢作声。
　　沈君佑不再看他，推着轮椅沉默地从他身侧走过。刚走出几步，他便悄悄按住自己的胸口，方才说出那番话几乎耗尽了他全部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