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曾照彩云归（下） 她也是你的 ...
-
沈君佑远远跟着那人，一路走到了皇宫西面的一处僻静庭院，藏在连片的藤萝竹林深处，匾额上头题写着“春鸠鸣处”，左右联称：“方外云山无非幻境，静中岁月自有长春。”他探头向里面瞧，院内伺候的宫人寥寥无几，偶见一个穿到廊下喂鸟，眨眼又没了踪影。四方四正的庭院空空荡荡，摆着几口水缸、几方景石，不知该形容清净还是寥落。唯有围屏前几盆寒兰盆景，盛放的器皿看着矜贵雅致，反倒与周遭格格不入。
沈君佑想起自己有位超尘绝俗的三皇兄，也最是偏爱这些草木清玩，常常豪掷千金搜罗。
他大概猜到这是父皇指给漠北质子住的地方，里面那位也定然就是阙成安了。父皇素来仁慈宽厚，将质子养在宫里，还让他和皇子们一起受教养，父皇大约也想不到，这阙成安并不是个安分的人，不仅巴结到了他的三皇子，还与安和公主走得这样近。
漠北依附大宁，大宁制约漠北，此间利害纠葛颇深，沈君佑不知道这样的人他是否能去轻易沾染，会不会惹来什么祸端。
沈君佑正立在院门外犹豫不决，却看见阙成安从院中走了出来，他闪身靠在墙面上，阙成安还未到门前，就在夕阳隐隐的光亮中捕捉到沈君佑的影子：“谁在那里？”
阙成安走近了，只一眼就看见了沈君佑身边的轮椅，对上他躲闪的神情，顷刻间明白了什么，温润平缓说道：“多谢你好心送来。”
沈君佑一时语塞，不知该回复什么，便拧过头问他：“你要去哪里？”
“安和公主病了，暂歇在这里，我要去请太医给她诊治。”
沈君佑低低应了声 “哦”，心中又重新生出了些愧疚的情绪。本想着送完轮椅就离开，如今也挪动不得脚步，好似被施法术定在了这里。
阙成安看出他心绪，在寻找沈待霜的路上，他就已经拦下了几个宫嫔问询，她们支支吾吾，虽也没问出前因后果，他也能猜出了七八分。他沉吟片刻，一手接过轮椅，一手牵过沈君佑的手，领着他往阁中走，沈君佑发现自己踮脚才勉强达到阙成安的肩膀。
阙成安将轮椅放在芭蕉叶下，带着沈君佑在廊下站定，放下竹帘将光线全部掩住了，才一字一句对他说：“安和公主帮六皇子，是因为本来世间就是这样的道理，对是对，不对是不对，总要有人顶着千万不公明白，她既然为你出头，应该早就料想到会因此付出代价，不必觉得是你害了她。”
沈君佑抬头认真地听，阙成安虽高出他不少，看自己时却不是睥睨的姿态，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气，只是微微垂眸，直直望向他眼底，他的瞳色较之旁人更浅，目光看上去更加清亮，一眼可识的真诚坦荡，又是难以接近的神秘疏远。
他感到丝丝不舒服，因为那双眼睛仿佛不必费什么功夫，就能看穿自己。
在这样的目光下，沈君佑觉得羞愧得无处遁形，可是又莫名被吸引，于是大着胆子问他：“今天......她说了一句话.......君子周......什么小人？他们就生了气，为什么？”他顺着回廊方向指了指，尚且重复不出来沈待霜的话来。
所幸阙成安聪敏，只听了半句就替他重复了一遍，又将其义娓娓道来：“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比如二皇子和安颐公主仗着云贵妃位高权重，拉着五皇子欺负不受宠的皇子公主，可以说是小人，而六皇子你将他们都视为兄长皇姐，宽和容忍以待，并不有所偏差，是君子。”
“他们行为有错，被戳穿时自然恼羞成怒。”
沈君佑羞涩于阙成安话里的夸赞，将头深深往下沉着，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好像从未在尚书房见过你。”阙成安轻声说着一个事实，没有多少询问意蕴，却让沈君佑又开始自惭形秽起来，他将出汗的掌心悄悄在衣摆上抹着，支支吾吾地开口：“我......还没有去读书，其实我年纪到了，别的皇子如我这个年纪，都已经上几年学了。”
阙成安没有嘲笑他的怯弱，只是耐心地教他：“如果你想要得到什么，别人不主动给是因为与他无关，就不会操心，也想不起，你可以大着胆子要。昔日我要读书，陛下尚且允我入学堂，你是他亲生的皇子，比我不知尊贵多少，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他们站在这里交谈间，阙成安已然向里屋方向瞧了多眼，看起来还是思虑着里面生病的人。他伸手揉了把沈君佑的头发，沈君佑瑟缩了一下，莫名觉得阙成安像一位兄长，纵然他从没有过这样慈眉善目的兄长：“我要去尚药局了，你要是不忙着离开，就进去看看她吧，她也是你的姐姐。”
话音刚落，他便步履匆匆地离开，独留沈君佑呆呆站在原地。沈君佑从回廊走到院中，低头踢着地上的一颗圆溜溜的石头，撞击在各处发出各色声响，他好像颇以此为乐。直到天黑下来，墨色坠入院里，让他不能辨认那颗石子的去向了，沈君佑终于将目光投入那点着烛火的小屋子。
房外有个嬷嬷守着，一眼认出了他，躬身福礼，往旁边退了半步任由他进去。
沈君佑慢吞吞地走进去，看见卧榻上的沈待霜。她因为发了高热，脸颊上浮现不正常的红，两片嘴唇却没有血色，青白的，干裂的。她人睡得昏沉，嘴里不停喃喃梦话，沈君佑俯身听了许久也分辨不清。
阙成安的话一遍遍在他的脑海中回响，他记得沈待霜推着轮椅挡在自己身前，仰着头替他主持公道，她好像天不怕地不怕，替他挡住来自安颐和沈君稷的风雨，可反在身后握着他胳膊的手却紧捏得他生疼。他那时在想什么呢？除了畏惧之外，居然还有心底悄悄漫上来的一丝温热。
她也是你的姐姐。
沈君佑尚且不知道如何照料一个风寒病人，只想在阙成安归来前让她好受一点。只能把在外面等候得冰凉的双手搓了搓，感觉不至于冰到床上的人，也可以替她降温的时候，才小心翼翼地放在沈待霜滚烫的额头上。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曾照彩云归（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