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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花间初识面(上) 他们是这四 ...

  •   沈待霜第一次见到阙成安,是在那座荒废已久的宜华宫。记忆里繁华的宫室被疯长的藤蔓啃噬,地上的尘土堆积得比落叶还要厚,她扶着轮椅去院落里那座井台,曾经小苹姑姑坐在这里为她编花篮,口中唱长生殿,她看了看,里头镜子般清澈的水源已然干涸,堆满了枯枝败叶,黑漆漆的一片,看不见自己的影子,也看不见小苹沉在里头的身子。
      她围着井台周遭打转,车轮碾过满地尘沙,留下一圈圈浅淡的辙痕。许久,才咬着牙撑住井沿,将半边身子探了出去,她的下巴卡在冰凉的石头上,恍惚听见井下窸窸窣窣的动静,底下该是藏着老鼠的,若是就这么栽下去,尸身怕是会被啃咬得面目全非。她听宫中的老宫嫔闲谈,说人死之后魂魄停驻,容貌年岁都会定格在离世那一刻。比起口鼻淌血、满身疮疤地潦草死去,她终究还是想好看一些。
      沈待霜咽了口唾沫,跳井的冲动散了大半。可是对于一个行动不便的人想后悔也是很难的,她努力向后仰着想要平衡身体,却猛然失去重心,径直往井里倾去。
      吓得她伸着指尖死死扣着井口粗糙的石块,慌乱间扬声喊了一句:“喂,我要跳井了!”
      其实她早就留意到了,那棵绿油油的白玉兰树上躺着个人,她从前腿脚还好时,也爱往树上爬。那人应该早就看见她疯癫狼狈的模样,只是不知为何不曾打扰,只在那安安静静地看戏。
      和戏文里唱的不一样!失意的女子要寻死,总该有人救她于水火的。
      可眼下她身处水火,四面依旧平静,唯有轮椅木轮摩擦地面的吱呀声格外刺耳,树上的人停止了入定,落在耳边的声音清淡温和:“对不住,是我打扰到你了吗?”
      沈待霜咬着牙撑着,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倒也没有。”
      “亦或是,你有什么遗言想要我带给谁?”
      这人真是贴心,就差叫她大声将遗言复述三遍了!只是沈待霜现在没什么人可托遗言,也不是特别想寻死了。她叹了口气,有些脱力,发现自己是不能挪动一步了,索性把实话说了出来:“你给我个台阶,拉我一把,我就不跳了。实话跟你说,我怕死!”
      话音落下,那人终于起身跳下树,带下了几片白花瓣,随风轻轻摇在他身侧,他落地时踩碎了枯叶,沙沙轻裂地叫喊。
      沈待霜艰难地微微转头,看着那人一步步走过来。他身形颀长挺拔,安闲潇洒,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衫,干干净净,纤尘不染,好像竹根下的清白的笋。随着他靠近,样子逐渐明朗,相貌很端正,一双浅瞳漾着星子样的光彩,只教人哪里都不想看,只想盯着他山水横陈的眉眼。
      她有些失神,色令智昏,但他在她支撑不住的瞬间稳稳扶正了轮椅。
      如此劫后余生,让沈待霜心跳得飞快,缓了许久才勉强平复。那人一直安静地等候她,沈待霜的脑子转过起先想的戏文段子,喘息着囫囵脱口而出:“多谢小郎君出手相救,救命之恩,没齿难忘,我定不会亏待你。你不知我是谁,我是……”
      那人伸手帮沈待霜顺气,慢条斯理地接过她的话:“公主,你是大宁的安和公主。”
      沈待霜愕然仰头,从这个颠倒的视角,只能看见他反转过来的脸:“你怎么会知道?”
      就是当朝皇帝,应该也时常想不起来自己还有个安和公主。
      “这个宫里,像你这样年岁的姑娘不多,坐着轮椅的更是不多。”那人在她的头顶呵呵笑出声,眉眼弯弯像新月,似乎也是被沈待霜倒置的脸庞逗乐。两人错位相望,模样实在滑稽。
      沈待霜仰着脖子,朝他招了招手。他心领神会,屈膝蹲下身,听她笃定开口:“我也知道你,你是漠北来的质子,本有个长长的姓氏,只是他们嫌弃拗口,不许你用,便取了其中一字做你的姓,你叫阙成安,是不是?”
      阙成安重重点头,沈待霜对他的反应不甚满意:“你怎么不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就像我问你那样。”阙成安歪着头看她,不疾不徐道:“因为在这个宫里男人不多,有闲心和公主一样在这个荒地乱逛的男人更是不多。”
      沈待霜笑眯眯地点头,抬头看阙成安刚在的那棵白玉兰树,惊喜道:“居然在这种地方活了这么久,还开了这样多的花。”于是阙成安带着她往那在整个宫苑里唯一显得不是那么寥落的花树下去,沈待霜高高兴兴地用衣摆接不时飘落的花瓣,捻着闻温柔的香气。
      她暗暗想,宜华宫人面不知何处,这玉兰花倒是年年岁岁笑迎春风,诗词都说花朵薄命,原来比起人来说,还是花开长久些。
      阙成安盯着她清灵秀丽的脸庞,自被救下就一直挂着笑意,显得一团喜气,双蝶绣罗裙,朱粉不深匀。这样鲜活明媚的小姑娘,刚才竟是在求死。
      仿佛感应到了他的内心想法,沈待霜忽然抬眸看他,好奇地询问:“你既然看到了我,怎么不早些阻拦我,万一我真的跳了下去,你会不会吓着?”
      阙成安沉吟:“我见过真正想死掉的人,不会像你一样犹豫这么久,你在井台旁边转了十二圈,起先我还在害怕你掉下去,等你转到第五圈的时候,我就不害怕了。”
      他的声音轻轻,像风拂柳枝:“我在想,让你自己开口求救,这样才知活着可贵,不会再想着去死。”
      阙成安没有问她为何想死,又为何不想了。沈待霜眼前的少年聪慧通透,举止规矩温和,和他们口中传言的蛮横无理的漠北人并不相同。好像是觉得刚刚的话题太过沉闷,阙成安眨了眨眼睛,语气有几分促狭:“其实方才你说,他们不叫我原先的姓氏,是因为嫌弃粗野,但我觉得还有一个原因。”
      沈待霜瞬间被勾起好奇,就听得他凑近几分,小声编排道:“因为他们都笨得很,记不住我的姓氏。”语罢他们都哈哈大笑起来,沉寂的殿宇里,他们的声音从南墙荡回北墙。
      那年他们不过十四五岁,结识了有缘有趣的人,成天都要混在一处,谈天说地,肆意撒野,他们和这个严肃的宫廷并不合配,可偏偏他们就是有这样的自由。
      沈待霜知道,哪怕那天她真的消失在那口井里头,短时间内也绝不会有人察觉。最早发现她的只会是三五月才来一次的清扫宫嫔,她们骂骂咧咧地挑着水桶来打水,往井里头一丢,硬邦邦地砸着自己,取不出水来,才会勉强探头往井里一看,叽叽喳喳地叫起来,引来很多宫人围观自己。
      阙成安听了,从不会像旁人那般斥责她胡说。他只是轻轻摇头,认真地告诉她,他还会是第一个发现的,因为自己比清扫宫嫔来这宜华宫勤快得多。只是就算他叽叽喳喳地喊叫,也不会有人理会,他们只会觉得这个不受人待见的质子终于是发了疯。
      就是因为没有人理会,也就没有人在意与约束,所以他们是这四方牢笼中两个最自由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花间初识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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