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雁叫西风》远山青青

1、今看旧时月 那个无欲无

　　乾安宫殿空廖寂静，当中一面玉屏风雕琢着数杆翠竹，姿态坚劲，栩栩如生，可惜西窗之下风摇不动。静立两侧的人低眉垂眼，像锦衣华服的木偶，呼吸声都悄不可闻。屏风后紫檀御案角牙满刻螭龙纹，上面摆放着的铜熏炉内气息凛冽，是江南新供“明月雪中信”，香味独有凉意，在其中恍若周身负雪而得名。
　　大宁的年轻帝王正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疏，百姓们都赞他任威惠信，为政十载明以察微，是顺天之义的真龙天子。他夙兴夜寐，操劳万分，连妃妾也只有寥寥几个，仿佛除国家大事之外没有自己的私欲。
　　就是这样的人，最近突然有了个古怪的想法。
　　他想要天下能工巧匠都做不出的一个书笈。
　　其实他并未亲口如此说过，只是宫中匠人原以为皇帝是要替未来的太子准备的，为此找遍色泽温润、纹理华美的名贵木材，将彩绘雕刻尽堆其上，却仍旧不能使他满意，后又去民间采买，依旧不得所愿。
　　造办处的臣子江明义头疼不已，倒不是怕多费功夫，而是担心屡屡不合其心意而惹恼皇帝。
　　“陛下，陛下您……究竟是想要怎样的书笈？您说于微臣，微臣定让匠人们做出来，好过他们蠢笨，出些庸俗之物呈给陛下。”
　　皇帝闻言认真思索起来，看上去经历了一番回忆与措辞，终于直身抬手。江明义连忙铺了纸张，舔墨来记，是怎样华贵的木料，怎样刁钻的雕饰，只要他能说出来。
　　“朕想要一个竹丝书笈。并不像寻常书笈，倒像个食盒，就是……需要从上面一层层揭开，很笨重，也很难看。”
　　他比比划划：“大概有八岁小儿的膝盖这么高。”
　　“做工不用太好，竹丝总会戳出来，没有雕刻，只在面上画了一圈描金祥云纹。四边吊环是铁制，一边高，一边低，用背带背起来的时候，总是会倾倒一侧……嗯，向右边倒。”
　　江明义从皇帝说起食盒一词起就震惊地抬起头，等皇帝说完，他仍瞠目结舌，纸上还未记下一句。年轻的皇帝眼睛明亮：“就是这样，你们尽力去做。”
　　江明义手中的笔“吧嗒”一声落地，滚了一轮便停下，划出浅浅的墨痕。
　　这还能尽哪门子力啊！造办处给皇子公主做废了的都比他说的这个要好呀！
　　“微臣领命。”江明义扯着袖子擦去地面的痕迹，收齐纸笔告退。皇帝看着他的背影又怔怔，眼睛的光亮一点点暗淡，散开，似乎那些话说出口，就能够将他全部的力气与精神抽个干净。
　　不过一日，造办处的匠人们就将那个“四不像”赶了出来，只是他们都围着书笈皱眉叹息：“江大人，您确定您没听错，呈上这么个东西上去，我们的项上人头还能在吗?”
　　江明义也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把书笈送去乾安殿。他立在屏风外，由公公王复接过去给皇帝看，王复捧在手上时也吓了一跳，只是那波澜不惊的神情只错乱了一瞬，又恢复平常。
　　里面一时没有动静。江明义面对着屏风上细腻的碧玉，昏暗的宫殿只有半掩的一扇窗外照来光线，柔柔打在玉石竹子上，皇帝的身形轮廓在上头依稀可见，淡淡不真切，他却窥探不得皇帝的神情，紧张得四肢发冷，站也站不住，索性直接扑通一声跪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也能听见他汗水滴落在地上的声音。
　　好一会子，皇帝终于说话：“做得不错，赏，经手的工匠都赏。”
　　王复躬身出来，脸上堆着恰当好处的笑意，快步走到江明义面前抬手虚扶了他一把，低声道贺：“给江大人道喜。”说罢吩咐身侧垂手侍立的小太监王越好好地送人出去，便去准备宣口谕的事情。
　　直到从乾安殿出来，江明义仍然头脑昏沉得厉害，脸上只有愁容没有喜色——就因为做了这样一件玩意儿受赏，说出去只会让他从前的共事笑话。
　　乾安殿内，一向严肃稳重的大宁皇帝屏退左右，殿门缓缓合上时，他板正的身姿猛地一泄，眼底翻涌着藏不住的欢喜，他的手指轻轻、缓慢地拂过书笈四周的纹样，又掀开箱盖，目光扫过空旷的殿宇，最终落在御案上那叠未批完的奏折上。
　　他伸手取了几本放了进去，而后抬手拎起书笈轻轻晃了晃，他歪头看了眼窗户缝隙里门口目不斜视的奴仆们，悄悄站起身走了一圈。
　　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
　　那个书笈不再只到他的膝盖，被奏折压着左歪右斜，撞在他的腰腹。
　　造办处的人技艺深厚，不过一日功夫便完工了，而在他记忆里，那人却撑着病体敲敲打打了整整三夜，才最终做出个“四不像”，边角毛糙，竹丝也未打磨平整，可他当时却宝贝得紧。
　　旧事像潮水慢慢淹过他，他不禁笑起来，肩膀都颤抖起来，越笑越开怀。
　　笑得喉咙嘶哑，笑得满面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