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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尾声 我们从菜地 ...

  •   守村人起来的时候,太阳刚从山那一边露出一条边。光线是橘红色的,软软的,像刚从锅里捞出来的溏心蛋,蛋黄淌在天的边缘,慢慢往山上爬。他从小屋门口走出来,驼着背,光着脚,踩在青砖上,脚趾头是黑的,指甲厚的、裂开的。他走到水桶旁边,蹲下来。水桶是塑料的,白色的,桶壁上有一道裂纹,用铁丝箍着,铁丝的接头处生了一层褐色的锈。水桶放在屋角,挨着那棵苦楝树,树冠的影子正好遮住桶口,不让太阳把水晒烫。
      水桶里有一只蝌蚪。小小的,拇指盖那么大,通体黑色,圆圆的脑袋,细细的尾巴,尾巴边缘有一层透明的、薄薄的、像蝉翼一样的膜。它停在水里,不动。等水变暖,等太阳升高,某个它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变化。
      守村人把手伸进水里。他的手是干的,糙的,骨节粗大,像干枯的树根。手指碰到水面的时候,水纹从指尖荡开,荡到桶壁,弹回来,荡到蝌蚪身边,蝌蚪的身体随着水纹晃了一下,尾巴卷了一下,又直了。他没有抓它,只是把手放在水里,等。等蝌蚪自己游过来。蝌蚪没有游。它停在那里,看着他。它的眼睛是黑的,小小的,像两颗被水泡了很久的黑芝麻。
      守村人用水瓢把蝌蚪从水桶里捞出来了。水瓢是塑料的,红色的,瓢沿磕了一个缺口,缺口处发白。他把水瓢舀进桶里,水漫过瓢沿,蝌蚪跟着水游进了瓢里。它没有挣扎,没有跳,没有试图从瓢沿爬出去。它只是在水里,尾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摆。
      他站起来,端着水瓢,走到水渠旁边。水渠在菜地的边上,不到一尺宽,水是从山上流下来的,清清的,凉凉的,渠底铺着鹅卵石,石头上长了一层滑滑的青苔。水在流,不快,能听到细细的声音。守村人蹲下来,把水瓢倾斜,瓢里的水慢慢地流进了水渠。蝌蚪从瓢沿滑了出去,滑进渠水里,尾巴摆了一下,身体从倾斜变成了平浮,从平浮变成了顺流。水带着它往下游走,走过青苔,走过鹅卵石,走过一丛刚露出水面的水草。它的尾巴在水草旁边摆了一下,绕过去了,继续往下游走。
      守村人蹲在水渠边上,看着蝌蚪越游越远。蝌蚪没有回头。它不需要回头。它会在路上长出后腿,再长出前腿,尾巴会慢慢变短,消失。它会从水里爬出来,变成一只蟾蜍。不是金色的,不是发光的,不是国王。就是一只蟾蜍。灰褐色的,皮肤上长着疙瘩,在田埂上跳,在菜地里吃虫子,在水渠边等雨。
      守村人站起来,端着空水瓢,走回小屋门口。他把水瓢倒扣在台阶上,瓢沿扣在青砖上。他走进屋,门虚掩着。太阳从山的边缘完全跳出来了,光涌下来,洒在水渠上,洒在菜地上,洒在小屋的屋顶上。水渠里的水在阳光下是亮的,亮到看不清渠底的石头上有没有一只小小的、黑色的蝌蚪在游。它在下面。在水下面,在青苔上面,在鹅卵石之间。

      我安逸地躺在丝绒椅子上,晒太阳。椅子是暗绿色的,丝绒面,扶手磨得发白,坐垫上的丝绒褪色褪得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那是周老板从温泉山庄带回来的两把椅子之一,另一把在储藏间,用塑料布罩着,怕落灰。
      这一把放在客厅的窗户前面,阳光最好的位置。每天早上,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椅子上,先把扶手照亮,再慢慢移到坐垫上,最后落在椅背上。我跟着光走。光在扶手上的时候,我蹲在扶手上;光移到坐垫上的时候,我从扶手跳下来,趴在坐垫上;光爬到椅背的时候,我从坐垫站起来,走到椅背上,盘成一个圈,下巴搁在椅背的最高处。光罩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我的身体还是小奶猫的样子,胖嘟嘟的,灰黑色的,绒毛还没换,短短的,密密的,摸上去像一块刚织好的天鹅绒。指甲是新长出来的,小小的,软软的,白色的,抓不住丝绒,爬椅子的时候总往下滑。我从椅背滑下来,落在坐垫上,弹了一下,又滚了一下,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压在屁股底下。阳光照在肚皮上,灰白色的绒毛在光里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粉色的皮肤。我眯着眼睛。
      没有吉祥。今天它没来。
      吉祥差不多每天都来,一点不见外。它从窗户飞进来,落在我旁边,爪子抓着丝绒面,身体前倾,歪着头看着我。“九万九万九万!”叫三遍,一遍比一遍大。我不理它。它就飞到地上,用喙啄我的尾巴。我的尾巴是短的,粗的,像一小截被人剪断了的绳子。它啄一下,我甩一下,它再啄一下,我再甩一下。它不烦,我也不烦。习惯了。
      有一天,周老板从院子里走进来。
      他走到窗户前面,蹲下来,看着我。“吉祥在院子里追你啊。”他说。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趴在椅子上,没有动。吉祥追我不是一天两天了。它从树上俯冲下来,翅膀收拢,身体像一颗黑色的子弹,朝我射过来。我跑。小短腿倒腾得再快也跑不过一只会飞的鸟。吉祥的爪子抓到了我的尾巴,不疼,但烦。我生气了。不是生吉祥的气,是生自己腿短的气。然后我的身体在气愤的那一瞬间,在周老板眼皮子下面——没了。从吉祥的爪子下面消失了。吉祥的爪子抓空了,合拢,抓到自己的脚趾,“嘎”了一声。我在几米外的花盆旁边出现了。蹲着,喘着气。
      吉祥歪着头看着我。它不追了。它站在院子里,歪着头,瞳孔放大了。它在想: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蹲在花盆旁边,一点都不高兴。肚皮太胖,腿太短,爬不上丝绒椅子,抓不住丝绒面,从椅背滑下来,滚到坐垫上,肚皮朝上,翻不过来。吉祥追我的时候,我只能跑,跑不过了,卡停时间,又在几米外出现。那不是我想做的。身体还记得怎么在时间停了的时候动,但它不记得怎么让自己变大。
      周老板在窗户里面看到了。他正在喝茶,坐在窗户前面,看着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欣慰地笑了。身体小了,技能还在。
      他在想,九万还是九万。从茶几上跳下去接佛头的那个九万,在面包车后面从时间停了的地方走出来的那个九万还在。是九万。他端着茶杯走回客厅了。
      但今天没有吉祥。窗外的樟树在风里沙沙地响,树叶绿了,密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落在窗台上,一个一个的,圆圆的,亮亮的。没有黑影从窗户砸进来。没有“九万九万九万”。安静。
      还有发财。每天整我一身口水。它从狗屋里跑出来,跑到我面前,低下头,舌头伸出来,在我的脸上从下巴舔到额头,从额头舔到耳朵,从耳朵舔到脖子。它的舌头上是湿的,温的,粗的,有细小的倒刺,刮过我的皮肤,痒。我不躲。躲了也没用。它舔完了,退后两步,蹲下来,歪着头看着我。它的尾巴摇着,一下,一下。它在说:你还在。
      我还在。我被它的口水糊了一脸,毛粘在一起,一绺一绺的,像被人用胶水梳了个大背头。我用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前爪,擦了擦脸。口水是咸的,发财的味道。
      我安逸地躺在丝绒椅子上,晒太阳。没有吉祥,没有“九万九万九万”,没有从窗户砸进来的黑影。发财在院子里追蝴蝶,追了两圈没追到,蝴蝶飞过墙头走了。它趴在地上,喘着气,舌头耷拉着。沈祥没有来,富贵没有来,沈小姐也没有来打牌。
      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油菜花的香味和远处村子里谁家在炒菜的油烟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椅子上,落在我的肚皮上。我的肚皮是灰白色的,绒毛在光里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粉色的皮肤。我翻了个身,从左侧躺翻成了右侧躺。我闭上眼睛。阳光穿过眼皮,是橘红色的。

      我好像做了一个梦,突然惊醒。
      梦里有什么东西在动,金色的,暗沉沉的,在水里游。尾巴摆着,一下,一下。后腿已经长出来了,小小的,细细的,像两片刚发芽的嫩叶。它在游,往上游,往光的方向游。我伸手去够,够不着。我的腿太短了。我叫它,没有声音。它没有回头。它游上去了,光吞没了它。
      我醒了。肚皮朝上,四只爪子蜷在胸前,尾巴压在屁股底下。阳光照在肚皮上,灰白色的绒毛在光里是透明的,能看到底下粉色的皮肤。我翻过身来,趴在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丝绒面上,暗绿色的丝绒被晒成了浅绿色,旧的地方发白,像覆了一层薄薄的霜。椅子上面有什么东西硌着我。不是丝绒的褶皱,不是扶手的木头,不是弹簧。是硬的,圆的,滑的,凉的。我从椅子上翻过来。
      水月石。赫然在椅子上。在我刚才趴着的地方。在阳光下。石头是白的,像月光的白,温温的,润润的,像一小块被谁含了很久又吐出来的玉。它不反光,但它把阳光吸进去了,又吐出来了,吐出来的光比吸进去的亮了一点点,像冬天的月亮。它在守村人的壁龛里待过,它在吉祥的嘴里待过,在松树上,在月光下,被吉祥的口水泡着。它在我的指甲下待过,被我踹进了老金的嘴里,带着我的三滴血。现在它在椅子上。在我身子下面。我不知道它怎么来的。我不需要知道!
      老金说过,水月石由一只神奇的猫守护着。那只猫不是沈离。那猫是我!但是现在,我只知道我要把它送到哪里去。
      我叼起水月石。石头不大,刚好卡在我上下牙之间。凉的,滑的,贴着舌头。我从椅子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板上,嗒的一声。我朝门口走。
      发财从狗屋里探出头来,看着我。它的尾巴摇了一下,又停了。它在看我嘴里的石头。它不认识水月石,但它知道那不是我该叼的东西。它没有拦我。它从狗屋里走出来,跟在我后面。我走过院子,走过丝瓜架,走过发财的狗屋。发财跟在后面,步子不快,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实了。我走过巷口,走过樟树,走过菜地。发财还跟着。我停下来,回头看了它一眼。它也停下来,蹲在田埂上,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它在说:我不进去,我等你。
      守村人的小屋到了。门虚掩着,木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白色的,被雨水泡得起了一层细毛。竹椅子还在门口,散了架之后没有修,椅背靠墙,椅面斜在地上,椅子腿滚到台阶下面,被风吹到一起,堆成一堆。搪瓷碗还在门槛旁边,碗里的饭干了,裂开了几道口子,碗底有一层灰白的霉。我走进去了。不是钻,是走。门缝够我现在的身体进去,不用挤。屋子里面暗,窗户糊着报纸,光从纸的纤维里透进来,茶色的,像一杯泡了很久的茶。地面是土的,硬的,踩上去没有印子。灶台在左边,砖砌的,铁锅还在,锅盖是木头的,落了一层灰。壁龛在灶台的右边,方方正正的,不到一尺宽。里面的东西比我上次来的时候少了一些——火柴盒还在,红色的,退色了,边缘发白。盐包还在,塑料袋的,透明的,里面的盐粒结块了,硬硬的,像一块白色的石头。干辣椒还在,一根一根的,干透了,脆了,手指一碰就碎。火柴盒和盐包之间有一道缝,不大不小,刚好够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石头躺进去。那道缝是干净的,没有灰。它一直在等。我把水月石吐出来,用爪子拨进那道缝里。石头滚了一下,靠在火柴盒上,停住了。
      守村人坐在床上。他今天没有出去。他坐在床沿,背靠着墙,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他的脸朝着壁龛的方向,眼睛是睁着的,浑浊的。
      一只灰黑色的、胖嘟嘟的小奶猫,蹲在壁龛前面,把一颗白色的石头放进了火柴盒和盐包之间的缝里。他看到了。他的嘴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没有声音的。
      我转过身,从壁龛前面走下来,踩在泥地上,爪子上沾了一层细细的灰。守村人还在看我。他的眼睛在黑暗里是两颗没有光的珠子,珠子表面磨花了,光透不进来,但他能看到我。
      他看着九万,小奶猫,胖嘟嘟的,理直气壮地。他知道这就是九万。他什么都不问。他在这个屋子里待了几十年,这个屋子的时间不走。他的屋子没有时间。所以他从来不问为什么。他只是看。看完就完了。
      我走出小屋。门还在虚掩着,门缝还是那么大。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门槛上,照在搪瓷碗上,照在散了架的竹椅子上。发财蹲在田埂上,尾巴在地上扫着,一下,一下,又一下。它看到我出来了,站起来,尾巴摇起来了,不是扫,是摇。它走到我面前,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脖子。它的鼻子湿的,凉的,拱得我痒。它闻到了小屋里那种旧木头、旧棉被、旧衣服混在一起的气味,闻到了守村人身上的气味,闻到了壁龛里火柴盒和盐包和干辣椒的气味。它打了个喷嚏,退了两步,歪着头看着我。
      我蹲在田埂上,看着守村人的小屋。小屋在阳光下灰蒙蒙的,红砖墙,黑瓦,石棉瓦补丁,木门虚掩着。守村人坐在里面,在黑暗里,在时间不走的地方。他在等。等什么?不知道。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叹气,没有换姿势。这里挺好的。没有时间概念。水月石放在这里,不会坏,也不会被谁惦记。
      守村人替我守着,不让任何人拿走。这里是它该待的地方。没有时间,没有猫,没有国王,没有回溯。只有火柴盒、盐包、干辣椒,和它们之间那道不大不小的、刚好够一颗拇指盖大小的石头躺进去的缝。
      我从田埂上站起来,抖了抖毛。发财走在我前面,尾巴竖着,金色的毛在阳光下亮亮的。我走在发财后面,小短腿倒腾得很快,但走不快。发财走两步停下来等我,我赶上了,它又走两步,又停下来等我。我们从菜地走到田埂,从田埂走到樟树下面,从樟树下面走到巷口,从巷口走到家门口。
      周老板在院子里坐着,手里端着茶杯,茶杯举到嘴边停住了,没有喝。他在看我们。他看到了发财走在我前面,走两步停一下,走两步停一下。他看到了我小短腿倒腾得很快,圆滚滚的身体一颠一颠的。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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