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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九万的选择 不是老金要 ...

  •   周老板坐在沙发上,我蹲在茶几上。我们面面相觑,已经对视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他的眉头皱着,不是生气,你早上醒来,脑子里有一个很清晰的记忆,但你的眼睛告诉你那个记忆不可能是真的,于是你在“信眼睛”和“信脑子”之间反复横跳。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背,从后脑勺摸到尾根。他的手指在我的尾根停了一下,没有画圈。他在确认。尾巴是短的,粗的,像一小截被人剪断了的绳子。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九万?”他叫了一声。我叫了。是那种小奶猫从喉咙里挤出来的细细的、像蚊子一样的声音。“咪。”
      周老板的手从我背上缩回去了。他看着自己的手指,那根手指刚才摸了一只灰黑色的、胖嘟嘟的、肚子上挂着项圈、项圈上挂着半块玉坠子的小奶猫。他的手指在空气里微微颤了一下,沈祥告诉你它是九万,但脑子还在犹豫。
      “我应该是在做梦。”他跟发财说。
      发财趴在茶几旁边,下巴搁在地板上,看着周老板。它的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它在说:不是梦。周老板没有听懂。他又看着我了。“你是不是九万?”他没有等我回答,因为他的理智在替他回答。他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把手插进头发里,搓了一下。他的头发是乱的,睡觉压的。
      他的理智在跟他说:沈祥不可能换猫,没必要换猫,换了对他有什么好处?没有好处。所以这就是九万。九万就是九万。九万变样了。九万从一只成年狸花猫变成了一只胖嘟嘟的小奶猫。这件事不合理,不合逻辑。但它发生了。周老板想不通,于是周老板决定不想了。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又倒了一杯。他不看了。他看发财。发财的尾巴还在扫,一下,一下。
      沈祥从门口走进来了。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没有看周老板。他穿着那件黑色皮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黄毛在晨光里还是暗的,该染了。吉祥蹲在他肩膀上,喙埋在胸毛里,在打盹。富贵跟在后面,玳瑁色的,瘦的,尾巴竖着,尾尖画的圈从大到小。
      他们三个从门口走进来,雄赳赳气昂昂的,像一支小型的、沉默的、不需要任何人欢迎的队伍。周老板看了他们一眼,站起来,端着水杯,走到院子里去了。不是不高兴,是识趣。他知道不是来找他的。发财没有跟出去,它趴在地上,下巴搁在地板上,看着茶几。
      他们围上来了。沈祥盘坐在茶几旁边,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吉祥从他肩膀上飞下来,落在茶几上,爪子踩在玻璃面上,发出轻轻的、嗒嗒的声音。它歪着头看着我,胸毛炸了一点。富贵蹲在茶几的另一边,尾巴圈着脚爪,看着我看的方向。发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下巴搁在茶几边缘,鼻子对着我的方向。它也在看。
      四双眼睛看着我,开会。里面还有自己人。周老板走了。他站在丝瓜架下面,背对着我们。
      吉祥开口了。“故事呢?”
      富贵没有开口。它看着茶几的玻璃面,玻璃面上有我的倒影,胖嘟嘟的,灰黑色的,肚子上的项圈像一只被人套错了位置的呼啦圈。沈祥也没有开口。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吉祥的头歪了一下,又正了。富贵的耳朵转了一下。沈祥的手指不动了。发财的下巴从茶几边缘滑了下去,咚的一声,它没有捡,就那么趴着,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还看着我。
      “水月石让我踹进老金嘴里了。”我说。
      吉祥的喙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它的翅膀半张着,胸毛炸成了一个黑色的球。富贵没有动,它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尾尖朝我这边弯了一下,又放下去了。沈祥的手指又开始动了,好像在用手指在处理这条信息。
      时间停的时候,我在空中。吉祥在我前面,离老金的嘴不到一掌。我扒拉开吉祥,换了方向,从老金的脸颊旁边窜过去了。时间动了。老金的嘴闭上了。老金消失了。我被甩到墙上,掉下来,趴在墙角。吉祥在找水月石,富贵在安慰它,说老金没了我们还在说明还没事。
      它们问九万呢?九万在松树上。我蹲在松树上,看着老金消失的方向。水月石不在吉祥嘴里了。老金的嘴闭上了,它消失了,水月石应该跟着它消失了。
      水月石是我踹进去老金嘴里的。时间停了的时候,我扒拉开吉祥。我的爪子碰到水月石的时候,石头的边缘刮到了我的指甲。指甲已经断了三根,血从断面上渗出来,红的,亮的,像三颗还没长熟的小红豆。血珠碰到了水月石的表面,石头把血吸进去了。血在石头的表面化开了,像一滴墨滴进了水里,散了,没有了。石头的颜色变了,从白的变成了粉的,从粉的变成了红的,从红的变成了暗的,暗到不反光,暗到像一块被烧过的炭。
      老金要水月石。老金为了水月石甚至打算吃了吉祥。老金为了水月石从一只趴在白玉石上皱巴巴的老□□变成了一个头顶上有两只眼睛的黑色怪物。它不是为了回溯时间。它是为了那颗石头本身。它想当国王,不想当□□。或者它想当别的什么。它不知道别的什么是什么,但它认为那颗石头能帮它找到。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把石头踹给它。也许是因为烦了。它找水月石找了那么久,找到自己从金色变成黑色,从发光变成哑光,从独眼变成两眼,从一只趴着不动的老□□变成一个能在月光下膨胀、长骨刺、甩尾巴、张嘴就能把一只鸟从松树上吸下来的怪物。它要那颗石头。不管那颗石头会把它变成什么。所以我把石头踹给它了。我的右脚在时间停了的时候蹬了一下空气,脚趾钩住了水月石的边缘,往外一拨,石头从吉祥嘴里飞出来了,不是朝我飞,是朝老金的嘴飞。石头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弧线的终点是老金那张张开的、黑洞洞的、没有底的嘴。石头飞进去了。老金的嘴闭上了。老金消失了。石头也消失了。我的指甲断了三根。血珠被石头吸进去了。石头把血吸进去的时候,我的身体从成年猫变成了小奶猫。不是慢慢变的,是在时间动的那一瞬间变的。时间动了,我从墙上掉下来,趴在地上,我就是小奶猫了。
      茶几边上没有人说话。吉祥的翅膀垂下来了,胸毛不炸了,嘴闭着。富贵的尾巴从地上抬起来,搭在了我的后腿上,尾尖微微卷着。沈祥的手指不动了,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被人放在那里的、忘记了收回去的东西。
      发财的下巴还搁在地板上,它的眼睛闭着,不是睡着了,是在听。它在听。它听的是我的声音。我的声音变小了,变细了,像蚊子叫。但那个声音是九万的。它知道。
      我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下:“我其实一直不太信什么水月石能回溯时间。那么强大的能力,让一只蟾蜍知道了,两只猫也知道,一只乌鸦也知道。谁说的?谁告诉老金的?谁告诉沈离的?谁告诉吉祥的?你们从不同的地方来,有不同的主人,不同的毛色,不同的语言。你们知道同一件事——水月石能让时间回到过去。谁说的?”我看着吉祥。
      吉祥的头歪了一下,又正了,又歪了一下。它的瞳孔放大了,又缩回去了。它在想。它在回忆。它听谁说过水月石?沈祥?沈离?还是在野外的某棵树上、某片云下面、某场雨之前,听到风的尾巴里夹着的、关于水月石的碎片?它不记得了。不是忘了,是从来没有记得过。
      它就是在某个时刻知道水月石能回溯时间。它没有学过,它好像一直就知道。水月石的事,它是生下来就知道的?
      不仅是它一只鸟知道,是它们都知道。沈离知道。沈离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扑我的时候,它还不知道九万是谁,但它知道水月石。老金也知道。老金在水池底下趴了不知道多少年,它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订阅任何古玩资讯。但它知道水月石在守村人那里。谁说的?
      还有那片叶子。梧桐叶,半干的,上面写着“守村人”。我把它从水池底下的洞里叼出来,交给周老板,沈小姐念了,守村人。我一直以为是老金留给我的。它冬眠前留的纸条,告诉我守村人。
      但是我搞错了,老金不是留给我的。那片叶子是它留给自己定位用的。它在叶子上写“守村人”,放在洞里,等冬眠醒来,看到叶子,就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它要去守村人那里找水月石。那片叶子不是给我的,是我捡着的。我把叶子叼走了。
      那片叶子上的字迹不是留给我的,是留给它自己的。我把叶子叼走了,把它留给自己的路标带走了。它并不知道。那片叶子上的定位传音,却落在我的头上了。
      那个路标上的东西——那个传音的、定位的、让老金在冬眠醒来之后能找到方向的——没有跟着叶子走。在我叼起叶子的那一瞬间,它从叶子上脱落了,落在了我的头顶上。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吉祥看到了,叫它“装饰角”。沈离看到了,叫它“窃听器”。
      它没有问我“你把我的叶子弄哪去了”。它不记得了。它连水月石都差点不记得了。它在洞里问我“你知道国王吗”的时候,可能只记得自己是个国王。
      我蹲在茶几上,说完了。我不擅长讲故事。我擅长做事情,做完就完了,不需要讲。但这次不行。这次它们三个——沈祥、吉祥、富贵——从村口走进来,围在茶几旁边,等我说。发财也趴下了,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半闭着。它们在等。我只能努力说了。说得断断续续的,有的地方跳过去了,有的地方重复了两遍。吉祥没有催我,富贵没有看我,沈祥没有动。它们听完了。
      吉祥开口了。“你们知道老金那时候是怎么走丢的吗?”它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不是问富贵,不是问沈祥,不是问我。是告诉所有的人,它知道答案,它问这个问题不是为了得到答案,是为了让我们知道它知道答案。
      “守村人把它丢上一辆车。拉走的。”吉祥的翅膀半张着,胸毛炸了一点。“守村人去丢老金,丢远一点。结果被车撞了。他把老金丢进那辆撞他的车。”它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它亲眼看到的事情。它看到了。不是听说的,不是猜的,不是从风的尾巴里捡到的碎片拼出来的。
      它在松树上,守村人从小屋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老金。老金在院子里,巨大的,黑色的,头顶上两只发光的眼睛。守村人和老金对视。吉祥看到了那个对视里的东西——守村人的眼睛里有一个画面,老金被守村人攥在手心里,从壁龛前面拿走,走出小屋,走上马路。一辆车从对面开过来,灯光刺眼。他没有躲。他站在那里,被车撞了。他躺在路上,血从头上流下来。路边停着一辆车,车门开着,守村人把手伸进车里,松开手指,老金掉在车座上,车门关了,车开了。他在想什么?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它走了。不在他的壁龛里。不在他的小屋里。不在他的村子。他把它丢了。丢远了。它不会再回来。
      吉祥说完了。它的翅膀收拢了,胸毛不炸了,嘴闭着。富贵蹲在茶几旁边,尾巴圈着脚爪。它的头没有转,但它的眼睛从茶几的玻璃面上移到了吉祥身上。
      “你以为吉祥知道那么多,”富贵开口了,声音沙沙的。“是因为它爱学习吗?”它停了一下。
      “它能看到。很多知识都是看沈祥的。”语气不是解释,是陈述。
      吉祥知道那么多,不是因为它聪明,不是因为它爱学习,不是因为它进口的、会英语、会解开绳结、会用工具。是因为它能看。看到沈祥看到的。沈祥看手机的时候,吉祥看到。沈祥看书的时候,吉祥看到。沈祥发呆的时候,脑子里有画面闪过,吉祥看到。它不需要学。它只需要蹲在沈祥的肩膀上,把喙埋在胸毛里,看似在打盹,其实在接收。沈祥的眼睛在看什么,吉祥就看到什么。沈祥的脑子在想什么,吉祥就看到什么。它看到的不是沈祥看到的画面,是沈祥理解那个画面之后产生的画面。守村人和老金对视,吉祥就看到了守村人脑子里的画面。但吉祥把它当真的看了。它看到的就是真的。
      富贵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
      我不擅长讲故事。但吉祥擅长。它把守村人和老金的那段故事讲完了,用了几句话。它讲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也出现了画面——守村人从小屋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是皱的,老的,像一块被揉了很多遍的牛皮纸。他的眼睛看着老金,浑浊的,像两杯放了很久的茶。老金蹲在台阶上,巨大的,黑色的,头顶上两只发光的眼睛在看着守村人。他们对视。谁也没有说话。守村人不会说话。老金不想说话。守村人转身进了屋,门虚掩着。老金消失了。
      富贵又开口了。“看来水月石是真的能回溯时间,不过应该不是老金要的效果而已。”
      语气是平的。没有“果然如此”的惊讶,没有“我早就知道”的得意,没有“那我们现在怎么办”的焦虑。就是陈述。
      它经历太多了。沈家老宅的屋顶、沈小姐家的沙发、铁笼子、灭火器的白粉、灶膛里的火、松树下的月光。它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情惊讶了。不会为九万变小惊讶,不会为老金消失惊讶,不会为水月石真的能回溯时间惊讶。
      吉祥歪着头看着富贵。它的头从左边歪到右边,又从右边歪到左边。“那老金要的效果是什么?”它问。
      富贵没有回答。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闭着。老金要的效果是什么,老金自己都不知道。它以为它想回到当国王的日子。沈祥的手动了一下。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又放下去,又抬起来,插进了皮衣口袋里。他没有说话,但他看了富贵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不到一秒,但里面有一个东西——确认。他确认富贵说的对。
      发财的下巴还搁在地板上,它的眼睛睁开了,看着富贵。它记不住那句话,但它记住了富贵说这句话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富贵的背上,玳瑁色的毛在光里是金棕色的,像一块被火烤得恰到好处的琥珀。
      我蹲在茶几上。项圈还挂在脖子上,像一只被人套错了位置的呼啦圈。半块玉坠子垂在胸口,白白的,薄薄的,像一片被人咬了一半的饼干。我把玉坠子舔了一下。凉的,滑的,断面是涩的,粗的,不像玉,像石头。老金要的效果是回到当国王的日子,它要的是找水月石。我帮它做到了。我把水月石踹进它嘴里,它带着石头消失了。它不用再找了。它去了一个不需要找任何东西的地方。
      我蹲在茶几上,没有说话。富贵替我说了。也不算是替我说的,它是替事实说的。事实就是——水月石能回溯时间。老金没有回到当国王的日子,我变成了小奶猫。不是老金要的效果,但水月石不在乎。水月石不在乎你要什么。它沾了我三滴血。它把我的时间回溯了。老金把它吞了,它把老金的时间回溯到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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