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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时光回溯 他的眼睛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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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藏住。不是因为我想出来,是吉祥那张嘴太大了。
它蹲在松树的树杈上,把喙埋进胸毛里,我一直以为它在打盹。其实它在听。听风里有没有九万的气味,听月光里有没有九万的声音,听夜色的褶皱里有没有九万藏身的缝隙。
它听了一会儿,应该是没听到,飞起来了。从松树上弹出去的——翅膀一振,身体像一颗黑色的子弹射向村子的方向。它的嘴张着。“九万——九万——九万——九万——”声音从村西头滚到村东头,从村东头弹回来,又滚到村南头。永远不停,永远不累。是叫,是喊,是嚎。声音里没有“我在找你”的焦急,只有“你在哪里快出来”的理所当然。
吉祥不像是它在找我,像是它在通知全世界——九万丢了,九万不见了,九万躲在某个地方不敢出来,九万是个胆小鬼。
富贵跟在后面。不紧不慢的走。四只爪子踩在村子的石板路上,嗒,嗒,嗒,像一只上了发条的钟。它不叫。它不需要叫。吉祥的声音已经够大了,大到整个村子的人都能听到——但听到的不是“九万”,是“一只乌鸦在叫”。
富贵沉默地走在吉祥的下面,跟着那个黑色的、聒噪的、在月光下像一只发了疯的身影,从村西头走到村东头,从村东头走回村西头。它不说话,但它的尾巴在问——尾尖朝左弯了一下,又朝右弯了一下。它也在找我。
沈祥站在村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他的吉普车停在樟树下面,车门开着,发动机没熄,车灯亮着,大灯照在村口的土路上,照出一片黄白色的、晃眼的、飞着蚊虫的光。他靠在车门上,手插在皮衣口袋里,黄毛在月光下暗了几个色号——该染了。他也没有叫。他站在那里,等。他等的是吉祥。
吉祥飞过来了,落在他的肩膀上,爪子抓住皮衣的肩缝,身体前倾,歪着头,把喙凑到他的耳朵旁边。用只有沈祥能听到的频率传递着什么。沈祥的耳朵动了一下。他从车门上直起身,走进村子,朝守村人小屋的方向走。吉祥蹲在他肩膀上,不飞了。富贵走在他前面,尾巴竖着,尾尖画的圈从大变小,从小变没。
我蹲在松树上,看着他们走过来。沈祥的步子不大,不急,但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拍上,像一台被校准过的节拍器。富贵在他前面不到两丈,吉祥在他肩膀上。三个——一个人,一只猫,一只鸟——在月光下走着,像一幅被人画在宣纸上的水墨画,墨色有深有浅,深的沈祥,浅的富贵,淡的吉祥。没有人说话。风从南边吹过来,把油菜花的香味揉碎了,洒在他们身上。他们没有停。他们走到了松树下面。
富贵蹲下了,尾巴圈着脚爪,抬起头,看着我。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是淡的,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茶里有一个倒影,小小的,灰黑色的,蹲在松树的树杈上,项圈上的银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吉祥从沈祥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松树的树杈上,蹲在我旁边,歪着头看着我。它的嘴张开了。
“你在这。你没死。你没事。你——你怎么变小了?你的项圈怎么挂到肚子上了?你的玉坠子怎么只剩一半了?你——”
我不躲了。也确实是躲不了。吉祥的嘴太大了,大到能把整个村子的夜空都填满。再等会全村都要来了。我更藏不住了。
我从松树上跳下来了。
不,是“掉”。我的身体从树杈上滑了下去,不是因为没抓稳,是我的爪子变小了,树皮太粗,裂缝太宽,我的指甲嵌不进去。我在半空中翻了一下,——猫在坠落的时候会自动翻身,四脚朝下,这是本能。我的本能还是原来猫的本能,但我的身体已经不是原来猫的身体了。我落在了地上,肚皮朝下。四只爪子撑在地上,撑了一下,没撑住,趴下去了。肚皮贴在青砖上,凉的,硬的,砖缝里的青苔蹭着我的肚皮,湿湿的,滑滑的。项圈从脖子上滑到了肚子上,像一个被人套在腰间的大号救生圈,银扣硌着我的肋骨,疼。玉坠子挂在项圈上,半块——原来那块磕坏了的白玉坠子,从裂纹处断开了,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一半还挂在银扣上,白白的,薄薄的,像一片被人咬了一半的饼干。
吉祥从松树上飞下来,落在我面前,歪着头看着我。它的头从左边歪到右边,从右边歪到左边。它的眼睛是黑的,圆圆的,里面映着一只灰黑色的、胖嘟嘟的、肚子上挂着项圈、项圈上挂着半块玉坠子的小奶猫。它的喙张开了,没有声音。它看了很久,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然后它开口了。
“你真的变小了。不是‘好像’变小了,是真的变小了。你变成小奶猫了。你胖了——不是胖了,应该是你的身体变小了,但肉没来得及变小,所以看起来胖嘟嘟的。你的项圈太大了,挂到肚子上了。你的玉坠子只剩一半了,另一半被老金吞了?还是被时间吞了?”
“回溯时间是真的。”我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吉祥听到了,富贵听到了,沈祥听到了。他的耳朵也动了一下。
吉祥愣住了。它的嘴还张着,喙还开着,舌头还露在外面。它没有在说话,但它忘了把嘴闭上。它的嘴就那么张着,在月光下像一个黑色的、小小的、被风吹歪了的门洞。过了很久,它把嘴闭上了。又过了很久,它把嘴张开了。
“那——你刚才在哪里?你在时间里?你从时间里走出来了?你从时间里走出来的时候被时间挤了一下?还是被时间压了一下?还是被时间揉了一下?把你揉成了这样?胖嘟嘟的,小小的,肚子上挂着项圈,像一只——”
富贵走过来了。它蹲在我面前,低下头,鼻子凑到我的脸上,闻了闻。鼻息喷在我的耳朵上,温温的,湿湿的。它的舌头伸出来了,在我的额头上舔了一下。舌头上是粗的,有小刺,刮过我的皮肤,痒痒的,我没有躲。富贵的舌头缩回去了。
没有恶意,没有同情,没有“你还好吗”的假关心。也没有好奇在时间动的时候被甩到墙上,你从时间里挤出来的时候被挤成了奶猫。
吉祥从地上弹了起来,飞到半空中,翅膀扇得像一只被惊扰了的蜜蜂,嗡嗡嗡的。“他变小了!他变成小奶猫了!他的项圈挂到肚子上了!他的玉坠子只剩一半了!”它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长到像一个被拉细了的糖丝。富贵没有理它。它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我的眼睛还是琥珀色的,没有变小,没有变淡,没有变圆。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退了两步,转身,朝村子的方向走了。回去了。它的尾巴竖着,尾尖画的圈从大变小,从小变没。
沈祥蹲下来了。他蹲在我面前,手从皮衣口袋里抽出来,伸过来,他的手掌摊开,放在我面前的地上,手心里有薄薄的茧,掌纹深深的。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尖朝着我的方向。他没有说话,没有叫我的名字,没有问我怎么了,没有问我为什么变小了,没有问我还能不能变回去。他的手在那里,摊开着,等着我。
我爬上去的不是跳,不是走是爬。我的腿太短,肚皮太胖,项圈太沉,玉坠子在肚子上晃来晃去,像一个被人绑在身上的铃铛。我用四只爪子扒着沈祥的手掌,指甲——新长出来的,小小的,软软的,白色的——扣住他掌心的纹路。我爬了一下,滑了一下,又爬了一下,又滑了一下。沈祥的另一只手伸过来了,托住了我的屁股。他的手指合拢,把我从地上捧起来,捧到胸口。他的皮衣是凉的,拉链头硌着我的脸,铁的,凉的。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咚,咚,咚,很慢,很稳。我没有动。我把脑袋靠在他的拉链上,把眼睛闭上了。
沈祥站起来,转身,朝吉普车走。吉祥蹲在他肩膀上,把喙埋进胸毛里。它不说话了。富贵已经走远了,玳瑁色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小到一个点,点消失在巷口。沈祥拉开车门,把我放在副驾驶座上。座位是皮的,凉的,我的肚皮贴上去,凉了一下,缩了一下。他把项圈从我肚子上拨正了,拨到脖子上,太大了。银扣在脖子后面,扣不紧,晃来晃去。半块玉坠子垂在胸口,白白的,薄薄的。沈祥发动了车,车灯亮了,大灯照在村口的土路上,照出一片黄白色的、晃眼的、飞着蚊虫的光。车开了。
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透。沈祥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把我从副驾驶上捧起来,走到门口,用脚踢了一下门。门没锁。他走进院子,发财从狗屋里探出头来,看到沈祥,看到沈祥手心里的我。发财的鼻子抽动了一下,闻到了我的气味。它的尾巴摇了摇,不是高兴,更像是在确认。它从狗屋里走出来,走到沈祥脚边,把鼻子凑到我脸上,闻了闻,又闻了闻。它的舌头伸出来了,给我的头整个舔了一下。舌头上是湿的,温的,粗的。
周老板从屋里出来了。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眼睛眯着,是被发财的动静吵醒的。他站在门口,看着沈祥,看着沈祥手心里的我。他的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到沈祥的脸上,又从沈祥的脸上移回我的身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他的嘴张开了,没有声音。
他看了很久。他的手伸过来了,从沈祥的手心里把我捧过去。他的手指在我的背上摸了一下,从后脑勺摸到尾根。毛是软的,短的,没有以前那么长,但还是以前那么密。他的手指在我的脖子上停了一下,摸到了项圈。项圈太大了,松松地挂在脖子上,像一只套在猫脖子上的手镯。他的手指摸到了银扣,摸到了半块玉坠子。他的拇指在玉坠子的断面上摩挲了一下,断面是涩的,粗的,不像玉,像石头。他的眉头没有松开。
沈祥开口了。声音不大:“它是九万。变小了。还会变回来的。大概。”
他说完,转身走了。皮衣在晨风里飘了一下,拉链头叮当响了一声,出了院门,脚步声远了,车发动了,走了。周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我,看着院门口。晨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低头看着我,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说:你是九万吗?我的眼睛在说:我是九万。
他把我捧到胸口,我的脑袋靠在他的睡衣上,棉的,软的,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他的手在我的背上摸着,从后脑勺摸到尾根,一下,两下,三下。尾根在那里,尾巴也在那里,短了,粗了,像一小截被人剪断了的绳子。他的手指在我的尾根停了一下,画了一个很小的圈。他抱着我进屋了。发财跟在后面,尾巴摇着,走在晨光里,金毛亮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