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6、周老板收尾 沈离没有从 ...

  •   周老板的车刚停到家门口,我就看到了沈小姐那辆白色的SUV。它停在巷口的老樟树下面,车身上落了一层细细的土,不是脏,是开了一路的山路卷起来的尘土。沈小姐靠在车门上,手里拿着手机,没有在打电话,就是在看。她看到周老板的车,把手机收进口袋,走过来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在后面,脸上没有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影子。仿佛一夜没睡。
      发财从后座跳下去,跑到沈小姐脚边,尾巴摇着,用鼻子拱了拱她的小腿。沈小姐低头看了发财一眼,伸手摸了一下发财的脖子。发财的脖子上还缠着一圈纱布,白白的,在金色的毛中间像一条白色的围巾。周老板娘包的,出门前包的,包得很厚,很紧,发财不觉得勒,但它的头歪了一点,因为纱布太厚了,脖子转不过来。沈小姐摸到了纱布,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
      周老板从车上下来,关了车门。他跟沈小姐站在门口说话,声音不大,风把他们的话吹成一片一片的,我蹲在院子里的丝瓜架下面,一片一片地捡。
      “……我追到半路,看到了发财。”
      周老板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在口袋里动,像在摸什么。他的眼睛看着巷口的樟树,不看沈小姐。沈小姐没有说话。她在听。
      “它叼着那个玉坠子,从路边的麦田里跑出来的。头上全是血,不是嘴里的血,是脖子上勒的。那个玉坠子在它嘴里。我停车,蹲下来,它把玉坠子放在我手心里,然后就趴在地上了。跑不动了。”
      周老板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手心里是空的。玉坠子不在手心里,玉坠子在家里的茶几上,放在一张白纸上,裂纹朝上,周老板娘看过了,说能修。周老板说无所谓。周老板娘看了他一眼,没说别的。
      “发财上了车,我继续往前开。开了没多久,看到了那辆面包车。面包车撞在树上,车头瘪了,车门开着,地上有碎玻璃。车里没有人,地上有血,不是很多,但看到血了。我报了警。”
      周老板说“报了警”的时候,停了一下。那个“一下”大概只有两息,但那两息里,他在想要不要自己进去找。他在想九万在不在里面。他在想如果九万在里面,是活的还是……他没有想完,他选择了报警。
      “报完警,我在附近转。天快黑的时候,找到了那个厂房。”
      周老板的声音压低了,低到风稍微大一点就听不见了。沈小姐往前走了半步,不是靠近他,是在听。
      “我趴在墙头上看了一眼。没进去。不是不敢,是不能。我一个人,进去也做不了什么。我下来了。打电话给你,打电话报警。你说你来处理舆论。第二个电话再报警,说发现了非法买卖猫的窝点,说了地址。”
      沈小姐的嘴巴动了一下。周老板没有接话。他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巷口。巷口有风,风把樟树的枯叶吹下来,在地上打了个旋,又吹走了。
      “没想到今天,到了这么多人。记者,自媒体,动保组织。来了很多人。比警察和消防都多。他们冲进去了,拍照,录像,发到网上。有的人来了,把自己的猫领回去了。有的猫被救助组织带走了,送到宠物医院,送到寄养家庭,送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反正比在那个厂房里好。”
      他们又说了一会话。沈小姐把目光从周老板身上移开了,移到了院子里。院子里有发财,发财趴在狗屋门口,下巴搁在皮筋上,眼睛半闭着。它的脖子上还缠着纱布,纱布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我不关心这些。耳朵自动过滤了。周老板讲这些的时候,他的声音像一条河,河水在流,我在岸边,河水淹不到我。我看到他的嘴唇在动,听到声音,但那些字飘到我的耳朵前面就散了,像蒲公英的种子被风一吹,碎成一粒一粒的,抓不住。
      我倒是抓住了一个东西——沈离。
      沈离在院子里。它蹲在丝瓜架下面的枯藤旁边,身体缩成一个紧到不能再紧的团,尾巴盖住鼻子。它的毛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是玳瑁色的,黑底上混着焦褐色的斑块,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琥珀。它在躲太阳。它瘦,瘦到阳光从它的背后照过来的时候,光能从它的肋骨之间透过去,在它面前的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像梳子一样的影子。
      沈离也姓沈。沈离是沈家的猫。沈家的猫在沈家的院子里守着沈家的老宅,在沈小姐家的沙发上扮演金丝虎,在黑暗中用指甲一个接一个地扣开铁笼子的插销。它姓沈。它应该回沈家。
      我在想,怎么让沈离跟沈小姐走。我不是赶它走。是觉得它该走了。
      老周家不适合它。周老板有发财,我有项圈和玉坠子。沈离在这里没有位置。它在院子里蹲着,不吃不喝,不跟发财玩,不看我,不看任何人。
      没人注意沈离。
      沈小姐站在门口,和周老板说着什么。她的车停在巷口,后窗的密封条翘着,露出一道窄窄的缝。
      它从丝瓜架下面站起来,走过院子,走过门口,走过台阶。没有回头,没有犹豫。尾巴竖着,尾尖微微朝前弯。它走到巷口,蹲了一下,后腿一蹬,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爪子搭在后窗的缝隙上,头一低,前爪塞进去了,后腿一蹬,尾巴从缝隙外面滑了进去,不见了。整个过程不到两息。车窗的密封条还在翘着,风从缝隙里灌进去,发出细细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沈离没有从车里探出头来,没有再看我一眼。
      沈小姐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发动机的声音低沉的,闷闷的。从巷口拐了出去。后窗的玻璃在灯光里反了一下光,什么都看不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