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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窃听器 沈离在车后 ...

  •   我从树上跳下去的时候,没有犹豫。周老板站在树下,两只手伸着,手掌朝上。我落在他的手心里,他的手指合拢,扣住了我的身体。他的手掌不大,但刚好把我兜住。我的前爪搭在他的手腕上,指甲收着,不敢伸出来。他的手腕上有青筋,鼓鼓的,皮肤下面是昨晚开了一夜车的疲惫。我闻到了他身上的气味,烟味,咖啡味,还有车座皮子被暖气烤了一整夜之后散发出来的那种干燥的、微微发烫的气味。我把脑袋往他的袖口上蹭了一下。袖口是棉的,软的,上面有洗衣液的味道。周老板不会知道我蹭他的袖口是什么意思。我告诉他。我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喵”,是那种很短促的、像婴儿哭了一夜终于被抱起来之后从嗓子里漏出来的第一声。周老板低头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睛是红的,下面有青色的影子。他没说话。他的手从托着我的肚子变成了搂着我的腰,把我从手腕上挪到了臂弯里。我趴在他的臂弯上,前爪搭着他的肩膀。
      “你可算来了。”
      我说了。不是在脑子里说的,是从嘴里出来的。他听到了我的声音,他的下巴动了一下,低下来,碰了一下我的头顶。他的下巴上有一点胡茬,扎在我的头皮上。
      我转过头,看着厂房那边的院子。沈离蹲在院子门口的铁笼子旁边,它的身体在晨光里是玳瑁色的,黑底上混着焦褐色的斑块。它瘦,瘦到蹲着的时候肩胛骨从背上顶出来,像两片折叠起来的刀片。它的眼睛在看着厂房的方向,厂房已经不烧了,烟还在冒,灰色的,细细的,从塌了的铁皮顶的缝隙里一缕一缕地挤出来,像一个人在慢慢地、不紧不慢地抽烟。
      它没有看我。我叫了它。在心里叫的。“沈离。”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从铁笼子旁边站起来,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是淡的,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还有颜色,但已经没有茶味了。
      它朝周老板的车走过来。周老板的车停在院子外面的土路上,车身上落了一层灰,不是昨天的灰,是开了一夜的山路,从不知道哪条路上卷起来的尘土。发财在车里,它的脑袋从后车窗伸出来,舌头耷拉在外面,金色的毛在晨风里飘着。它看到我了,尾巴在车里摇,摇得整个后座都在晃。
      周老板拉开车门。发财从后座扑过来,不是扑我,是扑周老板,它的前爪搭在周老板的腰上,舌头舔他的手,舔了两下,转过头来舔我的脸。发财的舌头上全是口水,温热的,湿的,从我的耳朵舔到眼睛,从眼睛舔到鼻子。我没有躲。我让它舔了。它舔完的时候,它的鼻子贴在我的耳朵上,呼出的气喷在我的耳廓里,痒痒的。
      我把脑袋搁在发财的脖子上,发财的脖子上的毛是软的,厚的,像一床叠好了还没铺开的毯子。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了。沈离从后门窗户跳上车。发财把脑袋缩回去了,给沈离让出了一个位置。沈离蹲在后座的角落里,尾巴圈着脚爪,身体缩成一个紧到不能再紧的团。它的眼睛看着车窗外,不看任何人。
      周老板上了车,发动引擎。他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看到了沈离。他的目光在沈离身上停了一下。不是审视,是好奇,——你打开车门,发现你的猫带了一个朋友回来,你不意外,也不拒绝。他把目光收回去,挂挡,车开了。从土路拐上了水泥路,从水泥路拐上了柏油路。路面变平了,车不颠了,发财的舌头从耷拉着变成了收回去,它把下巴搁在我的背上,呼出的气把我的毛吹得一飘一飘的。沈离蹲在后座的角落里,一动不动,像一块被遗忘在那里的旧毛衣。车里很安静。周老板没有开收音机,发财没有打呼噜,沈离没有说话。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沙沙沙的,像一片很大的叶子在风中慢慢地翻。
      我想说点什么。这两天的东西在我脑子里塞得太满了,铁笼子,蛇皮袋,木板上的血,灶膛里的火,那个被打死的灰猫的眼睛,那些项圈上刻着的名字。我需要说点别的,把这些东西从最上面翻下去,盖住,压住,让它们沉到最底下。我看了看沈离。它蹲在角落里,脸朝着车窗,车窗外面是山,是树,是偶尔从山坳里露出来的村子的屋顶。它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在微微颤。我开口了。
      “你名字不好。”
      沈离的耳朵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听到别人说自己名字的时候,眼皮会抬一下的那种抬。
      我继续说。“初听怪高级的,沈离,沈离。再想,离字,寓意不好。离,离开的离,离别的离,离心的离。你看你的日子过的。”
      沈离的日子。它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守着一座不再需要它的老宅,在沈小姐家的沙发上假扮一只叫元宝的金丝虎,在黑暗中用指甲一个一个地扣开铁笼子的插销。它的日子过得不坏,但不好。它太累了。累到连换毛色都懒得换得彻底,留了一身被火烧过的焦褐。我真心建议:
      “不如叫富贵。沈富贵。周老板家的狗叫发财,你叫富贵,凑一对。吉利。”
      沈离的头从车窗那边转了过来。它的眼睛看着我,琥珀色的,淡的,像一杯被冲了很多遍的茶。它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它的嘴角动了一下。应该是笑,那种——你在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时候听到了一个很不合时宜的笑话,你知道不该笑,但你的嘴角不听你的话。它的嘴角动了一下之后,收住了。它的嘴张开了,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
      “你头上的窃听器取了?”
      我愣住了。倒不是被问题难住了,是这个问题跟我的建议之间没有任何关系。我说富贵,它说窃听器。窃听器。它的眼睛从我的脸上移到了我的头顶,在我的耳朵上方停了一下。它的瞳孔缩了一下,像在找东西。我不知道我的头顶上有什么。我头顶上有耳朵,耳朵上有旧疤,旧疤上面有毛。我是一只猫,猫头上不会长窃听器。
      沈离的目光从我的头顶移开了。它把头转回去,看着车窗外。山在往后退,树在往后退,电线杆在往后退。它的后脑勺对着我,耳朵压平了,贴在脑壳上。它不说话了。发财的下巴还搁在我的背上,它的呼吸变慢了,它睡着了。
      周老板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看了一眼沈离,又看了一眼我。他的手在方向盘上,拇指在画圈,一圈,一圈,一圈。从柏油路变成了村里熟悉的路。路两边是麦田,麦苗绿得发黑,油菜花黄得晃眼睛。
      沈离说“窃听器”的时候,我没有反应过来。我以为它在转移话题,不想让我叫它富贵。窃听器。我头上怎么会有窃听器?
      我是猫,猫不戴窃听器。周老板也不会给我戴。他连我的项圈都舍不得换,玉坠子磕坏了,他得心疼好几天,不可能往我头上粘一个窃听器。
      我伸出右前爪,又摸了一下自己的头顶。耳朵上面,旧疤旁边,毛是顺的,平的。没有凸起。沈离在骗我。我看了沈离一眼。它的脸朝着车窗,后脑勺对着我,耳朵压平了贴在脑壳上。它的呼吸很慢,像睡着了,但我知道它没有睡着。它刚才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车里安静了很久。发财在打呼噜,周老板在开车,沈离在看窗外。路从山上往下走,弯弯曲曲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我在想那个词。窃听器。不是“角”。吉祥说的是“角”,装饰角。沈离说的是“窃听器”。两个词,同一个东西。吉祥看到了“角”,沈离看到了“窃听器”。它们看到的是同一个东西,但叫法不一样。吉祥觉得那是角,长在头上的、弯弯的、像山羊一样的角。沈离觉得那是窃听器,有人故意放上去的窃听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我也看不到。但我知道它们不是在骗我。
      吉祥说“装饰角”的时候,用翅膀在我的头顶上划了一条线。沈婷伸手去指了,指到的时候,角消失了。沈离在车后面说“窃听器”的时候,没有伸爪子,没有划线,它只是看了我的头顶一眼。同一件东西,名字不一样。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一直在。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是在山顶。更早。吉祥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就问“装饰角不错,哪搞得”。那时候它就已经看到了。它们都看到了,我没有。我看不到自己头顶上的东西。但周老板也看不到。沈祥能看到吗?他看我的时候,目光有时候会落在我的头顶上,但我不确定他是不是在看那个东西。吉祥和沈离能看到。只有它们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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