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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富贵吉祥 两只猫蹲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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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小姐再来打牌的时候,航空箱里装的是沈离。她把箱子放在脚边,拉开拉链,沈离从里面走出来,不紧不慢,像从自己家客厅走到厨房。它蹲在沈小姐脚边,尾巴圈着脚爪,环顾了一圈麻将桌,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移开了。
它的毛色还是玳瑁的,黑底上混着焦褐色的斑块,但比上次见的时候干净了,也胖了一点没那么瘦了。脖子上被铁圈磨掉的那圈毛已经长出来了,短短的,绒绒的,在灯光下是浅灰色的。
周老板打出一张牌,看了一眼沈离,说:“又养一只?”
沈小姐摸牌,看了一眼,打出去。“嗯,祥儿帮取的名字,叫富贵。”她说“富贵”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但她说完之后,嘴角翘了一下。名字是沈祥取的。我感觉沈祥不会给沈小姐的猫起名字,但吉祥会。吉祥说“沈离觉得九万说得有道理,富贵比沈离好”。沈祥就把这话转述给了沈小姐。沈小姐也觉得“富贵”好听,和吉祥凑一对,吉利。
它蹲在沈小姐脚边,尾巴圈着脚爪,眼睛半闭着,对麻将桌上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充耳不闻。沈小姐打出一张牌,说:“我家现在两只了。田园五虎上将,我有俩。”语气平淡,但嘴角翘着。
周老板又看了一眼那只猫,他想起来了,好像是九万带回来那只。什么时候被沈小姐领回去的?
“什么五虎上将?”
沈小姐说:“狸花、橘猫、黑白、玳瑁、黑猫。五种颜色,五种性格。养齐了,家里就镇住了。”她把“玳瑁”两个字咬得很轻,像怕被人听出来她在意的其实不是五虎上将,是那只玳瑁色的、瘦的、从丝瓜架下面站起来跳进她车后窗的猫。
富贵。沈离的新名字。它在牌桌下面听到了,耳朵动了一下。像一个人听到别人叫自己新名字的时候,眼皮会抬一下的那种。它没有看我,但它的尾巴从身体右侧绕到了左侧,尾尖朝我的方向偏了半寸。
要是她知道沈离一只猫就占仨呢。五虎上将,沈离一只猫就占了玳瑁、橘猫、黑猫三个。也许还不止。它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是黑的,在沈小姐家的沙发上是金的,在铁笼子外面是玳瑁的。它换毛色比周老板换车还勤。沈小姐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只玳瑁色的瘦猫叫富贵,乖,不叫,不闹,不抢食,不抓沙发。它不是乖,它是懒得动。它太累了。
我蹲在鞋柜上,富贵从沈小姐脚边也挪了过来,好像只是为了晒太阳。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鞋柜上,照在我身上。光在移动,从我的尾巴尖慢慢移到背上,从背上移到后脑勺,从后脑勺移到耳朵上。俩猫排排坐,没什么话说。我半闭着眼睛,把身体摊成一条。富贵也半闭着眼睛,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牌桌上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像一条河,从左边流到右边,从右边流到左边。我们在河底,安安静静的。
富贵——它认同了这个名字。“离”字它背了太久,毛色都换了几轮。现在有人叫它富贵,它不用再离开了。它在沈小姐家有一个位置,在阳台的猫爬架上,在厨房的碗旁边,在沈小姐腿上。那个位置不是元宝留给它的,是它自己跳进车窗换来的。它应得这个位置。
两只猫蹲在同一间屋子里,各蹲各的,各想各的,不需要用声音把空气搅动起来。这是猫的习惯。
一个黑影从窗户飞了进来。不是飘,是砸——像一块黑色的石头被人从窗外扔进来,砸在半空中突然展开翅膀,减速,落在麻将桌的边缘。
吉祥的爪子抓住了桌沿的绒布,身体前倾,翅膀收拢,歪着头看了一眼桌面上的牌。没有人赶它。周老板看到了,没说话,继续摸牌。沈小姐看到了,也没说话,打出一张五筒。
吉祥从桌沿上跳下来,落在我旁边,爪子抓着鞋柜的边缘,歪着头看着我。“九万。”
它叫我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没有理它。它又歪了一下头,从左边歪到右边,用另一只眼睛看着我。“九万九万九万。”我看了它一眼。它的喙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它不说话了,但它不高兴。它的胸毛炸了一点,像一只被气鼓了的黑色毛球。
沈祥从门口走进来了。没有敲门,没有打招呼,没有看任何人。他穿着那件黑色皮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灰色的卫衣。他的黄毛在灯光下比上次暗了一些,该染了。他没有看沈小姐,没有看周老板,没有看桌子上的牌。他走到鞋柜旁边坐下来,在我和吉祥之间。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地板。地板上有一道裂缝,从鞋柜下面一直延伸到茶几腿旁边。他看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像在看一条河。
沈祥就是这样。他来了,不吭气,不社交,不寒暄。他在那里,像一个被风吹过来的、暂时搁浅的物件。吉祥习惯了,富贵也习惯了。周老板看了他一眼,继续摸牌。沈小姐看了他一眼,也没说什么。
屋子里的人比往常多,但声音没有变大。沈祥不说话,富贵不说话,我不说话,吉祥——吉祥憋不住了。
“富贵富贵富贵!”它从鞋柜上飞起来,落在富贵旁边,爪子踩在沈小姐的包上,沈小姐的包是真皮的,被吉祥的爪子抓了两道印子,她没看到。吉祥歪着头看着富贵。
“富贵好听!你同意了!你以后就叫富贵了!我叫吉祥!你叫富贵!我们是一对!”它的声音不小,但麻将桌上的人听不到。富贵的头从爪子上抬起来,看了吉祥一眼,又把头低下去了。没有否认。它同意自己叫富贵,也同意和吉祥是一对。吉祥高兴了。它的胸毛不炸了,翅膀收拢了,蹲在富贵旁边,把喙埋进胸毛里,又拔出来,歪着头看着富贵。
“你的毛色又变了。你换毛色换得真快。我换羽毛要换好久,一根一根的,你倒好,一下子全换了。”富贵没有回答。吉祥不介意。它继续说。“你看到过九万那时候戴的假耳朵了吗?在山上,他趴在壁炉前面睡觉的时候,你不在。在他耳朵上面,这里——”吉祥用翅膀尖指了指我的头顶。我的后脖颈那撮毛竖了。
假耳朵。吉祥说的是“假耳朵”。不是“装饰角”,不是“窃听器”。是假耳朵。同一件东西,三个名字。吉祥看到的是“装饰角”,沈离看到的是“窃听器”,现在吉祥又说“假耳朵”。它应该是随心所欲的起名字,它是在描述同一个东西的不同侧面。角是形状,窃听器是功能,假耳朵是——位置。它长在我耳朵旁边,像另一只耳朵。假的。
富贵开口了。它的声音沙哑的,像砂纸在木头上蹭了一下,不大,但屋子里的猫、鸟、和那个坐在鞋柜旁边的人——沈祥的耳朵动了一下——都听到了。
“老宅初见是没有的。后来在沈小姐家就看到了。”它说的是我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沈家老宅的屋顶上,月光下,它从檐角扑过来,速度很快,我没有看清它的毛色,但它看清了我。它说那时候没有。后来有了。在沈小姐家——不是沈离以元宝身份在沈小姐家的那次,是九万去沈小姐家找元宝的那次。它看到了我头顶上多了一个东西。那个东西是什么时候放上去的?我不知道。
“是什么东西?”吉祥替我问了。富贵没有看吉祥,它看着地板,看着那道从鞋柜下面延伸到茶几腿旁边的裂缝。“传音用的。”它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说话。“所以和他第二次打交道,什么也没说。”
传音用的。在沈家老宅的屋顶上,它跟我说“你就是九万”。但在沈小姐家的沙发上,它说“不知道”。
在车上,它又说“你头上的窃听器取了?”
我蹲在鞋柜上,尾巴圈着脚爪。项圈上玉坠子的位置空着。富贵说完之后就没有再开口了。吉祥也不说话了,它蹲在富贵旁边,把喙埋进胸毛里。沈祥还蹲在地上,看着那道裂缝,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了,在地板上沿着裂缝慢慢地划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麻将桌上哗啦哗啦的。鞋柜旁边安安静静的。我的头顶上原来有一个东西,我看不到,摸不到。吉祥叫它“假耳朵”。沈离叫过它“窃听器”,也叫过它“传音用的”。它在传什么?谁在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