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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脱困 但我知道它 ...

  •   狗狗们从车厢里爬出来之后,在地上趴了一会儿,有的舔爪子,有的舔身上的伤,有的什么都不做,就趴着喘气。发财也在喘,它的舌头耷拉在外面,口水一滴一滴地滴在落叶上。它的脖子上那块没有毛的皮肤在夕阳里红得发亮,血痕像几道干涸的河床。它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它站不起来了。然后它站起来了。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一条黄狗先站起来,它的后腿有点瘸,踩在地上不敢用力,但它站起来了。它站在车门旁边,鼻子朝北边嗅了嗅,然后迈步了。不是随便走的,是有方向的。它的头朝着村子的方向,鼻子在空气中一抽一抽的,像一个在辨认字迹的人眯着眼睛看一张模糊的纸。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地面是不是真的在脚下。但它走了。第二条狗跟上了,第三条也跟上了。
      它们没有互相叫,没有互相等,就是一只一只地、从地上站起来,朝着同一个方向,开始走。不知道是闻到了家的气味,还是记住了来时的路。狗认路的本事比人强,比猫也强。狗认的是气味,气味不会被黑夜盖住,不会被雾模糊。它们闻得到自己留下的标记,闻得到村里的炊烟,闻得到家的门槛。
      发财也站起来了。它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我的爪子还在碎玻璃里扒拉。玉坠子。白玉的,红宝石的,从项圈上脱落了,掉在这堆碎玻璃和树叶里。我的手在玻璃碴子里翻,玻璃碴子扎进我的爪垫,疼。我把手缩回来,舔了一下,又伸进去翻。发财走回来,站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我在玻璃碴子里扒拉。它没有催我,但它的尾巴告诉我它在急。尾巴尖在微微地抖,不是摇,是那种想走又不想丢下你一个人在后面的矛盾。
      我摸到了。玉坠子埋在几片树叶下面,白玉的一面朝上,在夕阳里发着温润的光。红宝石还在,嵌在玉上,没有掉。我用指甲把它从树叶下面拨出来,拨到干净的泥地上。白玉上有一道划痕,像一条细细的、白色的闪电。磕坏了。我蹲在地上,用舌头舔了一下那道纹。表面裂了。周老板也会心疼的。
      我叼起了玉坠子。玉是凉的,贴在舌头上,像含着一小块冰。发财的鼻子凑过来,在我的嘴边闻了闻。它闻到了玉的气味——石头的,凉的,没有味道的气味。它不知道这是什么,但它知道这是我的。我不会把玉坠子含在嘴里走回去。路太远了,我会把它咽下去或者吐出来不知道丢在哪个沟里。我把玉坠子吐在地上,用爪子拨到发财的脚边。发财低头看了看,抬起头看着我。
      “叼着。”
      它没有动。它歪着头看着我,像在问“你为什么不自己叼”。我舔了舔嘴边的泥,看着发财。它的嘴比我大,它的牙比我多,它的口水比我多。玉坠子含在它的嘴里,不会被咽下去,不会被吐出来,不会被丢在沟里。发财会把它含在嘴里,一路含回家,含到周老板面前。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突然想这些。我该跟发财一起走的。我该跟这些狗一起走的。路是往下走的,弯弯曲曲的,尽头是村子。家里有鸡肉,有水,有毯子。我应该回去。但我的脚没有动。不是因为不想走,是因为我听到了什么。不是耳朵听到的,是别的什么地方。像有人在我的胸口里面敲了一下,很轻,很慢,像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我抬起头,看着前方。不是路的方向,是村子的方向。村子的方向有什么?房子,炊烟,狗叫,人说话。这些东西都在,但我听到的不是这些。是一种频率更低的声音,低到人听不到,狗听不到,也许只有猫能听到。或者只有我能听到。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叫我。
      发财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我。它嘴里叼着玉坠子,玉的白色的光从它的嘴唇缝隙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它不能叫——嘴里有东西,叫不出来。它用鼻子发声,“嗯”,一声,又一声。它在催我。我蹲在碎玻璃和树叶之间,看着它。夕阳在它的背上,金色的毛被照成了橘红色,像一块被烧热了的铜。它的眼睛在光里是棕色的,深深的,像两口井。井里有一个小小的、灰黑色的倒影,那个倒影是我。
      “你先走。”我开口了。它懂我的意思。但它没有走。它的脚在地上跺了一下,不是踩,是跺,像一个人在说“你快一点”。
      我走到它面前,把玉坠子从它的嘴唇边上往里推了推,推到它牙齿的后面。它的牙齿是白的,大的,咬合的时候能听到轻微的“咔”的一声。玉坠子被它含在嘴里,卡在牙齿和脸颊之间,不会掉。“回去。把玉坠子给周老板。别丢了。”发财的眼睛眨了一下。它知道我让它叼着这个东西,让它回去。
      “等我回去,给我装回来。去吧。”
      发财的尾巴动了。不是摇,是那种——它在做一个决定之前,尾巴会先动一下,像在给自己打信号。它转身了。它的头先转过去,然后肩膀,然后身体,然后后腿。它的尾巴从我的脸上扫过去,毛茸茸的,软的,带着它的体温。
      发财走了。它走得不快,不是因为它走不快,是它每一步都在等。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我。我蹲在原地,没有动。它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又回头看我。我没有动。它的背影越来越小了。夕阳在它前面,它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从它的脚下一直拖到我面前。影子是黑色的,长长的,像一条路,像一条我可以踩着走回去的路。影子的尽头是发财。发财的尽头是村子。村子的尽头是家。我没有踩那条路。
      我蹲在地上,看着发财的影子一点一点地从我面前收回去了。不是影子在动,是太阳在落。太阳落到山后面去了,发财的影子缩回了它自己的脚下,然后连发财自己也模糊了,变成了一个金色的、小小的、在暮色里晃动的小点。小点动了很久,然后被暮色吃掉了。
      我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碎玻璃渣。玻璃从毛上掉下来,落在泥土上,没有声音。我把项圈拨正了。玉坠子不在上面了,项圈轻了很多,皮质的带子在脖子上晃了一下,像少了一个很重要的配重,整个项圈都变得不稳了。我用爪子拨了一下,没有用。它一直在晃。
      发财误会了。它以为回去找周老板、把玉坠子交给他,是任务。以为我在给它下命令。以为我在说“你去做这个,我放心”。其实不是。
      我说“你先走”,是让它先走。
      我说“把玉坠子给周老板”,是让它帮我拿一下。
      我说“别丢了”,是怕它跑太快颠掉了。
      但它是发财,它是一只金毛狗,它去做了。它走得那么坚定,每一步都不犹豫,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因为它以为这是任务。它以为这是我给它的任务。
      我蹲在地上。暮色像一盆水,从天上倒下来,把一切都泡在了灰蓝色里。树是灰蓝色的,路是灰蓝色的,远处的村子是灰蓝色的,炊烟是灰蓝色的,什么都是灰蓝色的。只有村子的方向有一点一点的光在亮起来,不是灯,是灯还没有开,是窗户在暮色里反射着最后的天光,像一只一只的眼睛在看着我。那里一定有什么东西。不是可能,是一定。我从地上站起来了。
      身体自己动的。我朝那个方向走了。不是村子的方向,是村子旁边的方向。我不知道是什么。但我知道它在等我。我不知道它是什么,不知道它在哪里,不知道它为什么叫我。但它在叫。我的耳朵是竖着的,不是在听风,不是在听树叶,不是在听远处村子里的狗叫。
      我的胸口在震,轻轻的,像有人用手指在我的肋骨上弹了一下。那个震动的频率,跟听钵阁的钵声一样。不是一模一样,是同一个频率。钵声在听钵阁,这个声音在村子的方向。
      夜从山脚往上爬,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就彻底黑了。路还在脚下,灰白色的,能看清。我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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