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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猫的地狱 有的项圈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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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墙上翻过去的时候,以为会看到一个院子。不是。是一个厂房。铁皮搭的顶,锈迹斑斑的,月光照在上面,像一片一片的鱼鳞。墙是红砖的,没有粉刷,砖缝里填着灰黑色的水泥。窗户用木板钉死了,只有一扇小门,铁皮的,关着。气味从门缝里挤出来。我蹲在墙头上,闻到那股气味的时候,我的胃翻了一下。屎尿混在一起,发酵,变酸,酸到你的鼻子会疼。酸里面还有别的——铁锈的血的腥味,消毒水的刺鼻味,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像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的甜味。我把胃里的酸水咽了回去。从墙头上跳下去了。
院子不大,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的。石子是灰色的,有些地方被什么东西浸湿了,变成了深褐色。我没有看。小门没有锁,铁皮的门闩插着,我用爪子拨了一下,门闩滑开了,铁的,凉的,上面有一层黏黏的东西。我不想擦。门开了一条缝,我挤进去了。黑。但猫的眼睛不需要灯。我的瞳孔放大,放大,放到几乎占满了整个眼球,把每一丝光都收进来。月光从木板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画了一条一条的、细细的白线。白线照到了铁笼子。不是一只。不是两只。是几十只。摞在一起,靠墙放着,从地面一直摞到快要够到屋顶。扑鼠笼。铁丝的,长方形的,每一个都有我的身体那么长。每一个里面都塞着猫。不是“关着”,是“塞着”。一只叠着一只,一只压着一只,大的小的,黑的白的灰的花的。它们不能转身,不能站,不能躺。它们的身体被铁丝的网格勒着,毛从网格里挤出来,一撮一撮的,像从旧棉被里漏出来的棉絮。
我不敢看了。我的眼睛在看。我的手在抖。
最底下的那一排笼子靠墙放着,笼子的门朝外,门上插着铁销。有个笼子里只有一只猫。白色的,不是纯白,是灰白,像一块被洗了很多次的旧抹布。它的眼睛是蓝色的,不是蓝宝石的那种蓝,是天快亮的时候、星星还没有完全灭掉、天空最深处的那种蓝。它在看我。不是“看”,是“盯着”。它的目光穿过铁丝的网格,穿过月光,穿过我头顶那道旧疤,钉在了我的眼睛上。它的嘴在动。不是说话,是在喘。它的舌头是紫色的,不是粉色的,是紫的,像一块被冻坏了的肉。它的鼻子上有伤——不是新伤,是旧伤,结痂了,又被抓开了,又结痂了,又被抓开了,反反复复,鼻子上的皮肤已经不像皮肤了,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纸。
我走到那个笼子前面,蹲下来。隔着铁丝,我看着它。它看着我。它的眼睛转了一下,不是看别的东西,是在聚焦。它看不清我。不是瞎了,是太久没有看到光了。它的瞳孔是缩着的,缩到最小,像针尖。不是光线太强,是它的瞳孔坏了。关在黑暗里太久,缩不回来了。它可能不会叫了。
一个声音从厂房的角落里传出来。“呯。”不是响,是闷的,像有人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不是捶桌子。我转过头。厂房的角落有一块空地,地上铺着一块木板,木板上有一个铁砧子,铁砧子旁边放着一把锤子,锤子的柄是木头的,锤头是铁的,铁的平面上有暗红色的渍,不是锈。木板上有血。不是一摊,是溅上去的,一点一点的,像有人用一支蘸满了红墨水的笔在木板上甩了一下。
一个人。站着,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他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脸的怪物。他的脚边有一个东西。不是东西。是一只猫。灰色的,躺着,不动。它的身体是软的,不是猫那种软,是那种——骨头不在它该在的地方了的软。它的头歪着,嘴巴张着,舌头伸在外面。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散了。不是“放大”的那种散,是水里的墨,洇开了,回不来了。它的身体下面有一摊液体,在月光下是黑色的。不是流出来的,是渗出来的,从它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渗,把身下的水泥地洇湿了一大片。它不叫。不是因为不会叫,是叫不出来了。它叫过。它叫的时候,那个人用铁棍打了它。它又叫了,那个人又打了。它不叫了。那个人停了。它躺在木板上,身体下面那摊液体从黑色变成了深红色,在月光下亮了一下。
那个人蹲下来,用手拎起那只猫的后颈。猫的头垂着,四条腿垂着,尾巴垂着。它像一件被挂在衣架上的衣服,不再有猫的形状了。那个人把它扔进了蛇皮袋里。袋子是绿色的,编织袋,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字磨掉了,看不清了。袋子里已经有东西了,不是一只。猫在上面,猫的体温还在,袋子的表面鼓起一个柔软的、缓慢变化的形状。
我蹲在黑暗中,我的毛炸着,从鼻尖到尾尖,一根不剩地炸着。我在抖,像一个被拧得太紧的螺丝,在快要滑丝之前最后的挣扎。我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不是光太强,是愤怒在挤我的瞳孔。我的呼吸停了。看到的东西不配让我呼吸。
很多猫。笼子里,袋子里,角落里。有的蹲着,有的趴着,有的躺着。它们的眼睛睁着,但不看东西。不是不看,是看够了。它们看着同伴被打,看着同伴被装进袋子,看着同伴的血在地上渗开,渗到自己笼子的下面。它们不叫。
它们蹲在笼子里,把爪子收在身体下面,把耳朵压平,把眼睛闭上。不是在睡觉,是在等。等明天,等后天,等不知道哪一天,等一个人把它们从这个笼子里拿出去,然后不再回来。它们知道那一天会来的,每一个都来。没有一个会回去。它们不看了。
那只白色的猫还在看我。它的眼睛还是蓝色的,还是那么深。它的嘴不喘了,舌头还是紫色的,但不动了。它的胸口在动,很慢,一下,又一下。它的身体在笼子里缩着,缩到最小,最小,小到骨头从皮肤下面顶出来,一根一根的,像干枯的树枝。它在看我。它不知道我是谁,不知道我从哪里来,不知道我为什么蹲在这里。
那个人把蛇皮袋的袋口扎上了。扎带是白色的,塑料的,他用手指掐了一下,扎带咬紧了,发出“咔”的一声。他把袋子拎起来,放到墙角,摞在别的袋子上面。袋子叠在一起,软塌塌的,像一个一个的坟。
他的手上全是血,干了,结成黑色的硬壳,指甲缝里是黑的,手背上的青筋是鼓的。他在用袖子擦手上的血,擦不掉,他吐了一口唾沫在手上,搓了搓,血和唾沫混在一起,变成了粉色的泡沫。
他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不是看到了我,是听到了什么。我蹲在笼子的阴影里,没有动。他的目光从我头顶上方扫过去了,没有停留。他低下头,继续搓手。我的项圈在脖子上,没有玉坠子了,轻了很多。银扣在月光下闪了一下,我用爪子把它压住了。铁皮厂房的顶在风里响,铁皮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凹下去,像一个人在喘。远处有狗叫,不是发财,是别的狗。声音很远。
我的眼睛从那只白色的猫身上移开,扫向旁边的笼子。不是我想看,是我的目光在躲。躲那只白猫的眼睛,躲那块木板上的暗红色渍,躲那个蛇皮袋表面还在微微起伏的颤抖。我的目光落到了旁边笼子里的另一只猫身上。它蹲着,头低着,下巴抵在铁丝的网格上,眼睛闭着,呼吸很浅。它的毛是橘色的,不是那种油亮的、像沈小姐家元宝那种金丝虎的橘,是灰的、干枯的、像被太阳晒了很久的落叶。它的耳朵缺了一块,不是天生的,是被什么东西咬掉的,伤口早就愈合了,边缘的皮肉翻卷着,形成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它瘦,瘦到肩胛骨从皮肤下面顶出来,像两把折叠起来的小刀。它的脖子上有一个项圈。红色的,不是皮的,是尼龙的,上面有一个塑料的插扣。项圈上挂着一个牌子,不锈钢的,椭圆形的,在月光下反了一下光。牌子上刻着什么?我看不清,也不想看清。那个红色的项圈在灰色的毛上像一道伤口,醒目得刺眼。它的主人给它戴上的。主人说:“戴上这个,你就是我们家的了。走丢了别人知道你有主人,会把你送回来。”它戴着这个项圈走了很远,却到了这里。没有人把它送回去。
旁边笼子里还有一只。黑色的,黑得像团子,但不是团子。它的项圈是蓝色的,帆布的,宽宽的,上面有一排金属的铆钉。项圈的中间挂着一个圆形的牌子,牌子上印着一个爪子的图案,爪子的肉垫是粉色的,在月光下还能看出一点褪了色的粉。它的毛是黑的,项圈是蓝的,牌子是银的,爪子是粉的。这些颜色在月光下都不亮了,都蒙了一层灰,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它趴着,两只前爪伸在前面,下巴搁在爪子上。它的眼睛是睁着的,看着笼子的门。门关着。它看着门,像在等门开。门不会开了。至少不是它等的那种开。
我蹲在黑暗中,看着那些项圈。红的,蓝的,绿的,帆布的,尼龙的,皮质的,有的宽,有的窄,有的上面有铃铛——铃铛不响了,铃铛忘了怎么响。有的项圈上挂着小牌子,牌子上刻着名字。这些名字在月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个个被遗忘在抽屉底部的旧照片。
我记得。我记得周老板在麻将桌上跟人炫耀过。“我家九万那个项圈,两万多,日本匠人手作的,白玉的坠子,红宝石的,你摸摸。”我被摸烦了,从桌上跳下去,跑到院子里的丝瓜架下面,蹲着。周老板出来,蹲在我面前,把项圈拨正,玉坠子摆到胸口正中间,拍拍我的头说“跑什么跑,夸你你还跑”。
我把项圈从脖子上解下来了。不是解下来的,是咬开的。银扣的卡扣很紧,我的牙齿咬在金属上,酸,涩,像咬了一枚旧硬币。卡扣弹开了,项圈从脖子上松了,滑下来,落在地上。我的脖子轻了,空了,风从脖子上的毛缝里钻进去,凉飕飕的。没有玉坠子了,项圈轻得像一条绳子。
我蹲在黑暗中,浑身的毛还在炸着。我的耳朵贴在脑壳上,我的尾巴夹在腿间,我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