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介人间》阿依旺

40、又见两只猫 那只摄像头

　　周老板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正在院子里修那把竹椅子。是自家用了七八年的老椅子，椅子腿松了，他用白乳胶涂在榫头上，拿锤子轻轻敲进去。
　　手机放在石桌上，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隔壁老王。接起来，老王的声音像被火烧了一样：“老周！你家发财！你家发财被偷了！”锤子从手里滑下去，砸在青砖上，弹了一下，滚到丝瓜架下面去了。他没有捡。
　　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了两步，想起来自己没有穿鞋。鞋在台阶上，他蹬进去，后跟踩在脚底下。
　　巷口围了几个人。王大妈站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把没剥完的毛豆，手指上全是绿色的汁。她的嘴在动，说得很快，像怕说慢了周老板会不相信。“就是刚才，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村口开进来的，我以为是哪家的亲戚，没注意。它停在你们家门口，一个人下来，拿那个杆子，套住发财的脖子，发财叫了一声——就一声——就被拖上车了！我想喊，嗓子发不出声，吓得！等我跑过来，车已经走了！”
　　周老板站在巷口，看着村口的方向。白色的面包车。白色的。路上白色的车很多。他转过身，走回家，步子很大，鞋在地上拍得啪啪响。进了客厅，拉开书桌的抽屉，拿出车钥匙。
　　出门的时候，周老板娘从厨房探出头来，“吃饭了”。他没有听到。他上了车，发动了引擎，手放在方向盘上，没有挂挡。他熄了火，下车，走回家。周老板娘还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一盘菜，围裙上沾着油。他看着她，说了一句：“发财被偷了。
　　他进了书房，打开电脑，调出门口的监控。屏幕上有时间。倒回去。发财在院子里，趴在狗屋门口，下巴搁在地上。铁链子拴着，银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发财站起来，走到院门口，前爪搭在门槛上，往外看。周老板听不到声音，但能从画面的抖动里感觉到发财的尾巴在摇。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停在画面里。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出现的。车门打开，一个人下来，戴着帽子，看不清脸。动作很快。套杆从车门里伸出来，杆子很长，金属的，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铁圈套住了发财的脖子。发财往后缩，四只爪子在门槛上刨，刨出四道白印。那个人往后一拽，发财的脖子被拉长了，前腿离地，身体悬在半空中。它又刨了一下，刨到了门槛外面，没有着力点了。它被拖了出去。
　　周老板的手指按在鼠标上，指节发白，这是抢劫！
　　周老板打了个电话，调取了村口的监控。在那个镜头中，车门关上了。在车门关上的最后一瞬间，画面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猫。灰黑色的。项圈上的玉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不是从画面外跑进来的——它是从画面里“出现”的。就在车门那道逐渐合拢的缝隙里。像是它本来就在那里，在门里面，在发财的旁边，只是刚才看不到。现在门关到了只剩一条窄缝，它露出来了。后半截身子。两条后腿，一条尾巴。尾巴是竖着的，尾尖微微朝前弯，像在指着什么东西。
　　周老板把进度条往回拉了一点。门关上的过程，慢放。一帧一帧地走。屏幕上，那只猫从无到有。不是从画面边缘走进来的，是在门缝那个位置，像凭空出现。
　　它就在那里。在车门关上之前，它就在那里。在车门关上之后，它应该就在车里。周老板继续往回拉。拉到发财被拖上车之前。拉到他看到那只猫在路上的时候。看到了。九万在田埂上跑，灰黑色的，项圈在闪。那不是“出现在门缝里”的那只。不是同一只。
　　这只在跑，跑向面包车。那只在门缝里，已经在车里。两只九万。在同一个画面上。一只在车外面，一只在车里面。外面的那只在跑，跑得很快，四只爪子都离地了，身体悬在半空中，像一张拉满了的弓。里面的那只从门缝里露出来，后半截身子，尾巴竖着。
　　两只九万，在同一段画面里，相差数米远。然后门关上了。外面的那只不见了。不是跑出了画面，是在门合拢的那一瞬间，消失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田埂上什么都没有了。那只奔跑的、四爪离地的、身体像一张弓的九万，没有了。只有门缝里的那半只，随着门完全关上，也看不到了。
　　书房里很安静，电脑的散热风扇在转，嗡嗡嗡的。窗外有人在说话，是周老板娘，在跟谁打电话，声音从厨房的窗户飘出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发财在车里。九万也在车里。他不知道九万是怎么进去的，不知道九万在车里能做什么，不知道九万能不能从那个铁皮壳子里出来。但他知道一件事——九万在发财旁边。那只摄像头抓不住的猫，那只能跑的比时间快的猫，它在车里。在发财旁边。
　　周老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心里的一块石头，从高处落下去，落到了底，没有碎，稳稳地落在那里了。他的眼皮垂了一下，又抬起来了。他的眼睛里有一道光。他相信。他心里已经有一个声音在说：九万会回来的。发财也会回来的。
　　他没有证据，没有理由，没有逻辑。他只是知道。就像他知道他买了那块高价的多功能联网的手表，它坏了，他没有退货，因为它的表针在某一刻又开始走了，没有原因地走了。他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把它戴在了手腕上。
　　周老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一双鞋——系带的，能跑的那种
　　车从他的车库里开出来了。他没有再想什么。引擎的声音低沉的，像一头在地下睡了很久的野兽被惊醒了。车从巷口拐出去，上了大路。方向是面包车离开的方向。
　　方向盘在他的手心里是热的。他的拇指不画圈了。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握得稳稳的。路两边的油菜花黄得晃眼睛，他没有看。太阳从云层后面出来了，阳光从挡风玻璃上照进来，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村口的树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不见了。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