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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陷阱 我吐掉嘴里 ...

  •   黄昏的余晖还没完全散尽,我就已经蹲在了沈家老宅东墙外的那棵老榆树上。
      这个位置是我观察了一整晚选出来的——离团子出没的偏厅屋檐不到十丈,中间隔着两堵矮墙和一小片荒地,既不会被它轻易发现,又能清楚地看到它什么时候从老太太屋里出来。我把腹部贴着树干,耳朵转了半圈,听着后院的动静。老太太的电视机还开着,咿咿呀呀唱戏,灶房里飘出炒菜的香味。
      昨晚我在这里蹲了两个时辰,摸清了团子的活动规律:老太太一关电视,它就从卧房出来,先在屋脊上蹲一刻钟,像个哨兵一样俯瞰整片后院,然后沿着墙头巡视一圈,最后回到偏厅屋檐那个角落,趴下来,半闭着眼睛假寐,但耳朵始终竖着。
      它的右前爪果然有问题。从卧房窗户跳上墙头的时候,它总是先用左爪搭住墙头,再把右爪搭上去,不像正常的猫那样同时起跳同时落爪。昨晚风大,它上墙之后还抖了抖右前爪,像是被冷风吹疼了。
      我记住了这个细节。
      今晚的计划是这样的:从东墙翻进去,故意弄出点声响,引团子追我。我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往村东小树林跑——那条路我跑了三遍,每一道矮墙、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以钻过去的篱笆洞都烂熟于心。团子追我的过程中,我要利用它右前爪的旧伤,在转弯和翻墙的时候突然加速或变向,迫使它用右爪急刹或支撑。它撑不了几下就会减速。只要我跟它拉开安全距离,就能顺利把它引到陷阱区域。
      陷阱我已经在今天下午布置好了。
      周古董的储藏间常年不锁,我趁他出门送货的时候溜进去,从他渔具包里抽了一截最粗的编织线,又从他那堆落灰的装备里翻出了那个抄网。网头可折叠,网兜密实,我把网头拆下来单独带走了,那根两米长的碳素把柄太沉,我叼不动,也没用。陷阱不需要把柄,只需要网兜和网圈。
      小树林里我选中了两棵相距三步的老榆树,树干之间有一块平坦的空地,铺着厚落叶,正是埋陷阱的好地方。我从周老板的花园里偷了一根细竹竿——她用来撑豆角架的那种——弯成弓形,两端分别绑上编织线,一端固定在树根上,另一端连着网兜的边缘。网兜张开铺在地上,网圈用三根细树枝撑住,网口朝上。触发线是一根长长的编织线,一头系在撑网圈的树枝活扣上,绕过五步外另一棵树的树杈,最后垂到一丛矮灌木后面。
      我试了三次才把活扣的松紧调到合适——太紧了,我用牙咬住绳子拉的时候纹丝不动;太松了,竹竿的弹性随时能把活扣崩开。第三次调试的时候,发财不知道什么时候跟来了,蹲在旁边看我忙活,一动不动,难得安静得像一只布偶狗。等我调试完毕,它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那根触发线,又退了回去,尾巴摇了摇。
      整个下午我都在检查每一个细节:网圈撑得够不够圆,竹竿的弹力够不够大,落叶有没有把网兜完全盖住,触发线经过的树杈有没有磨破编织线。太阳落山前,所有工作准备就绪。我蹲在远处看了最后一眼——那一片地面跟旁边的落叶毫无区别,看不出任何异常。
      计划似乎万无一失。
      可计划这种东西,从你开始执行的那一刻起,就开始出错了。
      第一个错误发生在翻墙的时候。
      我轻车熟路地从老榆树上墙头,沿着墙头走了十几步,刚要跳上偏厅对面的厢房屋顶——那里是我预定的“弄出声响”的位置,我打算踢碎一片瓦——脚刚碰到檐口,团子就从我身后的墙头冒了出来。
      它根本没在偏厅屋檐上。
      它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位置,蹲在东墙的墙头暗处,就等着我自投罗网。我还没来得及制造声响,它就已经在我身后了,距离不到两丈。我甚至能听到它尾巴扫过墙砖的声音。
      “又来了?”它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的、带着那股子让我后脖颈发凉的懒洋洋的腔调。
      我猛地转身,它已经扑到了半空中。
      这次我没来得及摆好重心,只能用前爪硬接。它的左爪拍上我的右肩,右爪按住了我的左前腿——没有使全力,但那股冲击力让我在墙头上往后滑了半尺,后腿踩空了两块砖,差点翻下去。我拼命用尾巴甩向一侧,靠那一点反作用力把身体拧了回来,前爪扒住了墙头边缘。
      它没给我喘息的机会。第二爪紧跟着到了,这次是朝我面门来的。我偏头躲过,它的爪尖从我左耳尖上划过,没伤到皮肉,但刮掉了几根毛。我趁它出爪后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瞬间,猛地用后腿蹬了一下墙砖,整个身体朝它怀里撞去。这一下出乎它的意料,它被我撞得往后退了一步——右前爪落下去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墙砖,砖头一歪,它的右爪明显颤了一下,嘴角的肌肉抽了抽,身体的重心立刻往□□。
      就是现在。
      我没等它站稳,转身就跳下了墙头,朝东边跑去。身后传来瓦片碎裂的声音——它跟上来了。
      但第二个错误紧接着出现了。我跑的方向是对的——朝村东的小树林——但我跑的速度不对。我低估了团子带伤追击的能力。我以为它的右爪会让它跑不快、跳不远,但实际上,它在平地上的奔跑速度几乎没有受影响,受损的主要是转向和急停时的稳定性。直线冲刺,它比我快。
      跑了不到三十丈,我就感觉到它的呼吸声在逼近。那股腥风又一次从身后吹过来,近得能闻到它皮毛上残留的老太太屋里的樟脑味。我不敢回头,拼命加速,四条腿在田埂上倒腾得像上了发条。但它的爪子踩地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像一面鼓在身后敲。
      它伸爪够我的尾巴了。
      我猛地往左一拐,窜进了一片玉米地。玉米秆子又密又高,叶子刮得我脸上生疼。这个变向太突然,身后传来“噗”的一声闷响——团子急转弯时右前爪撑了一下地,发出一声极短促的闷哼,它的脚步明显乱了一拍,速度降了下来。我趁机在玉米地里钻了几个弯,利用那些窄缝把距离重新拉开。
      从玉米地钻出来的时候,我鼻子已经能闻到小树林那股落叶发酵的酸腐气味了。树林就在前面不到二十丈,黑黢黢的树冠在月光下像一片沉默的墙。我铆足了最后一股劲冲过去,身后的团子也跟了上来,它的速度恢复了,脚步声又开始逼近。
      第三个错误,也是最要命的一个错误,现在才暴露出来。
      我原计划是从树林南侧的小路进去,笔直跑向陷阱位置,然后绕到触发线后面的灌木丛里躲着,等团子跑过网口上方时拉绳。但我现在是从玉米地里冲出来的,方位偏了,树林的入口变成了西南角的一个树缝。那个树缝进去之后要先绕过一棵巨大的倒伏枯树,才能到达陷阱区域。而陷阱设在我精心挑选的那两棵榆树之间——从西南角进去,等于要多跑二十几步绕一个大弯。
      团子不会给我绕弯的时间。
      我已经听到了它的爪子踩上落叶的声音——那声音和踩在其他地面上的完全不同,厚厚的落叶被压下去又弹起来,发出“噗噗噗”的闷响,像一连串的心跳。它追得很稳,没有被树枝和乱石绊到,甚至比在开阔地跑得还顺畅。树林是它的主场,不是我的。
      我在倒伏的枯树前猛地刹住了脚步。前面是树冠,侧面是枝杈,下面只有一道窄窄的空隙,我钻得过去,但团子那个大肩膀——
      我钻了进去。枯树下面那道空隙刚好容我通过,肚皮擦着泥土过去了。身后轰隆一声——团子没有钻,它直接跳上了枯树的树干,从上面跃了过去。它在空中的身影被月光照亮,像一只张开了翅膀的黑色蝙蝠,落在我身后不到三步远的地方。
      我根本没时间绕到陷阱的正路上了。
      脑子在这零点几息之间转了无数个圈。网还在榆树之间张着,触发线还在灌木丛后面垂着,但我人在这里,团子在身后,我怎么把它引到网上去?我现在跑过去,它跟着我跑过去,网口朝上,它踩上去也未必会被扣住——因为触发线还在灌木丛那边,我不在灌木丛后面,没法拉绳。
      除非我在跑过网口的那一瞬间,用嘴去咬住触发线然后拽。
      但这意味着我要一边跑一边低头找那根线——那根线垂在灌木丛后面,灌木丛在陷阱区域东侧,而我现在从西面接近陷阱,要先经过网口,再跑到灌木丛,再回头拉绳。等我咬住线的时候,团子恐怕已经扑到我背上了。
      没时间想了。
      我跑。
      从枯树到陷阱区域这一段路我闭着眼睛都能跑。落叶在脚下翻飞,月光透过树冠在眼前闪成一片破碎的白色。我冲过了第四棵树和第五棵树之间那条窄道,第七棵树左转,然后——两棵老榆树出现在面前,它们之间那块平坦的空地在月光下铺着一层安静的落叶,看不出任何破绽。
      网就在下面。
      我没有减速,也没有直接跑过网口。在距离网口还有两步远的地方,我猛地往右侧跳了出去,身体在空中转了半圈,四爪落在落叶上,但偏离了网的覆盖范围。团子紧跟在我身后,它看到我突然变向,本能地也往右一闪——右前爪先落地。
      “咔嚓。”
      那是撑网圈的一根细树枝被它右前爪踩断的声音。
      断的不是触发线,不是活扣,是支撑网口的其中一根树枝。它没有触发陷阱,但破坏了陷阱的结构。网口塌了一边,网兜歪歪斜斜地露出半边,像一张张了一半的嘴。竹弓还绷着,但由于网圈歪了,它就算弹起来也扣不到任何东西。
      我的陷阱废了。
      我脑子里一空。辛辛苦苦一下午的布置,被它一爪子踩没了。
      团子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歪斜的网兜,又抬头看了看我。它那双金色的竖瞳在树林的暗光里亮得刺眼,嘴角那道旧疤往上提了提——它在笑。
      “就这?”
      它朝我走过来,不紧不慢,一步,两步。它的右前爪在刚才踩断树枝的时候可能又疼了一下,走路时微微悬着,但它的气势一点没减。我退了两步,背靠到了一棵刺槐的树干上,退无可退。
      我以为今晚要在这里跟它打第二架了,而且这次没有屋顶可以跑,没有老太太会喊它回屋,树林深处,叫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
      但它没扑。
      它在距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我后背靠着的那棵刺槐。它的耳朵转了转,鼻翼翕动了两下,像是在闻什么东西——不是闻我,是闻那棵树。
      我也闻到了。
      一股浓烈的、腐烂的、混着鱼腥和老鼠尿的气味从那棵刺槐的树洞里涌出来。这个树洞我认识,是村里人塞死鱼死鸡当肥料用的,臭得连野猫都不愿意靠近。我刚刚退的时候没注意,正好靠在了这个树洞旁边。
      团子的表情变了。它皱起了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厌恶的咕噜,像是被这气味熏到了。它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而这一步,恰好退到了那张歪斜的网兜正中央。
      它的左后腿踩进了网兜塌陷的那个凹坑里。
      网兜是尼龙的,又软又滑,它的爪子踩进去就陷住了,急忙往外拔,但越拔陷得越深。另一条腿也踩了进去,整个后半个身子陷进了网兜里。它这才慌了,猛地往前一窜,想把后腿从网里挣脱出来——但这一窜,把整个网兜从落叶下面拽了出来。
      竹弓绷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弹性,在这一刻释放了。
      “啪”的一声,竹竿弹直,扯着网圈从地面掀起来。网圈虽然歪了,但还是带着网兜整个翻了个面,像一口倒扣的锅,不偏不倚地罩在了团子的身上。团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兜头一罩打得懵了,在网里拼命挣扎,四只爪子从网眼里伸出来又缩回去,越挣扎网兜缠得越紧。它想咬断网绳,张嘴咬了一口,咬了一嘴尼龙线,牙龈被勒出了血丝,网绳纹丝不动。
      我靠在刺槐树上,愣愣地看着这一切。
      我的陷阱没有按设想的方式触发。撑网的树枝被踩断了,竹弓弹起的时间不对,扣罩的角度也歪了。但结果是——团子被网兜兜了个严严实实,在落叶堆里翻滚扭动,发出一声声低吼和咆哮,尘土飞扬,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它的右前爪在网眼里卡住了,想抽抽不出来,左后腿蹬了两下,把旁边的落叶踢出了一个坑。
      一堆落叶飞起来,糊了我一脸。
      我吐掉嘴里的碎叶子,走到网兜旁边。团子在网里抬起头来看我,金色的竖瞳里第一次出现了不服气的神色。它的嘴角那道旧疤上沾了一片枯叶,耳朵缺了一块的边缘挂着一根尼龙线头。它没有再挣扎,只是喘着粗气,用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你这……”它的声音闷在网兜里,瓮声瓮气的,“你这叫什么破机关?”
      我蹲在它面前,想了想,认真地回答:“我也不知道。反正它管用了。”
      团子闭上了嘴,把头扭到一边去,尾巴在网兜里不甘心地抽了两下。我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和碎树叶,把项圈扶正了。玉坠子贴在胸口,凉丝丝的。
      头顶的月亮透过树冠缝隙照下来,把我和网兜里的黑猫都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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