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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求救 我不知道我 ...

  •   团子被网兜裹成一个黑不溜秋的包袱,在落叶堆里气鼓鼓地喘着粗气。我蹲在两步外看着它,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时间——它被困住了,从解网到挣脱少说要一盏茶的工夫,这些时间足够我跑到老宅、钻进地窖、找到水月石、再从陶水管撤出来。
      我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候,风从老宅的方向送来一个声音。
      很微弱,隔了半片小树林和一整个打谷场,被树叶筛过、被土墙挡过,传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模模糊糊的几缕,像一张旧唱片在唱针下断断续续地转。但我听清了两个字——
      “……团子……”
      是个老人的声音。沙哑的,带着颤,不像平常唤猫回家睡觉那种悠长从容的调子,而是短促的、急切的,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
      团子的耳朵先于我的脑子做出了反应。
      它猛地抬起头,网兜蒙着它的脑袋,看不见方向,但它的两只耳朵像雷达一样转了四分之一圈,对准了老宅的方向。那双金色的竖瞳骤然放大,瞳孔从一道竖线扩成了几乎占满眼球的黑色圆孔——那是猫在极度紧张或高度聚焦时才会出现的反应。
      它又听到了第二声。
      这一声更轻,被风撕扯得几乎只剩下一个音节的尾巴,但我看见了团子浑身一震,像被一根针扎进了脊背。它的四条腿开始猛烈地蹬踹网兜,不是之前那种挣扎着想要脱身的扑腾,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不顾一切地撕咬和抓扯。它的指甲从网眼里伸出来,抠进泥土里,把落叶和碎石刨得四处飞溅;它的牙齿咬住尼龙绳左右碾磨,发出一连串咯吱咯吱的刺耳声响。一股灰色的尘土从它身下腾起来,混着被咬断的碎草末和枯叶残渣,在月光下形成一团浓浊的雾。
      “呜——”它的喉咙里挤出一声低鸣,不是猫打架时那种威胁的呼噜,而是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声音——焦急的、带着哭腔的、近乎哀求的。
      它在求我。
      不,它不是在求我。它根本没看我。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它的眼睛始终望向东边,望向老宅的方向,网兜蒙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只圆睁的、几近疯狂的眼睛。
      它在求那个声音不要消失。
      我站在原地,尾巴僵在半空中。
      理智告诉我,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团子被困,老宅无人看守,我只需要不到一炷香的工夫就能拿到水月石,完成任务,回去找老金复命。这只黑猫是拦路石,我好不容易搬开了,现在要自己再把石头放回去?它刚才在屋顶上差点把我耳朵撕下来,我凭什么放它?
      可是那个声音是老人。是它主人。
      我想起昨晚在屋脊上,老太太只是在窗户里喊了一声“团子,回来睡觉了”,这只凶神恶煞的黑猫就像被拔了插头的机器一样,所有的攻击性瞬间归零,乖乖走了。它听那个老人的话。它在意那个老人。
      现在那个老人的声音不对。不是平常唤猫的调子,是出了什么事的调子。
      我小时候刚被周老板娘捡回家那阵子,有天夜里发高烧,浑身烫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拣出来的炭,迷迷糊糊中听到她在床边打电话叫兽医,声音就是这样的——短促的、急切的、硬挤出来的。后来我退烧了,她的嗓子哑了三天。
      团子的老人是不是也出了什么事?
      我脑子里两个念头像两只打架的猫,翻滚撕咬了三四息的时间。
      “啧。”
      我骂了一声,快步走到网兜旁边。团子还在拼命挣扎,根本没注意到我靠近。我伸出爪子去抠网圈上那个折叠锁扣——抄网头的设计是能折叠的,锁扣一掰开,网圈就会分成两半。今天下午我摆弄这个抄网的时候研究了半天那个锁扣的结构,用爪尖顶开弹片就能解锁。
      但网兜被团子挣得太紧了,网圈被拉扯得变了形,锁扣卡死在扭曲的位置上。我的爪尖塞不进缝隙,试着顶了两下,纹丝不动。团子的挣扎让情况越来越糟,网绳越缠越紧,锁扣越卡越死。
      “你别动了!”我朝它吼了一声。
      团子停了。它居然真的停了。它从网兜的缝隙里看着我,那只露出来的眼睛里的疯狂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焦灼的、等待的神色。它的鼻翼急剧地翕动着,嘴巴微张,舌头伸出一小截,喘着粗气,但身体僵住了,一动不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右爪的指甲收回去,用爪尖最细的那个角度探进锁扣的缝隙里,往上猛地一撬。弹片“咔”地弹开了,网圈从中间裂成两半。尼龙网兜失去了支撑,哗地散开,软塌塌地摊在地上。
      团子从网兜里弹射而出,连抖毛的时间都没有,拖着几缕缠在后腿上的尼龙线头就蹿了出去。它在落叶上打了个滑,右前爪踩空了一下,但立刻调整过来,四条腿像安装了弹簧一样,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消失在树林边缘。
      整个过程不到一眨眼的时间。
      我没来得及想太多,后腿已经本能地跟了上去。
      团子跑得比刚才追我的时候还要快。不是那种蓄势待发的爆发性冲刺,而是一种忘我的、把全部性命都押进去的狂奔。它的身体几乎贴着地面,尾巴绷成一条直线,每一步蹬地都扬起一小蓬尘土。我拼命跟在它后面,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看着那道黑影在月光下的田埂上忽高忽低地起伏。
      它的右前爪还带着伤,在这样全速奔跑的情况下,每一次落地都应该是钻心的疼。但它一次都没有减速,一次都没有偏方向。好像那根本不是它的爪子,好像那点疼在它心里连秤砣上的一粒锈都算不上。
      我追不上它。距离从十几丈拉到了二十几丈,又从二十几丈拉到了三十几丈。等我翻过沈家老宅东边那道矮墙的时候,团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后院的门大敞着。
      老太太卧房的门也大敞着。
      昏黄的灯光从门里泄出来,照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拖出一条长长的、方方正正的光斑。灯光里有蚊虫在飞,还有一股浓烈的药味——是那种老年人常备的救心丸、降压药混在一起的苦涩气味,我曾在周老板娘的床头柜上闻到过类似的。
      我犹豫了半息,猫着腰从院门溜了进去。
      卧房的门槛很高,我跳上去,爪尖搭住门槛边缘,探出半个头往里看。
      团子蹲在床前的地上。
      它的身体弓成了一个奇怪的形状,不像猫,倒像一只弯曲的虾。它的上半身紧贴地面,下巴几乎挨着了青砖,但后腿却半蹲着,维持着一个随时准备跃起的姿势。它浑身都在发抖,从肩胛骨到尾尖,每一寸皮肤都在不受控制地细微震颤。
      地上躺着一个人。
      老太太面朝下倒在床和柜子之间的过道上,一只手伸向前方,五指微微蜷着,像是想去够什么东西没够到。另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只露出几根布满老年斑的手指。她的身体侧卧,两条腿蜷着,脚上穿着一双灰色的棉布拖鞋,一只拖鞋掉了,歪在床脚边。她的脸趴在地上,看不见表情,只能看到一头稀疏的白发散落在青砖上,有几缕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墙角的一把藤椅翻倒了,旁边的小茶几也歪了,上面的茶杯碎在地上,茶水早已干透,只在砖面上留下一个浅褐色的印子。柜子上摆着一排药瓶,有几个倒了,白色的药片洒了几粒在桌面上。
      空气里有尿臊味。老人小便失禁了。
      团子的嘴张着,发出一声凄厉的、尖锐的、近乎撕裂的叫。不是猫嚎春的那种粗哑的拉长音,也不是打架时的低吼。那是另一种声音——像有人在用力拧一块湿布,拧到极限时布料纤维一根根断裂的声音。那声音从团子的喉咙深处挤出来,先是一声,然后又是一声,然后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带着哽咽意味的抽气声。
      它用头去拱老人的脸。鼻尖贴着老人冰冷的面颊,从颧骨拱到下巴,又从下巴拱回颧骨。老人的眼皮没有动,嘴唇没有动,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整张脸像一张蜡做的面具。团子拱了几下,老人的头只是随着它的力道微微晃了晃,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偶。
      团子停下来,又发出那种叫声。
      这一次比刚才更尖、更细、更锋利,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刺穿了夜空。它一边叫一边用嘴去叼老人的衣袖,轻轻往后拖,拖了两下拖不动,又松开,然后去舔老人的手指。它的舌头上全是刚才咬牙印时被尼龙线勒出的血丝,舔在老人灰白色的手指上,留下一道道浅红色的湿痕。
      我蹲在门槛上,四个爪子像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我从来没有见过一只猫露出这样的表情。不是悲伤——猫的脸做不出人类的悲伤表情。那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完全崩溃的、不知道该做什么的、连本能都失效了的混乱。它的瞳孔放大到几乎遮住了整个眼球,黑色的圆孔里只剩下边缘一线金色。它的胡须乱七八糟地朝四面八方支着,有的向前有的向后,像是每一根都有自己的主意。它的耳朵一会儿朝前一会儿朝后,听老人有没有呼吸,又听门外有没有人来。
      我闻到了老人身上的气味。不是活人的气味。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气味,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间屋子里的时间,跟外面的时间不一样了。外面的时间还在往前走,但这间屋子里的时间,好像停在了某个节点上,再也不动了。
      团子忽然转过身来,看见了我。
      它那双被瞳孔撑满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嘴巴还张着,露出被尼龙线勒得发红的牙龈。它没有吼我,没有呲牙,没有炸毛。它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看一个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又像在试图从我身上找到一个它自己已经找不到的答案。
      然后它又转回去,把下巴搁在老人的肩膀上,不动了。
      尾巴从身后垂下来,软塌塌地搭在青砖上,像一条被水泡过的绳子。
      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动了老人头上那几缕白发。白发飘起来,拂过团子的鼻尖,它没有躲。
      我慢慢从门槛上退下来,退到院子里,退到月光下。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甚至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只知道,今晚那颗水月石,大概要晚一点再去找了。

      前院的人声是从风里飘过来的。
      我蹲在老太太卧房门槛外面,月光把后院照得惨白。团子还在屋里,下巴搁在老人肩膀上,像一尊被时间凝固的黑色石雕。它那一声凄厉的叫还在我耳朵里嗡嗡地响,像一根针扎在耳膜上没拔出来。然后前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瓮声瓮气的,隔着两进院落和一面砖墙,被夜风削得只剩下断断续续的调子:“……这黑猫叫得……真他娘晦气……”
      一个年轻男人的,带着酒意,含混不清地拖着长音:“何止晦气……我上次说,黑猫从面前过,三天不顺。它这是趴在院子里叫,你说这得倒几辈子的霉?”
      “嘘——小声点,老太太耳朵不好使,但万一听见了呢?”
      “听见又怎样?我说错了吗?你看看咱家这两年,铺子关门,老三生病,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让人偷了一个。这黑猫就不吉利,早该扔了。”
      我竖着耳朵听完了这几句。不是偷听——是这些声音太大了,大得像是故意要说给谁听的。说给团子听?还是说给老太太听?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些声音里有一样东西让我浑身的毛从尾巴根一路炸到后脑勺。
      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们说团子不吉利。说黑猫叫得晦气。说老太太养这畜生早晚出事。他们不知道老太太已经倒在地上了吗?隔着两进院子,隔着墙和门和屏风,他们听不见老太太的呼救——也许老太太根本没能呼救。但他们听见了团子的叫声。他们听见了那只猫的凄厉、尖锐、近乎撕裂的叫,他们听见了那叫声里的东西。但他们管那叫“晦气”。

      我扭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团子。它没有听到前院的声音,或者听到了但没有反应。它的全部注意力都在老人身上,用额头一下一下地蹭着老人的后脑勺,蹭得很轻,像是怕把老人蹭醒了。它的尾巴还在身下蜷着,一动不动,只有尾尖偶尔抽一下,像一盏快燃尽的灯在风里最后闪一下。
      我是富贵猫。这个念头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它一冒出来就站稳了。
      我叫九万。我脖子上挂着玉,后院住着一条疯疯癫癫的金毛狗。周老板把我当少爷养。当少爷养大的猫,有一个本事是别的猫没有的——我不怕人。
      团子怕人。它在老太太面前乖得像一只耗子,在前院那些人面前大概也是夹着尾巴绕着走的。因为它是黑猫,因为不吉利,因为那些人不喜欢它,因为它在不喜欢它的人面前把自己缩成了一团影子。
      但我不一样。我从三个月大就跳上麻将桌,踩着牌堆走过去,胖子刘的茶杯我踢翻过,李阿姨的毛线团我拆过,小孙的眼镜我叼走藏到沙发底下过。他们骂我,但没有一个人真正打过我。我活了这么久,从来没有被人嫌弃过。胖子刘有一次喝多了想抱我,被我挠了一道,他还笑嘻嘻地说“九万跟我亲”。李阿姨每次来都给我带小鱼干,我要是不吃她就伤心半天。我走街串巷,谁看见我脖子上这个玉坠子不夸一句“这猫养得真好”?
      我可以去叫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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