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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不只是猫,还有脑子 梦里有一只 ...

  •   屋脊上,那只黑猫的弓背已经拉到了极限,金色的竖瞳像两把锥子钉在我身上。我也绷紧了每一块肌肉,做好了它第三次扑上来的准备。夜风停了,连虫子都不叫了,整座老宅的屋顶上只剩下两团粗重的呼吸声,像两台破风箱在对着拉。
      就在这时候,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院深处传了出来。
      “团子——团子!回来睡觉了。”
      那声音不大,沙沙的,像干树叶在地上被拖过。但那只黑猫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整个身体像被浇了一盆冷水,弓起的脊背塌了下去,炸开的毛也贴回了身上。它偏过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了一眼——老太太卧房的窗户里亮着一盏灯,灯光昏黄,把窗纸上的一棵老梅花的剪影照得清清楚楚。
      它转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胜负之分,甚至连挑衅都没有了,只有一种“今天算你走运”的敷衍。然后它纵身跃下了屋脊,沿着偏厅的屋檐走到墙头,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我竖起耳朵听了听,隐约听到老太太的房门开了一下又关上了,然后是拖鞋蹭着地面的吧嗒吧嗒声,渐渐远了。
      我蹲在屋脊上,浑身上下糊满了灰,右耳秃了一小片,凉飕飕的,嘴里全是土腥味。月光照着我,把我照得像一只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烤红薯。
      团子。那只黑不溜秋、凶神恶煞的玩意儿,居然叫团子。
      我差点没从屋脊上笑栽下去,但嘴唇一咧,扯动了嘴角的一道小口子——刚才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破了一点点皮,不流血,但火辣辣地疼。笑不出来了。
      我抖了抖身上的灰。这一抖不要紧,灰尘像下雪一样从我身上簌簌往下掉,在月光下形成一个小型的灰雾圈。我低头看了看脖子上的项圈——玉坠上糊了厚厚一层灰,红宝石都看不出颜色了,皮带和银扣的缝隙里嵌满了细碎的砂砾。我伸出舌头想舔干净,舔了一下就吐了,满嘴泥沙。
      算了,回家再说。
      我从屋脊上沿着来时的路线往回走。偏厅的檐角、马头墙、歪脖子老榆树,一路跌跌撞撞。右后腿在刚才的打斗里被瓦缝夹过,虽然没有受伤,但走起路来多少有点发软,踩在墙头上时不自觉地有点瘸。倒不是真的瘸,是那股酸麻的劲儿还没过去。
      跳下榆树的时候我没控制好落点,一屁股坐在了树根边的泥地上,又溅了一裤腿的灰。我站起来甩了甩,骂了一句脏话,然后沿着来路往回走。
      石板小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两边的冬青矮墙安安静静的。我走在路上,影子拖在身后,又长又瘦,像一根弯弯曲曲的灰面条。周围很静,只有我爪子踩在石板上的细碎声响,还有项圈上玉坠偶尔磕一下银扣的叮当声。
      一边走,我一边在心里复盘刚才那一架。
      那只叫团子的黑猫,速度比我快。不是快一点,是快一截。它的扑击几乎没有预兆,后腿蓄力的时候肩膀纹丝不动,不像我,一准备发力屁股就会不自觉地往上翘——这个毛病老金说过我,我一直没改过来。团子的出爪也准,它在灰雾里朝我耳朵咬的那一口,虽然只咬掉了一撮毛,但换作一般猫,那一口能把整只耳朵撕下来。它留了力。不知道为什么,它好像在试探我,没有真正下死手。
      但它的弱点也不是没有。它的体型大,肩膀宽,这意味着它在窄地方转身比我慢。在开阔的屋脊上我打不过它,但如果战场换到地窖那种狭窄的通道里,它那个大肩膀就是累赘。还有,它被老太太一叫就走,说明它是家猫,不是纯野路子。家猫再凶,骨子里对主人是有依赖的,这跟我在野外混出来的狠劲儿不一样。我没主人——周老板娘算半个主人,但她管不住我。我是自由的。
      另外,团子的右前爪似乎有点问题。它在屋脊上滑出去那两尺的时候,是用左爪在瓦面上硬撑住刹车的,右爪只是轻轻搭了一下就抬起来了。我当时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它的右前爪落地的时候总是比左爪慢半拍,像是以前受过伤,阴天或者凉夜会隐隐作痛。今晚风大,瓦面又凉,它的老伤可能犯了。
      如果我再跟它对上,我要逼它用右爪。逼它用那个有伤的爪子。
      我把这个想法在心里记下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我停下来喝了点路边水渠里的水,涮了涮嘴里的泥沙。水很凉,冰得我牙根发酸,但总算把那股土腥味冲淡了大半。我又把右爪伸进水里洗了洗,指甲缝里全是灰泥,抠了半天才抠干净。
      从村口到我家那条街,要走五分钟。这会儿夜已经深了,街上没人,路灯把路面照得昏黄。我经过老周家的卤味摊,摊子早收了,只剩下一块油腻腻的案板盖着白布。经过小卖部,门口的灯还亮着,里头传出电视的声音,隐约在放什么抗战剧。经过王婶家的花圃,她家那只白色的狮子狗隔着铁门朝我吠了两声,我懒得理它,连头都没回。
      到了我家巷口,我先探头看了看。灯还亮着,隔着玻璃门能看见里面烟雾缭绕,周老板娘坐在东风位上,嘴里叼着根烟,面前的牌码得整整齐齐。她对面坐着胖子刘,左边是李阿姨,右边是小孙。桌上堆着一些零钱和筹码,战况正酣。
      我没从正门进。正门进去要经过麻将室,那帮牌友看见我这一身灰,非得大惊小怪不可,周老板娘又要骂人了。我绕到后院,从墙头的狗洞里钻了进去。
      后院不大,铺着青砖,靠墙种了一丛凤仙花和一架丝瓜。丝瓜架底下有个狗屋,是发财的。发财是我们家那条金毛狗,全名“发财”,跟我的“九万”凑成一副好牌。发财今年四岁,一身金黄色的长毛,大脑袋,永远一副笑嘻嘻的样子,智商约等于三岁小孩,但性格好得没话说。我是纯种狸花猫,它是纯种金毛,我们在同一个屋檐下长大,虽然物种不同,但关系还行——它不烦我,我不咬它,偶尔还一起在后院晒太阳。
      我从狗洞里钻进来的时候,发财正趴在狗屋外面的草垫子上,下巴搁在前爪上,半眯着眼睛打盹。它的耳朵先于眼睛发现了我——两只大耳朵朝我这边转了一下,然后整个脑袋抬起来,鼻子抽动了两下。
      它闻到了我身上的灰尘味。而且闻到了那只黑猫的气味。
      发财的尾巴开始摇了。不是那种兴奋的大幅度摇摆,而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性的轻晃,像一个老实人在犹豫要不要跟一个浑身是泥的人打招呼。
      我从墙根下站了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这一抖又是一场小型沙尘暴。发财打了个喷嚏,把头偏到一边去,然后又转回来,用一双湿润的棕色大眼睛看着我,眼神里写满了困惑。那表情分明在说:“你这是掉进煤窑了?”
      我叹了口气,把身体往草垫子上摊平,四仰八叉地躺着,看着头顶上的丝瓜架和丝瓜叶缝隙里漏下来的月光。脖子上的项圈硌着后脑勺,我伸手把它拨正了,玉坠子贴回胸口,凉丝丝的。
      “说来话长。”我开了个头。
      发财轻轻打了个响鼻,意思是“我有的是时间”。
      “我今晚去打架了。翻东墙,上榆树,走马头墙过的,路线没毛病。到偏厅屋檐上,还没站稳呢——”我停顿了一下,回忆起那个瞬间,右爪上被尾巴抽过的地方好像又疼了一下,“一道黑影就扑过来了。黑色的猫,体型比我还大一圈,肩膀宽得像头小豹子。它那只左耳缺了一大块,嘴角有道疤,整张脸看着就像个打手。”
      发财的尾巴不摇了。
      “我跟它在屋顶上打了两个回合。那东西快得不像话,我连它第一扑都没看清,就靠着本能躲的。第二扑我接了,跟它在屋脊上滚了半圈,碎了一堆瓦,扬起的灰能把人呛死。”我伸出右爪,翻过来给它看爪垫上的灰泥印子,“你闻闻,全是老宅屋顶上的陈年积灰。”
      发财凑过来闻了闻,然后打了个喷嚏。不是装的,是真被灰尘呛着了。它甩了甩头,用前爪揉了揉鼻子。
      “打到最后,谁能赢不好说。”我继续说,“但它主人——沈家那个老太太——开窗喊了一嗓子,叫‘团子’,它就跟听见圣旨似的,扭头就走了。你猜它叫什么?团子。一只凶神恶煞的玩意,叫团子。”
      发财咧了咧嘴。我分不清它是在笑这个名字,还是在笑我被一只叫团子的猫弄得灰头土脸。
      我闭上了眼睛。月光透过丝瓜叶的缝隙落在我眼皮上,明明暗暗的。我把今晚的全部细节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从跳上榆树,到踩上屋檐,到黑猫扑来,到它在灰雾中那一口,到它退走时右爪的点地,到主人唤它时它毫不犹豫的离开。
      等等。
      主人唤它,它就走了。
      这说明它听主人的话。听主人的话,说明它晚上是要回屋睡觉的。回屋睡觉,说明它不可能整晚守在地窖门口。它只是一只家猫,替主人看院子可以,但它没有理由豁出命去守一个破地窖。老太太一叫,它就走了,它走了之后今晚大概率不会再出来。
      也就是说,只要我选在它被叫回去之后动手,地窖就是空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眼睛刷地睁开了。发财被我突然睁眼的动作吓了一跳,往后缩了半寸,然后凑过来,鼻子几乎贴着我的鼻子,那双棕色的大眼睛里映着我的脸——灰扑扑的,但眼睛亮得像两颗琥珀色的灯。
      “我有办法了。”我说。
      发财的尾巴猛地摇了起来,从慢到快,几秒钟之内就摇成了一片金黄色的残影,抽在草垫子上发出“啪啪啪”的闷响。它还张开了嘴,舌头耷拉在外面,呼哧呼哧地喘着气,整个狗从刚才的安静一下子切换到了兴奋模式。
      “你先别激动。”我用爪子按住它的鼻子,把它往后推了半尺,“听我说完。”
      发财努力让自己安静下来,但尾巴还是控制不住地摇,只是从“疯狂”调到了“微微颤抖”。它把身体转了个方向,屁股对着我,然后又转回来——这是它激动时特有的仪式,原地转圈,像在给自己降温。
      “团子每天都会被老太太叫回去睡觉。只要我在那之后再去,它就不在地窖附近。但这不是长久之计,万一它半夜又跑出来巡逻呢?所以我得一次性把事情办完,不拖泥带水。”我坐直了身体,把脖子上的项圈重新调整了一下,玉坠端端正正地摆在胸口正中央。
      “我计划这样:明晚,天黑之后我不过去,先在家等着。等到老宅那边老太太的灯灭了,等到那只猫被叫回去,等到后院彻底安静下来,我再出发。到了老宅,我直接走那条最快的路线——从东墙翻,不上屋顶了,绕到后院槐树根,直奔偏厅的通风口。那个通风口我能挤进去,团子那个大肩膀多半进不去。就算它追过来,它也只能在通风口外面干瞪眼。”
      发财听到这里,忽然站起身来,走到狗屋里面,叼出来一样东西。我借着月光一看——是一根啃过的骨头,上面还连着几丝肉筋和碎肉末。
      它把骨头放在我面前,用鼻子拱了拱,然后退后两步,蹲坐下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它那表情分明在说:“给你加个餐,吃饱了才有力气。”
      我看了看那根骨头,又看了看发财。骨头上面全是它的口水,而且以猫的牙口根本啃不动金毛喜欢的那种大棒骨。但它是一片好意,我没法辜负。
      “谢了。”我凑过去,装模作样地舔了舔骨头上的肉筋,舔下来一小条,嚼了嚼咽了,味道不怎么样,但看在发财的面子上,我咽了。
      “不过还有个问题。”我重新把话题拉回来,“通风口进去之后,里面是黑的,我虽然能夜视,但在完全没光的封闭空间里,眼睛帮不上大忙。地窖里岔洞多,我万一走错了,耽误了时间,团子万一半夜出来撒尿碰上了,又得打一架。所以我进去之前,得先在外面把路线完完整整地默一遍。”
      我站起来,在狗屋前面的青砖地面上,用爪尖开始画图。画一个长方形代表地窖的外葫芦,再画一个圆代表内葫芦,中间画一条窄道连着。然后标出通风口的方位,标出陶水管的方位,标出领头耗子可能藏巢穴的方位。
      发财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我在地上画画,时不时低一下头,用鼻子去闻那些爪痕,像是想通过闻来理解这些线条的意思。闻了一会儿没闻明白,它就放弃了,转而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的嘴巴,看着我的爪子在地上一道一道地画。
      “这个窄道,是关键。”我在那条代表狭窄通道的线上反复描了几遍,加深了痕迹,“耗子能过,我能过,团子不能过。所以万一我在里面遇到它——它的老窝可能在地窖附近——我只要抢在它前面钻进这个窄道,它就奈何不了我。”
      发财停止了咬尾巴,改为用两只前爪交替拍地,啪啪啪啪啪,像个在打快板的相声演员。拍了一会儿,忽然停下来,把脑袋歪成几乎九十度,用一只眼睛看着我。那只眼睛又大又圆,棕色的,里面映着月亮。
      “硬打不行,这我已经试过了。”我伸出右爪,看了看爪垫上被灰泥填满的纹路,“它的速度比我快,爪子比我准,而且它那体型,一旦被它压住,我翻身的余地都没有。但它的弱点也很明显——右前爪有旧伤,重心偏左,在窄地方转身慢。”
      发财听到“窄地方”三个字,忽然从地上弹了起来,像屁股底下装了弹簧。它弓着背、撅着屁股、前爪趴在地上,做出一副邀玩的姿势,喉咙里发出“嗯——嗯——”的急切哼唧声。这是它想让我追它的信号,在它的狗脑子里,所有的问题都可以通过追逐游戏解决。
      “不是追它。”我伸出爪子按了按它的鼻子,把它按回趴着的状态,“你别打岔,我在想正事。”“还有,我打架打不过它,不是因为我弱,是因为它的打法刚好克我。它快,我更快适应不同的地形。到了地底下,就是我的主场了。”我说着说着,忽然想起老金说过的一句话——“猫打架,七分靠地形,两分靠气势,一分靠牙齿。选对了地形,连一只瘸腿老鼠都能打赢穿靴子的猫。”
      地形。我需要一个对团子极度不利、对我极度有利的地形。
      什么地方呢?开阔地不行,它在开阔地上更快。房顶不行,那是它的主场,瓦面它比我熟。墙头也不行,它那平衡能力不比我差。
      我想到了一个地方——村东头那片小树林。
      那片林子不大,长着十几棵歪脖子老榆树和刺槐,地面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声音。林子中间有一块空地,空地上堆着几块废弃的预制板和半截钢筋。重要的是,那片林子里的树长得密,树干之间的间距刚好让一只猫快速穿过,但对于团子那种大肩膀——有些窄缝它能挤过去吗?不一定。就算能挤过去,它的速度也会被拖慢。而我从几个月大就在那片林子里追过斑鸠、躲过黄鼠狼,每一条缝隙、每一个树洞、每一根低垂的树枝我都了如指掌。那片林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干分叉的地方刚好形成一个天然的座椅,我可以在上面蹲守,居高临下。
      但光靠树林还不够。它的速度比我快,就算在树林里,它追我、我跑,我跑不过它。我需要一个能把它固定住的机关,一个陷阱,一个让它动不了的东西。
      陷阱!
      我一骨碌从发财腿上翻了起来,四爪着地,耳朵刷地竖到了最高。
      发财正在肚皮朝天地假寐,被我这个动作吓得一激灵,四条腿在空中蹬了一下,像一个翻不过身的乌龟。它挣扎了两下才翻过来,一脸茫然地看着我,鼻子抽了抽,好像在问“怎么了怎么了”。
      “陷阱。”我说,“我需要一个陷阱。”
      发财歪着头,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耷拉着。然后它忽然张开嘴,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嘴巴忽然收住了——那个动作就像人在说“哦——”的时候突然卡住了一样。它把嘴闭上,用鼻子顶了顶我的肩膀。
      我蹲下来,前爪撑着地面,眼睛盯着青砖地上一只正在路过的蚂蚁,脑子里高速运转。
      什么能做陷阱?绳子?我没有手,没法打结。洞?现挖来不及。网?
      网!
      我突然想到了周老板的钓鱼抄网。
      周老板——我那位主人,镇上开了一间叫“祥瑞斋”的古玩店,卖些瓷器字画、旧家具、铜钱玉器之类的东西。说他是生意人,他确实精明——收东西的时候把价钱压得死死的,一块明代的玉佩他能挑出八个毛病来,最后花两百块钱拿走,转手卖两千。但有时候他又大方得莫名其妙——上个月有个收破烂的老头推着一车废品从他店门口过,车上有个脏兮兮的青花罐子,周古董看了一眼,非要给老头三千块,老头以为自己听错了,拿了钱跑得比兔子还快。后来我听说那个罐子是康熙年间的真品,卖了十几万。所以说他小气又大方,说到底,他是对不懂行的人小气,对真正的好东西大方——哪怕那个好东西被卖主当成了破烂。
      周古董除了开古玩店,第二大的爱好就是钓鱼。
      他每个周末天不亮就出门,背着钓箱、竿包、折叠椅、遮阳伞、一箱子饵料,去河边一坐就是一整天。我见过他那些装备,光鱼竿就有七八根,长的短的粗细不一,整整齐齐地插在竿包里,像一排兵器。其中有一根抄网,网头是铝合金的,可以折叠,网兜是尼龙绳编的,密实的绿色小孔,有一尺多深。把柄是碳素的,能伸缩,拉到最长有两米多。
      问题是,周古董钓鱼从来钓不到。
      应该不是技术问题,是运气问题。他往河边一坐,旁边的大爷一条接一条地上鲫鱼,他的浮漂像钉在水面上一样一动不动。他换饵料,换蚯蚓,换商品饵,换玉米粒,换自制的秘密配方,没用。他换钓位,从上游换到下游,从草洞换到回水湾,没用。他从手竿换海竿,换路亚,换筏竿,没用。有一次他旁边一个八岁小孩用一根竹竿挂根棉线,棉线上栓个曲别针弯的钩,钩上挂个蚂蚱,甩下去三秒钟就拽上来一条半斤重的翘嘴。周古董当时脸上的表情,我看了都觉得心酸。
      但他就是不改。每个周末照去,每次去都带齐全部装备,每次回来都空军。
      他的装备里,我最在意的是那个抄网。
      抄网这种东西,是用来捞鱼的。鱼上了钩,遛到岸边,用抄网从底下兜住,连鱼带水端上来。但如果那个网不是拿来捞鱼,而是拿来——扣猫呢?
      想法像个火星子,在我脑子里“噗”地亮了一下,然后迅速烧成了一片。
      如果我能把团子引到小树林里,然后在它经过的路上设好抄网,等它冲过来的时候猛地一拉,网兜从地上弹起来,把它兜在里面。尼龙网兜一旦套住,猫在里面越挣扎越乱,爪子会缠进网眼,牙齿会咬住网绳,越缠越紧,最后变成一个动弹不得的网包。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再也按不下去了。
      我在脑子里开始搭建整个陷阱的结构。
      首先,抄网需要固定。我一个人——一只猫,没法同时拉网和诱敌。我得把网预先布置好,用一个触发机关让它自己弹起来。最简单的办法:把网头平放在地上,网口朝上,网兜展开铺在下面,网口边缘用一根细树枝撑开,形成一个张开的嘴巴。树枝上拴一根绳子,绳子拉到远处的树干后面。我躲在树干后面,等团子追着我跑过来,经过网口的一瞬间,我用嘴咬住绳子猛地一拽,树枝被抽掉,网口失去支撑,可抄网本身没有向上的弹力——不对,抄网不会自己往上扣。
      我需要一个能让网兜从地面弹起来罩住猎物的力量。什么样的力量?一根弯曲的树枝。把一根有弹性的树枝弯成弓形,一端插在地上,另一端连着网兜的边缘。用绳子绷住,等绳子一松,树枝弹直,把网兜从地上掀起来,像一把伞突然打开,罩在猎物身上。
      对。就是这样。
      我蹲在地上,用爪尖在青砖地面上画出了一个粗糙的机关图。一根弯弓状的树枝,一张铺开的网,一根触发绳。绳子绕过两个树杈改变方向,拉到隐蔽处。我藏在隐蔽处,引诱团子跑过网口上方,一拉绳,树枝弹起,网兜从下往上兜住团子的全身。
      发财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低着头看我用爪尖在地上划拉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它看了一会儿,伸出右前爪,一爪子拍在了我画的树枝上,把线条抹糊了。
      “发财!”我正要发火,发现它不是在捣乱——它的爪子拍在我画的图上之后,没拿开,而是按在那里,用棕色的眼睛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郑重地点了一下头。点完头,它就缩回爪子,开始在原地疯狂地转圈,转了三圈之后一头扎进了丝瓜架旁边的杂草堆里,再钻出来的时候脑袋上顶着一片丝瓜叶,叶子挡住了它一只眼睛,它也不拨开,就那么歪着头看我,嘴里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捡的破布条。
      疯疯癫癫的。但我知道它明白了。
      “问题是,绳子。”我继续思考,在脑子里把细节一项一项地推敲。绳子从哪来?周古董的渔具包里有鱼线,有尼龙绳,有编织线。他那些钓鱼线有粗有细,最粗的能提起十斤重的鱼。我只消从他杂乱的储藏间里偷一段就行了。但打结是个问题——猫爪打不了结,我只能用牙齿和爪子配合,把绳头在树杈上绕几圈,用摩擦力固定,再压一个活扣。活扣不能太紧,否则我咬住绳子拉的时候拉不动。也不能太松,否则树枝提前弹起来,团子还没到网口就把网掀开了。
      我闭着眼睛,在脑海中模拟了十几遍拉绳的动作、角度和力度。每一个细节都想清楚了之后,我开始算成功率。六成。不好不坏。剩下的四成取决于团子追我的时候是不是全速,是不是正好踩在网口中央。
      还有一个更大的问题——我拿什么引诱团子追我?
      它不是为了杀我而来的,至少今晚不是。它在屋顶上跟我打了一架,更像是一种警告,而不是追杀。要让它追我,我得有一个它想要的东西。它想要什么?水月石。它之前说什么“那东西不是你这种少爷猫该碰的”,说明它对水月石有想法。如果我嘴上叼着一颗会发光的石头从它面前跑过,它会不追吗?
      问题是我手里还没有水月石。我得先拿到水月石,再用它当诱饵。可拿到水月石之后,我还需要陷阱吗?拿到石头直接跑回家不就完了?
      不对。团子很可能守在去地窖的路上。我不先解决它,连石头都拿不到。所以顺序应该是:先设好陷阱,然后把团子引出来,困住它,然后我再去拿石头。这样陷阱和水月石之间的顺序就对了。可我用什么引它出来?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诱饵——它已经表现出对我的敌意了,它不想让我靠近沈家老宅。如果我出现在老宅附近,它一定会来拦截我。我只需要在它拦截我的时候转身就跑,直接往小树林跑,跑进预设好的陷阱区域,它就会跟上。
      对。这个行得通。它不是追石头,它是追我。在它眼里,我是老金的帮手,是来抢石头的,只要我靠近老宅,它就会把我赶走。我利用它这个驱赶的本能,把它引进陷阱。
      但这里有一个变量——它会不会追进小树林?万一它追到树林边上就不追了呢?万一它的领地意识仅限于屋顶和老宅周围呢?
      我得在动手之前先摸清楚它的活动范围。明晚黄昏,我先去老宅附近蹲守,观察它从哪个方向来、往哪个方向去、最远追到什么地方。如果它的活动半径覆盖了小树林,那这个计划就成立。如果覆盖不到,我就得把陷阱设在更近的地方。
      想到这里,我睁开了眼睛。
      月亮已经过了中天,西斜了不少。发财趴在我旁边,脑袋搁在两只前爪上,已经打起了轻微的呼噜。它的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从牙齿缝里漏出一小截,上头的口水在月光下闪着亮晶晶的光。我刚才思考的这段时间里,它居然没有闹腾——这很难得,说明它知道我在想正经事,连疯狗都自觉地调成了静音模式。
      我用爪子拨了拨它的鼻子。发财的呼噜停了,舌头缩回去半截,但眼睛没睁开。我又拨了一下。它一只眼睛慢慢睁开了,那只眼睛瞳孔散着,迷迷糊糊的,看了我两秒钟才找回焦距。
      “发财。”我压低声音说,“明晚我要去老宅那边蹲点,看看那只黑猫的活动范围。
      发财那只睁开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它忽然大张开嘴,打了个又长又响的哈欠,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上下腭猛地合上,“咔”的一声,把它自己吓了一哆嗦。它从地上弹起来,像被电击了一样,然后开始疯狂地甩头,把丝瓜叶、灰尘、自己的口水甩了一地。甩完之后,它跑到狗屋门口,叼出它那条已经咬得稀烂的玩具绳子——一条橙色的、不知道哪来的扎头发用的皮筋,被发财捡了当玩具——在原地跳了两下,然后把绳子甩到我面前,蹲坐下来,尾巴狂摇。
      那个意思是:“说好了,你去哪我不管,但这根绳子你带上。”
      我看了看那根橙色皮筋,上头全是发财的口水和牙印。我叹了口气,用牙齿叼起来,藏到了院墙根凤仙花丛后面的一个洞里——周老板娘种花翻土的时候不会翻到那里。
      “行,绳子我收下了。”我说,“虽然不是我要的那种绳子,但心意我领了。”
      发财咧开嘴笑了,舌头耷拉出来,热气呼呼地往外喷。它在狗屋前趴下来,把下巴搁在门槛上,一只耳朵竖着,一只耳朵翻了过去,露出粉色的内耳。它的眼睛半闭着,但眼珠还在向我这边转,目光追着我在院子里走动的影子。
      我走到瓦盆边喝了口水,冰冰凉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然后我跳上了后院墙角用来晒鞋的青石台阶,那儿离地一尺多高,是个舒服的卧处。我盘起身子,把尾巴盖在鼻子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转。明晚先去蹲点。后天做陷阱——偷周古董的抄网和钓鱼线,找小树林里合适的树杈,挖坑、绑绳、架树枝,所有准备工作都要在天黑之前完成。后天入夜就去引团子。
      发财的呼噜声从前院传过来,和麻将室里隐约的“碰”“杠”“胡了”混在一起,像一首乱七八糟的摇篮曲。
      我在这首摇篮曲里慢慢沉入了梦乡。
      梦里有一只金色的蟾蜍蹲在白玉石上,独眼一眨一眨的,像天上的星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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