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介人间》阿依旺

38、消失的角 我其实是相

　　沈祥拉着沈婷进了木屋，在给她盛粥。我蹲在门口的石头台阶上，看着雾一点一点地收。山里的雾收得快，不是慢慢地稀薄，是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拉一根拉链，唰的一下，这边的山清了，那边的山还糊着，再过一会儿，那边的也清了。水面上最后一丝雾从水面弹起来，飘了一下，碎了，没了。阳光从山的缺口涌进来，不是照，是涌，像一盆金黄色的水泼在了山顶上，石板、石头、水面、橘子树，全被浇了一遍，湿漉漉地发着光。
　　吉祥在水面上飞了一圈，翅膀尖点了一下水，点出了一圈涟漪。涟漪荡到岸边，打在石头上，碎了。它又飞了一圈，又点了一下。它在自己跟自己玩。它飞了三圈，点了三下水，然后飞到了橘子树林上面，在树冠上翻了一个跟头，翅膀收拢，身体像一块石头往下坠，快坠到树顶的时候翅膀又猛地张开，擦着树叶滑了过去，几片叶子被它扇了下来，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它落在树顶最高的那根枝丫上，蹲着，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山下。山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雾。雾散了，山下是更多的山，一层一层的，越远越淡，像有人用很淡的墨在一张很大的纸上画了很多遍，每一遍都比前一遍更淡。
　　吉祥从树顶飞回来，落在我旁边的石头上，胸毛炸着，喘着气。“没意思。”它说。它飞了那么多圈，翻了那么多跟头，点了那么多次水，就是为了得出“没意思”这个结论。
　　一只鸟，连个捧场的都没有。它飞的时候没有人在看，它翻跟头的时候没有人在看，它点水的时候没有人在看。沈祥在屋里，沈婷在屋里，我在台阶上蹲着，但我没有抬头。我知道它在飞，我也知道它在翻跟头、在点水。但我没有看。因为我觉得它在自己跟自己玩的时候，不需要观众。
　　沈婷从屋里出来了。
　　她手里端着一只碗，碗里有粥，粥上漂着几粒红枣。她走到台阶旁边，没有坐下来，就站着，端着碗，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粥。她看了很久，久到粥上面的热气从浓变淡，从淡变没。她端起碗，喝了一口，不是用勺子，是把碗沿送到嘴边，慢慢地、小心地倾斜。粥从碗沿流到她的嘴唇上，她抿了一下，咽了。嘴唇上沾了一圈白色的米汤，她没有擦。
　　她把碗放在台阶上，蹲下来，看着我。我们就大眼瞪小眼起来。她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深不浅，像一杯放了一会儿的红茶，不烫了，但还有温度。她的瞳孔不大不小，不缩不放，就那么看着我，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片云。她不紧张，不好奇，不害怕，不期待。她就是看着我，像我在看水的时候看着水一样。大部分人看猫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恶意，是那种“你很可爱我想摸你”的冲动。因为那种目光里有动作，你在被看的同时，也在被预谋。沈婷的目光里没有动作。她就是看。看完了，就没有了。她不打算摸我，不打算抱我，不打算把我从地上捞起来搂在怀里。她只是看着我。我看着她也挺好的。
　　吉祥从石头上跳到地上，走到沈婷旁边，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她。沈婷没有看吉祥。她在看我。吉祥的喙张开了。
　　“沈婷。你看到他那对假角了么？”
　　沈婷没有反应。她的眼睛没有眨，头没有转，呼吸没有变。她听到了吉祥的声音——耳朵听到了，但她没有处理。像一台收到了信号但没有打开屏幕的电视机。吉祥伸出了翅膀。它的右翅展开，羽毛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翅尖指向我的头顶。不是指，是划，在空气中划了一条线，从我的额头划到后脑勺，像在给一个看不见的东西描边。
　　“这里。”它说。翅尖又划了一遍。“这里。你看不见吗？”沈婷没有看吉祥的翅膀，没有看我的头顶，没有看任何其他地方。她的眼睛还在看我。但她的手动了。她的右手从棉袄口袋里抽出来了，慢慢地、像怕惊动什么一样，朝我的方向伸过来。手指张着，不是抓，不是摸，是——指。食指伸出来，其他手指蜷着，像吉祥用翅膀划线的那个姿势一模一样。
　　吉祥的翅膀停在了半空中。“对，就是那里！”它的声音提高了，不是叫，是那种“终于有人看到了”的兴奋。沈婷的食指伸到了我的头顶上方，离我的毛不到一寸。她的手指在空气中停了一下，然后——她的手指没有碰到我的头。但吉祥的声音变了。
　　“没了。”它的翅膀从半空中落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根被折断了的树枝。“怎么没了？刚才还在的。我明明看到在这里。你看到了吗？刚才还在的！”
　　沈婷的手指还悬在我头顶上方。她的表情没有变化。她不知道吉祥在说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指到了什么。她只是模仿了吉祥的动作。吉祥伸翅膀，她伸手。吉祥划线，她划线。她模仿完了，手停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做什么。
　　“消失了。”吉祥的声音从高亢变成了低沉，从低沉变成了困惑，从困惑变成了怀疑。它的头歪到左边，又歪到右边，又歪到左边。它在从不同的角度看我头顶的同一个位置。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
　　我头上没有角，没有假角，没有任何装饰品。我的耳朵在我脑袋的两侧，不是头顶。吉祥看到的那个东西——角，假角，装饰角——它说在那里，沈婷伸手去指了，但指到的时候，那个东西不见了。像是被沈婷的手指碰掉了，或者是它自己不见的。在沈婷的手指到达的前一刻，它消失了。像一个被人关掉了的灯。光还在视网膜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灭了。
　　吉祥把翅膀收了起来。它的胸毛不炸了，翅膀不抖了，嘴不张了。它蹲在石头上，缩成一个黑色的、安静的、像一块石头一样的团。它不说话了。沈婷的手从我的头顶上方收了回去，放回了棉袄口袋里。她的目光从我的身上移开了，移到了水面上。水面上有阳光，金黄色的，碎碎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她看着那些碎光，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你看到好看的东西的时候，脸上的肌肉会不由自主地放松，嘴角会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上扬。她蹲在我旁边，看着水面。我蹲在她旁边，看着水面。吉祥蹲在石头上面，缩成一团，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祥从屋里出来，端起沈婷的那碗粥——粥已经不冒热气了，他摸了一下碗壁，凉的。他没有叫她，也没有说什么，把碗端回了屋里。过了一会儿，他又出来了，手里没有碗了，空着手。他走到水边，蹲下，看着水面。三个人，一只猫，一只鸟，都在看水。水面上的碎光在跳，跳得人眼睛花了，但没有人眨眼。
　　吉祥从石头上站起来，抖了抖翅膀，又蹲下了。它把喙埋进胸毛里，声音从胸毛里闷闷地传出来。“我明明看到了。两次。你怎么会看不到？”它不是在问我，是在问它自己。我没有回答。我看到了水面上的碎光在跳，我的倒影在水里晃来晃去，灰黑色的，耳朵竖着，项圈在闪。我的头顶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角，没有假角，没有装饰角。
　　吉祥看到的那个东西，不是在我头上，是在它眼睛里。我其实是相信的，它应该看到了别的猫头上没有的东西。我头上没有角。但我头上有什么东西，让它觉得那是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