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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沈婷 她是不一样 ...

  •   薄雾贴在路面上,像一层没来得及收走的白纱。天刚亮,山顶的雾气还没散,水面上蒸腾着白色的汽,把对岸的橘子树林泡成了一片糊糊的、绿中带黄的色块。
      沈祥还蹲在水边,手搭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我不知道他蹲了多久。昨晚的火灭了,炉膛里剩下一堆白色的灰,几块没烧完的木柴焦黑焦黑的,像被烧过的骨头。毯子上没有温度。
      我走到门口,爪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声。门没关严,我用头顶开了。晨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水汽和橘子树的气味。
      沈祥蹲在水边的石头上,还是昨晚那件黑色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后颈。他的头发没梳,黄毛在晨风里一颠一颠的,像一小片被风吹歪的麦子。他的手机放在石头旁边,屏幕朝下,压在一根枯枝下面,没有在看。他什么都没在看。他看水。水有什么好看的?我不知道。但他看了很久。
      太阳从山那边露出一条边,雾开始从水面往上缩,像有人从天上往下收一张巨大的白网。他没有换姿势,没有看时间,没有拿出手机,没有做任何人类在做的事情。
      我觉得挺好。
      和他相处,就像和另一只猫待在一起。不吵,不解释,不寒暄。你蹲你的,我蹲我的。你在看水,我在看风景。你不需要跟我说话,我也不需要跟你说话。这不是冷漠,这是——空间。两只猫在同一个屋檐下,不会因为对方存在而觉得被占用。各玩各的,各看各的,偶尔眼神碰一下,碰完了,继续各看各的。
      沈祥就像这样的。他安静,安静到你可以忽略他,但你忽略他的时候,你知道他在那里。他不打扰你,你也不打扰他。这种相处方式,在人类里不多见。大部分人——周老板娘、胖子刘、李阿姨、沈小姐——他们都是需要说话的。不说话,空气就凝固了。他们不停地说话,把空气搅动起来,让自己觉得舒服。沈祥不说话,空气也不凝固。他的安静是那种——空气本来就是那样的,你不需要搅它,它自己会流动。
      吉祥从木屋的屋檐下飞出来,翅膀的阴影从水面上滑过去,像一把黑色的剪刀把白雾裁开了一道口子。它没有朝沈祥飞,它朝山路的方向飞了。飞了几丈,折回来,落在我旁边的石头上,爪子抓了一下石面的青苔,没抓稳,滑了一下,翅膀张开稳住,又抓了一次。
      “有人。”它的头朝山路的方向偏了一下。那个方向的路是往下走的,弯弯曲曲的,被雾盖着,看不到头。
      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雾里有一个影子。小小的,走得不快。影子从白雾里一点一点地渗出来,像一幅水墨画被人慢慢地从纸背推过来的。先是一个头,圆圆的,顶着一小片黑——是头发。然后是一件粉红色的棉袄,棉袄的帽子上有两根带子,在风里一甩一甩的。一步一步地,踩在山路上。鞋是粉色的,上面有亮片,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
      沈祥从石头上站起来,不是猛地站起来的,是慢慢地、像怕吓着什么一样站起来的。他走到山路前面,蹲下来,和那个小女孩平视。他的黄毛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怎么又来了?到时候你家里人又找不到你。”声音不大,不是责怪,是那种——你明知道她会这样做,你说了也没用,但你还是要说一句的那种语气。
      小女孩没有说话。她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张嘴。她站在那里,两只手插在棉袄的口袋里,看着沈祥。她的头发比上次在派出所长了一些,扎了两个小揪揪,一左一右,像两只竖起来的小耳朵。脸还是圆的,下巴还是尖的,嘴唇还是薄薄的,抿着,不说话。但她的眼睛——我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两息。那双眼睛是棕色的,不大,但亮。不是那种小孩的、亮晶晶的亮,是那种——你往深井里看,水面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反光的那种亮。她的眼睛在看我。不,不是看我,是看我的脖子。我的项圈。玉坠子贴着胸口,在晨光里闪了一下。她的目光跟着那一下闪动,眨了一下。
      吉祥飞到我的肩膀上。不是沈祥的肩膀,是我的肩膀。它的爪子抓着我的毛,指甲透过毛层碰到皮肤,有点扎,但我没动。
      “这是沈婷。”它说。名字落进我的耳朵里,我顿了一下。沈婷。姓沈。又姓沈。沈老师,沈祥,沈小姐,沈婷。全都姓沈。
      “肯定啦,”吉祥用翅膀划拉了一下山边的方向,爪子还在我的肩膀上抓着,翅膀张开的时候扫过我的耳朵,痒痒的,“这片村子,全——都——姓——沈。”它的翅膀从左往右划了一个大弧,像是在说“这一整片山,一整片村子,你看得到的,都是姓沈的”。
      我知道一个地方全是同姓的人。那种村子,一个祖宗传下来的,几百年了,没有外姓。沈家大概就是这样的村子。
      但让我愣住的不是“全都姓沈”,是那个小女孩——沈婷。她是上次在树根缝隙里发现的那个小女孩?那个不会说话、蜷在周老板臂弯里、小得像一团棉花的小女孩。她在警局的长椅上盖着军大衣,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沈小姐说她找回家了,八岁了,自闭症,不长个儿,不怎么长脑子。
      八岁。我上次见她的时候,她蜷成一团,一只手就能托起来,我以为她两三岁。现在她站在我面前,还是小小的,但比上次——大了一圈。不是那种“吃了很多饭所以胖了”的大,是那种——拉长了。她的腿比以前长了,身子比以前高了,棉袄的袖子短了一截,露出一小截手腕。手腕上还系着那根褪了色的红绳,红绳上什么都没有了,就是一根空绳。她长大了。作为人来说,长得挺快啊。你几个月不见她,她就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我有点不敢认。不是我认不出她,是我不敢确定我认的是对的。同样的脸,同样的眼睛,同样的不说话,同样的抿着嘴,同样的两个小揪揪。但不一样了。她不是那个蜷在周老板臂弯里的小婴儿了。她是沈婷。八岁的、自闭症的、不长个儿的沈婷。但她长了。也许“不长个儿”不是不长,是长得慢。慢到医生觉得不正常,慢到家里人担心,但她现在在长。她在用自己的速度长。不按别人的时间表,按她自己的。
      沈祥从地上站起来,拉着沈婷的手,带她往木屋走。沈婷的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还插在口袋里。她走路的时候不看路,看地上,看地上的石头、草根、蚂蚁。她的步子小小的,慢慢的,但不停。她路过我的时候,脚步没有停,但她的目光从地上移到了我的身上。她的头没有转,眼睛转过来了,斜着看我。看我的脖子。我的项圈。玉坠子贴着胸口,在她的目光里闪了一下。她眨了一下眼,转回去了,继续看地上的蚂蚁。
      吉祥从我的肩膀上飞起来,落在沈祥的肩膀上,蹲下,把喙埋进胸毛里。它的声音从胸毛里闷闷地传出来。“她不说话。但她什么都懂。”
      雾还在散,散到能看清山路弯弯曲曲地往下走,走到看不见的地方。沈婷就是从那条路上来的。她自己来的。一个八岁的、不说话的小女孩,自己从山下走到山顶,走过弯弯曲曲的路,走过还没散尽的雾,走到沈祥的木屋前面。没有人带她,没有人送她。她知道路。她记得路。她来过。
      他们说她自闭,说她发育迟缓,说她跟别的小孩不一样。她是不一样。她跟别的小孩走的路不一样。她走山路,弯弯曲曲的,雾很大的。那条路她一个人走,不要人陪。但她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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