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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 山顶小屋 他什么都没 ...

  •   小木屋的壁炉不大,砌在石头墙里,炉膛是半圆形的,像一张张开的嘴。火烧得不旺,木柴是松木的,烧起来有一股淡淡的松脂味,混着烟,从炉膛里飘出来,在屋顶下面打了个旋,从门缝钻出去了。火光是橘红色的,不亮,但很暖,暖到你的毛被它照着的时候,会觉得每一根都在微微地、懒洋洋地伸懒腰。
      我趴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地毯是旧的,羊毛的,颜色分不清是灰还是棕,上面有被烟头烫过的小洞,还有被吉祥的爪子勾出来的线头。我把身体拉得很长,前爪伸到最前面,后腿蹬到最后面,肚子贴着地毯,下巴搁在地毯上,像一条被拉长了的灰黑色毛巾。壁炉的火光在我的背上跳,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一把很软的刷子,从我的后脑勺刷到尾根,刷过来,刷过去。
      沈祥坐在壁炉旁边的木椅上。椅子也是旧的,木头被磨得发亮,扶手上有两道浅浅的、被他手指磨出来的凹痕。他坐在那里,没有看手机,没有看书,没有做任何我以为他会做的事。他看火。他的黄毛在火光里变成了橘红色,耳朵上那一排银色的钉在火里一闪一闪的,像几颗小星星。他的皮衣脱了,搭在椅背上,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毛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截锁骨。他的手搭在扶手上,手指微微蜷着,指尖对着指尖,像一个在安静地想什么、又什么都没想的人。
      吉祥没有一刻安静。它蹲在壁炉的台面上,那是一个凸出来的石头平台,宽不到一尺,刚好够它蹲着。火就在它下面不到两尺的地方,热气往上冒,把它胸前的羽毛吹得微微翻起。它不怕热,甚至可能喜欢热,因为它蹲在那里,翅膀微微张开,像在给自己做桑拿。它的嘴没有合上过。“……然后沈离从墙头上扑下来了,速度很快,但我看穿了它的假动作。你知道吗,猫扑之前肩膀会动,沈离的肩膀往左偏了一点,我就知道它要往右扑。我往左边一闪,它的爪子擦着我的翅膀过去了,差这么一点点——”它用喙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小到几乎不存在。“差这么多。然后我飞到它头顶上,啄了它的后脑勺。沈离叫了一声,你猜它叫什么?它叫‘好疼’,它说疼了,说明我啄得重!”我趴在地毯上,把下巴从左边换到右边。吉祥讲了一百遍了。沈离扑它,它躲了,它啄了沈离的后脑勺。沈离叫了“好疼”。这个故事的每一个细节我都能背下来了。真实的部分大概只有“沈离扑了”这四个字。后面的都是吉祥自己加的。我没有拆穿它,不是不忍心,你拆穿它,它会跟你辩论,辩论输了会生气,生气了会飞到你头顶上啄你,啄不到会把它自己气得胸毛炸成一个球。然后还要花时间哄它。不划算。
      火烤得我后背发烫,肚皮还是凉的。我翻了个面。不是站起来重新趴,是那种——在地毯上滚了一下,从左侧躺变成了右侧躺,后背离开了火,肚皮迎上了热气。项圈的玉坠在翻滚中甩到了脖子后面,我用爪子拨了一下,拨回来了。肚皮上的灰白色的毛被火光映成了橘粉色,像一朵被烤暖了的云。
      吉祥从壁炉台面上飞下来,落在我面前的地毯上。它的爪子在地毯上踩了两下,整理了一下站姿,歪着头看着我。“你听到我刚才说的了吗?沈离被我啄了后脑勺。”我看了它一眼。然后我说了。
      “你都打不过我。”
      吉祥的身体僵住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僵,是那种——被人说中了痛处、但不想承认、于是连呼吸都先停一下、好让自己有时间想怎么反驳的僵。它的喙张开了,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它的眼珠转了一下,不是看别的地方,是在找借口。
      “那是你头上戴的角让我分神了!”
      角。又来了。我头上没有角。我脖子上有项圈,耳朵上有旧疤,眼睛下面是胡须,头上没有角。但它坚持说我有角。我没有问它“什么角”,因为问了它就会说,说了我也听不懂,听不懂它就会更努力地解释,解释完了我还是听不懂,然后它会生气。我不知道它说的是什么。应该不是真的角,是一个它能看到、我看不到的什么东西。我不确定。也许是我的耳朵。我的耳朵竖着,三角形的,尖尖的,在某个角度看起来像两只小角。也许就是那个。也许不是。我不想了。想多了也没用,反正我看不到。
      沈祥坐在椅子上,没有说话。他的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放在膝盖上,手指还是微微蜷着,指尖对着指尖。他的目光从火上移到了我身上,又从我的身上移到了吉祥身上,又从吉祥身上移到了我的头顶。他看了几息,收回了目光,看着火。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我知道他和我一样,没有看到什么角。他看到了我的耳朵,灰黑色的,毛茸茸的,耳廓上有一道疤。正常的猫耳朵。不是角。
      借口。吉祥在找借口。它被我一爪子按在地上,不是因为我头上的角让它分神,是因为它菜。它不承认。它可以把失败归结为一百个不同的原因——风太大了,地面太滑了,它那天的羽毛没有理好,沈离在旁边看着让它紧张了。什么原因都行,就是不能因为它菜。我不拆穿它。拆穿了它会换一个借口。让它留着这个借口,它心里会好受一些。
      火里的木柴塌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微的“噼啪”,火星从炉膛里飞出来几颗,落在地毯上,灭了。我翻回了左侧躺,把被肚皮烤暖了的毛贴在凉凉的地毯上,凉意从毛尖渗到皮肤,舒服得我眯了一下眼睛。
      我忽然想起一个事。不是想起来,是那个事自己从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浮上来了。魔鬼山羊。周老板在山路上讲的那个故事。放羊的,影子,魔鬼,山洞。魔鬼头上有没有角?应该有。山羊的角。弯的。我在沈老师院子里做的那个梦——不,是在山顶石头上打盹时看到的那个画面。黑影,头上有角,弯的,朝前,像山羊。山羊的角。
      我睁开眼睛,看着吉祥。它蹲在地毯上,胸毛还炸着,还在为“角”的事情生闷气。它的喙埋在胸毛里,只露出一只眼睛,那只眼睛看着火,不看我了。
      “你听过魔鬼山羊的故事吗?”我开口问。
      吉祥从胸毛里抬起头,歪着脖子看着我。它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它的喙张开了。“没听过。”停了一下。“我是国产的。”
      我的后脖颈那撮毛竖了一下。你听到一个答案,答案本身没有问题,但回答的速度太快了。快到没有思考,没有回忆,没有“让我想想”。它说“没听过”的时候,嘴张开的幅度比平时小,声音比平时低,尾音比平时收得快。它在撒谎。或者它在回避。它知道我在问什么。它不想说。它说“我是国产的”,意思是——进口的才听过魔鬼山羊的故事,国产的没听过。
      这个回答的速度,让我想起了沈离。沈离也是这样——你问它一个问题,它回答“不知道”,快到你刚问完,它就回答了。不是不知道,是不想说。
      不说就不说呗。
      我把下巴搁回地毯上,把眼睛闭上了。火还在烧,噼啪噼啪的。吉祥从地毯上飞回壁炉台面上,蹲下了。它的翅膀收拢的时候刮了一下壁炉的石壁,发出轻轻的“呲”的一声。沈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壁炉前面,用火钳拨了一下木柴。木柴翻了个身,火苗窜高了一些,橘红色的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的黄毛照得像一片正在燃烧的麦田。他把火钳放回原处,走回椅子坐下,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还是微微蜷着,指尖对着指尖。他什么都没有问。他只是在火旁边坐着,跟一只猫和一只渡鸦待在一起。
      吉祥不说话了。它把喙埋进胸毛里,眼睛半闭着。火在烧。木柴在响。毯子在暖。我在壁炉前面,翻了一面,又翻了一面,翻到觉得身体的每一面都被烤均匀了,就不动了。闭上眼睛之前,我想了一下那个魔鬼山羊的故事。不是想故事的细节,是想周老板讲这个故事的时候,车正在山路上开,路两边是密密的竹林,竹子弯下来,竹梢扫过车顶,沙沙沙的。
      那天我只是蹲在副驾驶上,被山路颠得五脏六腑都要从嘴里吐出来,发财的脑袋还压在我身上。那天那个故事从左耳朵进,从右耳朵出,没有留下痕迹。现在它回来了。不是我想它回来的,是它自己回来的。像一片被风吹走的树叶,在空中转了很多圈,落下来了,落在壁炉前面的地毯上,落在我翻面时压平的肚皮上。
      我把它吹走了。知道的多,徒增烦恼。我不知道魔鬼山羊是什么,不知道我头上有没有角,不知道吉祥为什么回避。我不知道沈离到底去了哪里,不知道老金什么时候醒,不知道守村人的秘密。
      我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多一个不嫌多,少一个不嫌少。我又翻了个身,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着,尾巴压在屁股底下。项圈的玉坠滑到了脖子侧面,贴在毯子上,凉了一下,被我的体温捂热了,不凉了。火还在烧。吉祥没有动静。沈祥没有动静。整个小木屋里,只有火的声音。噼啪,噼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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