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5、周老板的心思 “他没有朋 ...

  •   周老板今晚的手气不坏,但他打得心不在焉。
      牌摸到手里,看一眼,打出去。手替你的心做了决定,心没参与。胖子刘在他上家打了一张五万,他碰了,碰完了才反应过来,这个碰没有必要。他把碰过来的三张牌码进手牌里,手指在牌面上停了一下。他在想九万。
      不是“担心”,是那种——你做了一个决定,做的时候觉得没问题,做完了开始想“我当时是不是应该再想想”的那种感觉。下午沈祥蹲在门口,朝九万伸手,说“走,带你出去玩”。他犹豫了。他看了九万一眼。那个画面,他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九万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是“我去不去”,是“我去,你放心”。他放心了。
      沈祥是沈老师的孙子。沈老师是那个院子里坐在轮椅上、所有人围着她转的人。沈老师介绍沈祥的时候,说的是“我孙子”。没有前缀,没有后缀,没有“这是我的孙子沈祥,请大家多关照”。就是“我孙子”。三个字,够了。沈老师说“我孙子”,就等于说“这是我的人”。
      但他没有留沈祥的联系方式。
      周老板打出一张八筒。对面的李阿姨碰了。他看了一眼李阿姨碰牌的动作,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手牌上。他在脑子里翻下午的画面。沈祥开车,九万在副驾驶上,车窗开着,九万的耳朵在风里往后翻。车开走了,拐出了巷口,看不见了。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茶已经凉了。他想叫住沈祥说“等一下,留个电话”,但他的嘴没有动。不是因为忘了,是因为——沈祥是沈老师的孙子,他不能显得不信任她的孙子。他信任。他必须信任。信任是社交的一部分,有时候是最重要的一部分。
      “周哥,到你了。”胖子刘的声音把他从下午拉回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牌,摸了一张,打了一张,不知道打的是什么。打完了看了一眼,不该打的。
      沈小姐坐在他上家的上家,今晚手气一般,但情绪不错,一直在跟李阿姨聊天,聊过年买的年货、聊亲戚家的小孩、聊初三去哪个庙烧香。她的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紧不慢,像一支在慢慢燃烧的蜡烛,不亮,但稳。
      “没看到九万?”沈小姐的声音忽然切了进来。不是问他的,是问所有人的,但她的眼睛看着周老板。她的手上还捏着一张牌,没有打出来,食指和中指夹着牌的边缘,牌竖着,背对着她,她在等他回答。周老板顺口说了一句:“和沈祥出去玩了。”话出口的时候,他没有觉得不对。说完之后,他看到沈小姐的手指在牌上停了一下。不是抖,是停。像秒针走到某一格的时候,卡了一下的那种停。
      沈小姐的眼睛从他的脸上移开了,移到自己的手牌上,把那张捏了半天的牌打了出去。是一张白板。白板落在桌面上的声音比其他牌闷一些,因为她没有用力,牌是从手指间滑下去的。“沈祥?我弟弟。”
      周老板的手在自己摸牌的动作中顿了一下。不是顿,是迟了零点几息。零点几息,在麻将桌上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手感觉到了。他的手指摸到牌的时候,比平时慢了那么一点点。他没有抬头,把牌摸回来了,看了一眼,是一张二万。他把二万放进手牌里,抽了一张没用的打出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脑子里在翻沈小姐刚才的那句话——“我弟弟”。
      沈老师的孙子是沈小姐的堂弟。沈老师是沈小姐的奶奶。沈老师也姓沈。沈小姐也姓沈。沈祥也姓沈。他以前没有把沈小姐和沈老师联系在一起,因为沈小姐从来不在麻将桌上提沈老师。沈小姐是沈小姐,沈老师是沈老师。姓沈的人多了。
      周老板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怎么没想到”的自嘲。舍近求远。他带九万去拜访沈老师,在沈老师的院子里遇到了沈祥,沈祥第二天来找九万,把九万带走了。他不知道沈祥的电话号码,不知道沈祥住在哪里,不知道沈祥什么时候把九万送回来。他坐在麻将桌上,心里想着他的猫被一个他不认识的小黄毛带走了,而这个小黄毛的堂姐就坐在他上家的上家,每周跟他打两次麻将,过年还一起吃过饭。舍近求远。他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小到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摇头。
      沈小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在桌面上划了两下,放到耳边。麻将桌上安静了一瞬——不是故意安静,是人在打电话的时候,周围的声音会自动降低一个音量,像有人用遥控器把音量键按了一下。
      “沈祥。”沈小姐的声音变了。不是变温柔了,是变轻了,像怕声音重了会吓着电话那头的人。
      “九万在你那里?”电话那头说了什么,很短。沈小姐听了两息,说:“山上?”又听了两息,说:“明天带回来。”又听了两息,说:“知道了。”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拿起一张牌,看了一眼,打了出去,动作行云流水,好像电话没有打过一样。
      “在山上,明天带九万回来。”她对周老板说。语气平淡,像在说“明天要下雨”。周老板点了一下头,也平淡。
      沈小姐打了几张牌,又开口了。没有看周老板,看的是自己的手牌,像在自言自语。“沈祥这个人,孤僻。从小就不爱跟人说话。家里来客人了,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过年亲戚聚会,他一个人坐在角落,谁也不理。他妈带他去亲戚家,他在人家门口站着,不进去。他不哭不闹,就站着,站到他妈妥协。”她打出一张牌。“腼腆。其实他没有不高兴,他就是——不知道说什么。”
      李阿姨在旁边接了一句:“现在的孩子好多这样的。”
      沈小姐摇了摇头。“他没有朋友。从小到大,没有。不是别人不跟他玩,是他不跟别人玩。在学校里,课间别人去打闹,他坐在座位上看窗外。老师问他怎么不出去玩,他说‘外面太吵了’。以为他有什么毛病,带他去医院看了。医生说没毛病,就是性格。”她停了停,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没有打,放在手牌边上,像是要留下来。
      “他那只乌鸦。”沈小姐的语气忽然变了一点,不是抱怨,是那种“我拿他没办法”的无奈,“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他说是渡鸦,不是乌鸦。我说什么鸦不都是黑的。他说渡鸦比乌鸦大,比乌鸦聪明。我说你养它干嘛。他说它不说话。它不吵。别人都太吵了。”
      桌子上安静了一瞬。胖子刘在喝水,李阿姨在看自己的手牌,周老板在摸牌。周老板的手指摸到牌的纹路,是一张红中。他把红中放在手牌的边上,没有打。目光是散的,没有集中在任何一张牌上。他在想沈祥。在想那个从小就不爱跟人说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个人坐在角落、养了一只黑色的大鸟、觉得别人都太吵了的孩子。那个孩子今天开着吉普车,到周老板家门口,笑着蹲下来,朝九万伸手,说“走,带你出去玩”。那个孩子有朋友。是一只灰黑色的、戴着玉坠项圈的、在监控摄像头里会消失又出现的狸花猫。
      沈小姐抬起头,看了周老板一眼。目光很短,不到一秒。周老板接收到了这个目光。他的心脏跳得比刚才更稳了,不快不慢,像钟摆。他放心了。九万跟他走了。九万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没有犹豫,没有勉强,只有“我去,你放心”。九万看人准。
      他打出了红中。
      麻将桌继续转。洗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一条河在流。他摸牌,打牌,碰牌,杠牌,和了一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