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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头上有角 水面上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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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顶的风从树林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清甜的、像刚剥开的橘子皮的香味。我蹲在副驾驶的座位上,往车窗外看了一眼,然后就愣住了。
一片水。不是湖,湖是圆的、扁的、躺在地上的。这片水是嵌在山顶的,像有人用一把很大很大的勺子,在山顶上挖了一个坑,然后倒进去了一整块融化的蓝宝石。水的颜色不是蓝,是那种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它不是水、是光、是某种从地底下往上涌的、蓝色的、会发光的液体。水面上没有一片叶子,没有一根枯枝,干净得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天在里面,云在里面,山在里面,橘子林在里面。我在里面——我把脑袋伸出车窗的时候,在水面的最边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灰黑色的,耳朵竖着,项圈上的玉坠在倒影里闪了一下。
水面的边缘是石头,灰白色的,圆润的,被水不知道磨了多少年。石头的缝隙里长着草,草是深绿色的,冬天的深绿色,像在冷风里冻了很久但就是不枯的那种倔强。
旁边是橘子树林。不是那种整整齐齐的、一排一排的、像被人用尺子量着种的果园。是那种随便长的、想在哪棵就在哪棵的、枝丫伸得乱七八糟的野林子。树不高,但很老,树干是深褐色的,树皮皱得像老人的手背。叶子是深绿色的,油亮亮的,在风里哗啦哗啦地响。橘子还有挂在枝头上的,橙黄色的,有些熟透了掉在地上,滚在草丛里,像一颗一颗被遗忘了的小太阳。
吉祥从车窗飞了出去。不是飞,是弹出去的——它的翅膀在车门打开的瞬间就张开了,身体像一颗黑色的子弹从副驾驶的窗户射出去,在空气中划了一道弧线,然后直直地冲向那片蓝水的上方。它在水面上翻了一个跟头,翅膀收拢,身体像一块石头一样往下坠,快坠到水面的时候翅膀又猛地张开,贴着水面滑了过去,爪尖在水面上点了一下,点出了一圈小小的涟漪。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岸边,打在石头上,碎了。
它飞回来,落在我旁边的车顶上,爪子抓着行李架,身体倒挂着,脑袋朝下,对着我。“下来!下来下来下来!”
我没有理它。我慢悠悠地从副驾驶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碎石铺的地面上,踩出几声细细的、咯吱咯吱的响。我伸了一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往上撅,嘴巴张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犬齿。背部的肌肉在伸懒腰的时候一节一节地舒展开,从肩胛骨一直舒到尾根,像一根被拧紧的绳子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我收回了前爪,抖了抖毛,把项圈拨正了。
沈祥从驾驶座下来,关上车门,没有锁。他把手插进皮衣的口袋里,站在车旁边,看着那片蓝水。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水面的反光,是从他眼睛里自己发出来的、像一盏被慢慢拧亮的灯的那种光。他没有说话,没有笑,没有像吉祥那样在水面上翻跟头。他就站在那里,看着水。风吹过来,把他的黄毛吹得往一边倒,倒了一下,弹回来,又倒了一下。
我走到水边,蹲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不烫,不凉,刚好。水就在我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水底的石头是彩色的——不是大红大绿的那种彩色,是灰的、白的、淡青的、浅赭的,像一幅被水泡了很久的水墨画,颜色都洇开了,洇得淡淡的、蒙蒙的。我低下头,伸出舌头,在水面上舔了一下。水是凉的,但不是冰的那种凉,是山泉水的、带着石头和青苔味道的凉。水从我的舌头上滑过去,滑进喉咙,凉意从喉咙一直走到胃里,像一条细细的、清凉的线。
吉祥从车顶上飞过来,落在我旁边的石头上。它的爪子抓住石头的边缘,身体往前倾,歪着头看着我。
“你在喝水?”它在问我。我没有回答。我又舔了一口水。吉祥把头歪到另一边。我舔完了,把舌头收回去,舔了舔嘴边的水珠。我看了它一眼。吉祥的歪着的头正了,又歪到了另一边。它听到了。它没有接话,它的喙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然后它飞了起来,飞到我的面前,落在我面前的石头地面上,收起翅膀,歪着头看着我。
我看着它。它的胸毛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炸了,炸成了一团黑色的毛球。它的眼睛亮亮的,像两颗被磨亮了的黑曜石。它的喙微微张着,舌尖露在外面一点点,像一只在喘气的小狗。它想玩。它是一只渡鸦。渡鸦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之一,它会用工具,会模仿声音,会解开绳结。但它现在只是一只蹲在我面前、炸着胸毛、歪着头、跟我说“玩”的小菜鸡。
我躺倒了。不是慢慢地躺的,是那种——我在石头上蹲着,蹲了一会儿,身体的重心慢慢地往后移,后腿从蜷着变成了伸着,前爪从撑着变成了摊着,脑袋从抬着变成了歪着,最后整个身体像一块被太阳晒软了的麦芽糖,从石头上流了下去,摊平了。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着,尾巴压在身体下面,项圈的玉坠滑到了脖子侧面,贴在石头上,凉凉的。
我眼睛半闭着,看着天上那朵慢慢飘过去的云。成熟的大猫不好战。不是打不过,是不想打。打过了,赢了,按在地上了,够了。它想玩,我陪它玩的方式就是——你来找我,我躺在这里,你爱怎么玩怎么玩。这是我的姿态。不是傲慢,是成熟。
吉祥站在我面前,歪着头看着我。它的头从左边歪到右边,从右边歪到左边,像一台在自动扫描的机器。它在分析我的姿态。它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不想跟它打。然后它开口了。“你头上这个角,有什么用?成天戴着。”
我的耳朵动了一下。角。它又说“角”。上次它说过“装饰角”,这次它又说我的“角”。它不是不知道角和耳朵的区别,它是在逗我。一个知道“装饰角”这个词的乌鸦——不,渡鸦,不会分不清角和耳朵。它是故意的。它在用一种只有它自己觉得好笑的方式在跟我说话。
我懒得想。山顶的风从橘子树林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橘子的香味。风穿过我的毛,从肚皮上滑过去,痒痒的,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挠我。我的眼皮沉了。不是困,是那种你被太阳晒着、被风吹着、被橘子的香味裹着的时候,身体会自己进入的一种半睡半醒的状态。你的脑子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像一台老旧的留声机,唱片还在转,但唱针已经抬起来了,没有声音了。
吉祥说了什么,我没听到。它又说了什么,我还是没听到。水面的反光在我的眼皮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打着一盏很亮的灯,灯在晃,光在跳。
我做梦了。不是那种有情节的梦,是那种——画面。一张一张的,不连续的,像有人把几张照片放在我的眼皮上面,压一下,拿开,再放一张。一片黑。不是夜的黑,是那种什么都没有的、空的、像宇宙还没有开始之前的黑。一个轮廓。从黑里面浮现出来的,不是慢慢浮现的,是突然出现的,像有人在那片黑上面剪了一个洞,洞外面有光,光从洞里漏进来,照着那个轮廓。那个轮廓是人形的,但比人大,比人宽,比人厚。它的头上有两只角,弯的,朝上,像山羊的角。
我睁开了眼睛。不是慢慢睁开的,是猛地睁开的。瞳孔在睁开的瞬间从一条缝放大成了一个圆,把所有的光一下子吞了进来。光太多了,刺得眼睛疼。我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水面的反光还在跳,橘子的香味还在飘,吉祥蹲在我旁边,用喙在理自己的翅膀毛,理得很认真,一根一根的,从根部到尖端,每一根都含在喙里,慢慢地从头拉到尾。它没有在看我,它不知道我刚才做梦了。
我躺在地上,肚皮朝上,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着,项圈的玉坠滑在脖子侧面。我没有动。梦里的画面还在我的眼皮后面,闭着眼睛能看到,睁开眼睛也能看到。那个黑影。那个轮廓。那个山羊一样的角。我见过那个角。不是在山顶上,不是在梦里。我见过。在哪里?温泉山庄。听钵阁。那个晚上,我蹲在听钵阁的院子门口,看到院子里有一个巨大的黑影,头上有角。后来发现是一个戴了角帽的男孩在敲钵。那是角帽,不是真角。
梦里的角不是帽子,是从头上长出来的,从那个黑影的头顶长出来的,像树从土里长出来一样自然、一样不可动摇。我见过。不是做梦见的,是真的见过。在听钵阁的院门口,在那个被钵声震得视线模糊的晚上,我看到了那个黑影。我告诉自己那是看错了,那是月光,那是影子,那是男孩的角帽。它在我的梦里又出现了。它想告诉我什么?还是它只是想让我知道——它还在?
吉祥理完了翅膀毛,抬起头,歪着脖子看着我。“怎么了?”我没有回答。我把身体翻过来了,从肚皮朝上翻成了肚皮朝下,四只爪子撑着地面,站了起来。我抖了抖毛,把项圈拨正了。走到水边,低下头,又舔了一口水。水还是凉的,带着石头和青苔的味道。我抬起头,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灰黑色的,耳朵竖着,项圈上的玉坠在倒影里闪了一下。
我的耳朵。吉祥说“装饰角”。它把我耳朵叫“装饰角”。我转过头看着吉祥。吉祥蹲在石头上,歪着头看着我。它的眼睛黑亮黑亮的,里面映着天,映着云,映着水面,映着我。
“你为什么叫我耳朵‘装饰角’?”我问。吉祥的头正了,它的喙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它看着我,看了几息。“因为那就是角。”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橘子的香味。水面上的倒影碎了,又合拢了,又碎了。
我蹲在石头上,尾巴圈着脚爪,玉坠子贴着胸口。梦里的那个黑影,那个角,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没有浮上来,但我知道它在那里。我闭上眼睛,又睁开了。水还是蓝的,天还是蓝的,橘子还是黄的。
吉祥在石头上蹦了两下,翅膀张开了又合拢了,它在等我说话。我没有说话。我站起来,从石头上跳下来,走到沈祥脚边,蹲下。沈祥站在那里,手插在皮衣口袋里,看着水面。他的黄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他没有理。我蹲在他脚边,把下巴搁在他的鞋面上。他的鞋是靴子,黑色的,金属搭扣在阳光下闪着光。他没有低头看我。他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了,放在我的后脑勺上,挠了挠耳朵后面的那个凹陷。他的指甲不长,挠得不重,但挠的位置刚好。我把耳朵往后压了压,让他挠得更深一些。他挠了三下,停了。手收回去,插回了口袋。吉祥从石头上飞起来,落在沈祥的肩膀上,蹲下,把喙埋进了胸毛里。它在打盹。或者假装在打盹。
我把下巴从沈祥的鞋面上抬起来,看着那片水。水面上有一个黑影飞过去——不是吉祥,吉祥在沈祥的肩膀上。是云的影子。云的影子从水面上滑过去,像一只巨大的鸟,张开翅膀,无声无息地飞过了山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