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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沈祥听得懂 我刚才躺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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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周老板没怎么说话。他的拇指不在档把上画圈了,两只手都握着方向盘,握得比来的时候紧了一些。不是那种紧张的紧,是那种在想事情的时候、手不自觉用力的紧。他的嘴角还是平的,没有笑也没有不笑,但他的眉头——不是皱,是眉心的那两道竖纹比平时深了一点。我蹲在副驾驶上,把尾巴圈好,看着他。他没有看我。他看路,看得很认真,好像这条路他第一次开一样。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只乌鸦。不,他在想那只乌鸦被我按在地上的那一幕。社交。他带我去社交。我带去的是一只“摄像头抓不住的猫”,结果在人家院子里,把人家孙子的乌鸦按在了地上。乌鸦没有受伤,沈祥没有生气,沈老师没有说什么。但那一幕被很多人看到了。一只猫扑了一只乌鸦。很正常。但那是沈老师的孙子沈祥的乌鸦。沈祥是沈老师只向众人介绍的唯一的孙子。我的爪子按在沈祥的乌鸦身上,等于按在了沈老师家的某样东西上。周老板不会说出来。他永远不会说“九万你今天不该扑那只乌鸦”。但他会想。他会想:下次带九万出门,要注意什么。我在他旁边蹲着,心里默默地给那只乌鸦记了一笔。
第二天,我刚吃完早饭,正在院子里舔爪子,发财在我旁边追一只误闯进来的麻雀,追了三圈没追到,麻雀从墙头飞走了,发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故意的,我让它的”那种自我安慰。然后巷口传来了引擎声。是越野车的低沉的、像闷雷一样的轰隆声。发财的耳朵竖了起来。我的耳朵也竖了。
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了我家门口。不是周老板的,周老板没有吉普车。车门开了,先出来一双黑色的靴子,鞋带没系,鞋舌歪着,金属搭扣叮叮当当的。然后是一条黑色的裤子,膝盖上有洞。然后是一件黑色的皮衣,旧的,软的,拉链没拉。然后是一头黄毛,竖着的,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片被烧过的麦田。
沈祥。他从车上跳下来,脚踩在我家门口的石板上,靴子叮当响了一声。他的脸上挂着一个我从昨天到现在没有见过的表情——笑。不是昨天那种没有表情的表情,是真真正正的、露出牙齿的、眼睛弯成月牙的、像一个小孩子在拆礼物之前那种抑制不住的、从心里往外冒的笑。
“九万——!”
他喊了。声音不大,但很亮,像有人在巷口敲了一下三角铁。发财被这声喊吓得退了两步,歪着头看他,尾巴夹了一下,又放下来了。
周老板从屋里出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茶杯,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脚上踩着棉拖鞋。他看到沈祥的时候,眉毛动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怎么来了”的意外,但意外得很克制,像他所有其他的情绪一样,被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裹住了。“沈祥?”他问。沈祥朝他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个笑跟刚才喊九万的笑不一样,这个笑是礼貌的、收敛的、嘴角的弧度刚好够表达“叔叔好”的程度。然后他的目光就移开了,移到了我的身上。他蹲下来,朝我伸出手。
“九万,走,带你出去玩。”
我蹲在院子里的青砖上,尾巴圈着脚爪,玉坠子贴着胸口。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他的眼睛是棕色的,不是深棕,是浅棕,像一杯兑了很多奶的咖啡,亮亮的,里面没有昨天的冷漠,没有昨天的“我在看电影”的疏离。里面有光,不是阳光,是从他自己身体里发出来的、像小孩子看到新玩具一样的、单纯的、不管别人怎么想的、我就是高兴的光。他变了一个人。昨天在沈老师院子里那个沉默的、高冷的、蹲在角落吃橘子谁也不理的沈祥,跟今天这个蹲在我家门口、朝我伸手、笑着喊我名字的沈祥,是两个人。
周老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茶杯,茶杯举到嘴边停住了。他的目光从沈祥身上移到我的身上,又从我的身上移到沈祥身上。他在犹豫。我知道他在犹豫。昨天他带我去的,昨天我在那里把沈祥的乌鸦按在了地上。今天沈祥找上门了,不是来找麻烦的,不是来理论的,是来“带九万出去玩”的。他的乌鸦还在他肩膀上吗?不在。今天他的肩膀上是空的。没有乌鸦。只有他一个人,一辆吉普车,一双没系鞋带的靴子,一头竖起来的黄毛,一张笑得像太阳一样的脸。
周老板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不是在问“你去不去”,是在问“你觉得呢”。他把决定权给了我。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该怎么办,是因为他知道沈祥不是来找他的。沈祥是来找九万的。
我从地上站起来了。不是为了沈祥,是为了周老板。他带我去沈老师家的那件事,我扑了乌鸦,他脸上没有挂不住,但他的眉头深了一点。我知道他不在意那只乌鸦,他在意的是“我的猫在别人家院子里扑了主人孙子的鸟”这件事在别人眼里的样子。这是不是有点不礼貌?周老板不会跟我说这些,但我知道他在想。
现在沈祥来了。他笑着蹲在我面前,邀请我出去玩。这是一次修补的机会。如果我跟沈祥出去了,玩好了,回来了,昨天那件事就翻篇了。
我站起来,朝沈祥走了两步。我的尾巴竖着,尾尖微微朝前弯,那是一个“我来了”的姿势。不是服从,不是讨好,是社交。我会社交。我是周老板的猫,我见过世面。社交而已。
。他笑了一下,这次笑得比刚才小,但比刚才深,像一个人在确认了一件一直想确认的事情之后,松了一口气的笑。
“上车。”他说。
他站起来,走向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拉开了副驾驶的门。我转头看了一眼周老板。他站在门口,茶杯还举在嘴边,茶没有喝。他的眉心那两道竖纹,浅了。不是消失了,是浅了。他知道我在看他,他对我说了一个字。没有声音,只有口型。那个口型是:去。
我跳上了车。副驾驶的座位是皮的,黑色的,凉凉的,比我家的沙发硬。我蹲在上面,把尾巴圈好,项圈拨正。沈祥从另一侧上了车,发动引擎。
我正准备把身体在副驾驶上盘好,舒舒服服地眯一觉,后车窗外面忽然过来一团黑影。不是飘过来的,是砸过来的,带着一股风,呼地一下贴在了车窗的玻璃上。我后脖颈的毛炸了。不是吓的,是条件反射。那团黑影在玻璃上贴了一瞬,然后弹开,翅膀一振,翻了个跟头,爪子抓住了车顶的行李架,身体倒挂着,脑袋朝下,两只黑亮的眼睛透过挡风玻璃看着我。
“昨天你偷袭!你不讲武德!我没说开始你就扑了!犯规!红牌!”
吉祥。沈祥的那只乌鸦。我只想把车窗摇下来,把它塞出去。沈祥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
“你扑我的时候我没有准备好。我翅膀才张开,你的爪子就到了。你这是偷袭。偷袭算输。”
我伸展了身体平躺在副驾驶上,把下巴搁在座椅的边缘,看着那只炸毛的黑球。它的胸毛还炸着,翅膀的羽毛也没有完全收拢,有一根从翅膀边缘翘了出来,像一根黑色的天线。它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盯着我,喙一张一合的,像一把在不停开合的小剪刀。
“你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心虚。”
我没有说话。我闭上了眼睛。不是不想理它,是想让它知道——我懒得理你。
“你闭眼睛也没用。我知道你听得见。”我的眼睛睁开了。
我的耳朵动了一下。不是我要动的,是它自己动的。
“但是——快有什么用?快不代表厉害。我见过很多快的东西。苍蝇快不快?一翅膀就被我拍下来了。快,不—代—表—厉—害。”它最后五个字是一字一顿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在车窗玻璃上。我把身体彻底摊开了。四只爪子朝四个方向伸,肚皮贴皮座椅,下巴搁在座椅的边缘,尾巴从座椅边缘垂下去,在半空中晃来晃去。我在用全身的肉告诉它:你,小菜鸡。我连爪子都不用就能赢你。你在那里复盘一百遍,你也还是被我按在地上的那只乌鸦。
车窗外的声音停了。停了两息。然后炸了。
“我不是菜鸡!我是一只渡鸦!渡鸦你懂吗?不是乌鸦!渡鸦!Corvus corax!进口的!”它的喙敲在玻璃上,嗒嗒嗒嗒嗒,像机关枪。它的翅膀拍打着车窗,啪啪啪,像有人在外面放鞭炮。它的身体在车窗上弹来弹去,像一个被关在玻璃瓶里的黑色弹珠。
沈祥说话了。他一直没说话,从吉祥出现在后车窗到吉祥趴在副驾车窗上复盘,他一直没说话。他的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他的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松弛。他开口了。
“吉祥,你只小菜鸡。”
声音不大。语气不重。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慢慢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我说的是事实,不是在骂你”的平淡。吉祥的喙停在了玻璃上。它的翅膀收拢了。它从车窗上滑了下去,不是掉下去的,是滑下去的,像一个泄了气的黑色气球,沿着车门缓缓地、无声地滑到了车门把手的旁边,蹲在了那里。它的胸毛还炸着,但它的头低着,喙埋进了胸毛里。它在委屈。我转过头,看着沈祥。他感受到了我的目光,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动了一下。那个动不是眨眼,是瞳孔微微放大了。他在看我的反应。他在确认我是不是听懂了。
我听懂了。但我听懂的不仅是他说的内容。我听懂的是——他知道我在想什么。我刚才躺在副驾驶上,摊成一张猫饼,在心里骂吉祥“小菜鸡”。我没有出声。我的嘴没有动,我的喉咙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的胡须都没有颤一下。我只是在心里想了一下。然后沈祥说了“吉祥,你个小菜鸡”。
吉祥从车门把手上飞了起来,落在沈祥的肩膀上,蹲下,用喙理了理胸毛,理了两下,停下来,歪着头看着我。它的眼睛里没有委屈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你看,我没骗你吧”的得意。
“他能听到你说话。”吉祥说。它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没有感情的平调,但平调里面藏着一丝藏不住的、像刚偷了一块肉放在嘴里还没咽下去的、那种“我赢了”的满足。它歪着头,用另一只眼睛看着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沈祥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行。”
沈祥没有说话。他的右手从方向盘上抬起来,用手指在吉祥的胸毛上挠了一下。吉祥的胸毛被他的手指压下去一个坑,手指抬起来,坑弹回来,毛还是炸的。他又挠了一下。
我趴在那里看着沈祥的侧脸。他的黄毛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亮得像一片麦田。他的耳朵上那一排银色的钉在光里一闪一闪的。他的眼睛看着前方的路,很专注。我没有再在心里想什么。不是怕他听到,是我还没想好要让他听到什么。他听得懂。这只黄毛、皮衣、靴子不系鞋带、耳朵上打一排钉的年轻人,能听懂我的话。
他听到了。他替他那只渡鸦回嘴了。不是替它骂回来,是帮它承认了。小菜鸡。他说了。用跟我心里想的一样的词。小菜鸡。他没有看到我嘴动,没有听到我出声,但他知道我说的。他是我遇到的第一个能听懂我话的人。
车开上了一段山路。路不宽,两边是落光了叶子的杨树,枝丫在天空里画着细密的线条,像一幅用钢笔画的素描。阳光从树杈间漏下来,在车玻璃上一闪一闪的。吉祥蹲在沈祥的肩膀上,把喙埋进了胸毛里。它在打盹。或者假装在打盹。沈祥的手指还在方向盘上握着,拇指不在画圈,就握着。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的弧度。
我把下巴搁在副驾驶座椅的靠背上,看着前方。路在往山上走,远处能看到山的轮廓,灰蓝色的,一层一层的,像宣纸上被水洇开的淡墨。风吹过车窗的缝隙,发出细细的、像哨子一样的声音。
吉祥从沈祥的肩膀上抬起头,把喙从胸毛里拔出来,朝我的方向伸了伸。
“我不是菜鸡。我是一只渡鸦。渡鸦是世界上最聪明的鸟。我会用工具。我会模仿声音。我会解开绳结。我会——”
“你会被我按在地上。”
说完我就后悔了——不是后悔说了这句话,是后悔让沈祥听到了。但沈祥没有反应。他的嘴角还是那个小小的弧度,没有变大,没有变小。
吉祥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又张开了,又合上了。像一个在岸上张着嘴喘气的鱼。它把喙转过去,对着沈祥的耳朵,小声说了一句话——小到连我都没听清。沈祥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弧度变大了。
车继续开。我把下巴从座椅靠背上收回来,把身体盘成一个团,尾巴盖住鼻子。项圈的玉坠从胸口滑到了脖子侧面,我没有拨正。闭上眼睛之前,我看了一眼吉祥。它蹲在沈祥的肩膀上,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我。它的眼睛黑亮黑亮的,像两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黑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