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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乌鸦吉祥 这个结果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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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祥是个小黄毛。
不是染坏了的那种黄,是那种你明知道是故意染的、但你不得不承认确实染得不错的黄,像发财的毛,顺滑。头发竖着,像被风吹倒的麦子朝一个方向倒,但没完全倒,在倒与不倒之间撑着一个危险的平衡。耳朵上打着钉,不是一颗,是一排,从耳垂到耳廓,银色的,在冬日的阳光下像一排小星星。穿着一件黑色的皮衣,不是周老板那种干净利落的夹克,是旧的、软的、上面画着我看不懂的图案的皮衣,拉链没拉,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T恤,T恤上印着一个骷髅头,骷髅头的眼眶里开着两朵玫瑰花。裤子上全是洞,不是破的那种洞,是故意剪的那种洞,膝盖露在外面,大冬天的,膝盖露在外面。脚上是一双黑色的靴子,鞋带没系,鞋舌歪着,鞋面上有金属的搭扣,走起路来叮叮当当的。
他从院子门口走进来的时候,没有人拦他。他穿过人群,人的目光像水一样在他身上流过,流到他肩膀上那团黑色的时候,流速变慢了。
乌鸦。纯黑的,比团子还黑,黑到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的金属光泽。它蹲在男孩的左肩上,爪子的指甲勾着皮衣的肩缝,身体微微前倾,头转来转去,像一台雷达在扫描整个院子。它的眼睛是黑色的,但黑得不纯粹,里面有光点在跳,像两颗被磨亮的黑曜石。男孩走,它不动,稳稳地蹲着,翅膀贴着身体,像一个被缝在肩膀上的黑色徽章。男孩走到沈老师的轮椅前面,停下来。他的皮衣叮叮当当地响了一下,然后安静了。他弯下腰,把脸凑近沈老师的耳朵,声音不大,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奶奶,过年好。”
沈老师的脸上绽开了一个笑容。不是那种微微动动嘴角的笑,是那种整张脸都亮起来的、皱纹像被风吹开的折扇一样展开的笑。
她转过头,对着众人——不,不是对着众人,是对着空气,但所有人都知道她在对所有人说——“我孙子,沈祥。”
周老板第一个接话。他的声音从我的头顶上方落下来,带着一种我在他平时说话时很少听到的、郑重其事的、像在拍卖会上举牌一样的腔调。“人中龙凤。”四个字,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祥没有看周老板。他直起腰,从轮椅旁边走开了,走到院子角落的一张石桌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了。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跟任何人点头,没有任何社交性的、表示“我知道你在”的动作。他坐下来,拿起石桌上果盘里的一个橘子,剥了皮,掰了一瓣,塞进嘴里。嚼了,咽了,又掰了一瓣。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他看的是院子里的那棵老樟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微微晃动。
沈老师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笑还在,但嘴上说出的话是另一个味道。“养什么不好,养个乌鸦,还叫吉祥。”她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到,也足够让沈祥听到。沈祥没有回头,他又掰了一瓣橘子塞进嘴里。
乌鸦从沈祥的肩膀上飞了起来。不是飞走,是飞起来——从左边肩膀飞到右边肩膀,换了个肩,又蹲下了。它的爪子在皮衣的肩缝上抓了两下,调整了一下平衡,然后它的头开始转了。它不看沈祥,不看沈老师,不看果盘里的橘子。它看我。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它就在看我。沈祥穿过人群的时候,它蹲在肩膀上,头朝前,但眼睛是斜的,斜向我。沈祥弯腰跟沈老师说话的时候,它蹲在肩膀上,头朝下,但眼睛还是斜的,斜向我。沈祥坐下来剥橘子的时候,它从左边肩膀换到右边肩膀,为的就是把视线调整到一个更适合看我的角度——没有遮挡,没有死角,正对着。
它在看我。眼睛不眨地看我。
沈祥吃完了第一瓣橘子,掰了第二瓣,塞进嘴里。他嚼的时候腮帮子鼓起来,又瘪下去,鼓起来,又瘪下去。他的眼睛看着老樟树,但他的身体知道乌鸦不在他肩膀上了。乌鸦在他肩膀上蹲了那么久,那个位置有温度,有重量,有爪子勾住皮衣的触感。现在没有了,空了。他的身体感觉到了空,但他的眼睛没有从老樟树上移开,他的嘴没有停止嚼橘子。
乌鸦从沈祥的肩膀上飞了起来。
这次不是换肩膀,是朝我飞过来。它的翅膀张开的时候,我才知道它有多大。翅膀的宽度比它的身体宽两倍,黑色的羽毛在阳光下不是纯黑的,是一片一片的、深浅不一的、像被墨汁浸过很多遍的宣纸,边缘透着暗紫色的光。它飞得很慢,不是飞不动,是故意的。它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黑色树叶,在空中飘了一下,又飘了一下,然后落了下来。
落在我的旁边。
离我不到一尺。它的爪子落在青砖上,指甲是黑色的,弯弯的,像四把小镰刀。它收拢翅膀,歪着头,用一只眼睛看着我。那只眼睛是黑色的,但眼珠的深处有一个亮点,像一盏在很远很远的山洞里点着的灯。它的喙是黑色的,粗壮,微微下弯,尖端有一个小小的缺口——不是伤,是磨损,像一把用久了的小刀,刀刃磨出了一个弧度。
院子里的人还在聊天,声音嗡嗡的,像一群蜜蜂。没有人注意到这只乌鸦已经从沈祥的肩膀上飞到了我的旁边。沈祥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从老樟树上移开了,移到了乌鸦身上,又从乌鸦身上移到了我身上。他的嘴里还在嚼橘子,嚼得很慢,像在品味什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
乌鸦歪着头看了我几秒,然后它的头正了,正对着我。它的喙张开了。我以为它会叫,乌鸦叫是“啊啊啊”的那种,沙哑的,粗糙的,像有人在锯木头。但它没有发出那种声音。它的喙张开的幅度不大,上下喙之间露出一条缝,缝里是黑色的舌头,舌尖微微上翘。
“装饰角不错,哪儿搞得?”
装饰角不错。哪搞得?它在说我的项圈。它说的是“装饰角”。不是项圈,不是项链,不是猫戴的那个东西。是“装饰角”。只有长了角的东西才会把戴在头上的装饰叫“装饰角”。它是一只鸟。乌鸦没有角。但它知道角。
我在零点几息之间做了决定。不回答。是不会回答。一只会说话的乌鸦,用只有猫和少数非人生物能听懂的语言说话。
我没说话。乌鸦等了一息,又等了一息。它的头又歪了过去,歪到另一边,用另一只眼睛看着我。
我承认我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它说话——会说话的动物我见过,老金是□□,沈离是猫,这只乌鸦是第三个。让我愣的是它的用词。“装饰角”。我的项圈在它嘴里变成了“装饰角”,好像我头上应该长角,没长,所以戴个假的。这乌鸦什么脑回路?但我没来得及细想,因为它又开口了。
“你和沈离,谁厉害?”
我的耳朵竖起来了。不是那种听到动静转一下的竖,是那种像被人按了开关、从根部到尖尖、一根毛都不落的、整只耳朵像两面旗一样“啪”地展开的竖。它认识沈离。它知道沈离。沈离不是一只普通的猫,沈离是一只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搞清楚“它到底是什么”的猫。这只乌鸦从进门就盯着我,它盯的不是我的项圈,它盯的是“沈离认识的那只猫”。它一直在等,等我开口,等我的反应。它等到了。
乌鸦歪着头,用一只黑亮的眼睛看着我。那只眼睛里没有挑衅,没有玩笑,甚至没有好奇。它在确认。它刚才那句话不是问题,是钥匙。它在用它打开一扇门,看我认不认得门上写的名字。我认得了。我的瞳孔缩了一下,不是恐惧,是聚焦。
它看到了我的瞳孔变化。它的喙张开了,那个带着缺口、被磨得像旧刀一样的喙,里面露出黑色的舌头。
“比划一下。”
翅膀张开了。不是飞的那种张开,是攻击前的那种张开——羽毛像扇子一样唰地展开,每一根都在阳光下泛着蓝紫色的光。它的爪子从青砖上抬了起来,身体前倾,重心从脚掌移到了爪尖。它的眼睛变了,从那种漫不经心的、像在打盹的松弛,变成了一种锐利的、像针尖一样的凝视。它要来真的。
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没有转。不是来不及转,是不需要转。面对沈离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它动了,我就动了。沈离快,我比沈离更快。这只乌鸦再快,能比沈离快?我的后腿蹬地了。
我扑过去了。
不是跳,是扑。前爪朝前,后腿蹬直,身体在空气中拉成一条直线,尾巴像舵一样朝后展开,项圈的玉坠从胸口甩到了脖子侧面,红宝石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我的目标是它的身体——不是翅膀,不是头,是它蹲着的那个位置。对付会飞的对手,不能让它们飞起来。一旦它们离开地面,你就失去了高度优势,你就从猎手变成了猎物。这是我在屋顶上跟麻雀打架学到的经验。麻雀虽小,但你抓不住它,因为它在空中是你的三倍灵活。乌鸦比麻雀大,比麻雀慢,但它会飞。所以不能让它飞。
我的判断没有错。乌鸦的反应也不慢——在我扑出去的同一瞬间,它的翅膀完全张开了,身体从地上弹了起来,爪子离开了地面。但它没有飞起来。因为我到了。我的两只前爪拍在了它的身上。不是拍,是按。左爪按住了它的左翅根部,右爪按住了它的身体。它的翅膀在我的爪下挣扎了一下,羽毛从我的指缝间滑出去几根,但整体被我死死地压在了青砖上。
地上。它在下面,我在上面。它被我按住了。一只乌鸦,被一只猫按在了地上。
这个结果从打架的角度来说是合理的——猫是捕食者,乌鸦是猎物,猫按乌鸦,天经地义。但从“比划”的角度来说,这个结束得太快了。它张开翅膀的那一瞬间,我以为它至少能跟我周旋两个回合。毕竟它认识沈离。沈离的对手,不该这么菜。
它在我爪子下面挣扎了一下,翅膀扑腾了两下,羽毛飞了几根。然后它不动了。声音从胸毛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种被压扁了的、像漏气的气球一样的声音。“犯规。”
我愣了一下。犯规?猫打架没有犯规。沈离在屋顶上扑我的时候,没有裁判喊犯规。这只乌鸦被按在地上,第一句话不是认输,不是求饶,是“犯规”。我低头看着它。它的身体在我的爪子下面微微起伏,在喘气。它的眼睛露在胸毛外面,看着我,黑亮的眼珠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委屈。像一个小孩子在游戏里被一招秒了,坐在地上喊“你耍赖”。
院子里的人看到了。他们当然看到了。一只黑色的鸟张开了翅膀,一只灰黑色的猫扑了过去,猫把鸟按在了地上,鸟挣扎了一下,猫松开了,鸟站起来了。整个过程不到两息。他们看到的就是一只猫在抓鸟。猫抓鸟,很正常。猫不抓鸟才不正常。但我在扑出去的那一瞬间忘了——我不是来抓鸟的。我是来社交的。
周老板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下来,不大,但很清晰。“九万。”就一个字。不是骂,不是夸,是那种“你在干什么”的提醒。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沈老师的轮椅旁边,手里端着茶杯,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眉毛——左边那根,微微往上挑了一下。那个挑眉的意思是:你是我带来的。
我盯着爪子下那货一小撮歪掉的羽毛看了两息,把目光移开了。不是我弄的。就算是我弄的,我也不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