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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速度超快的猫 原来只是来 ...

  •   周老板过年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出门,天天拎着东西回来,又从家里拎着东西出去。我已经习惯了他不在家的日子——趴在窗台上晒太阳,看发财在院子里追自己的尾巴,听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这天他出门的时候,在门口换了两次鞋。第一次换了皮鞋,站直了,看了我一眼,又蹲下去换成了运动鞋。换好了,站起来,又看了我一眼。那两眼看得我后脖颈的毛微微竖了一下——不是害怕,是那种“你又要干嘛”的警觉。周老板平时出门不看我。他看门,看钥匙,看手机,看钱包,看完了就走。今天他看了我两次,而且每次都比看钥匙的时间长。
      他打开车门,没有直接坐进去,而是侧过身,朝我的方向偏了偏头。“上车。”
      就两个字。不是问,是说。语气跟说“吃饭了”差不多,平淡,确定,不容商量。他不管我听没听懂——反正他觉得自己说清楚了。他坐进驾驶座,车门开着。
      我懂了。不是听懂了他的话,是看懂了他的动作。我从窗台上跳下来,走过院子,跳上了副驾驶座。发财在后面看到了,尾巴摇成了螺旋桨,四条腿在地上刨了两下,想跟来。车门关上了。发财的鼻子撞在车门玻璃上,扁了,它愣了一下,退后两步,歪着头看我。我没有看它。周老板不让它去,自然有他的道理。过年期间,狗跟着走亲戚不方便。猫可以蹲在角落里不说话,狗不行。
      车开了。周老板一只手握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档把上,拇指在上面画着圈。他开得很稳,不急不躁,像他钓鱼的时候。出了巷口,拐上大路,路两边的店铺大多关着门,门上贴着红纸福字,有的倒着贴,有的正着贴。
      他忽然开口了。“带你见个人。表现好点。”
      不是看我说的。他看着前面的路,声音不大,像自言自语。但车里只有我和他,不是跟我说还能是跟谁说?行吧,是在给我说。我蹲在副驾驶座上,把尾巴圈好,没有叫,没有动。
      他以前不会这样跟我说话。以前他只会说“九万,下来”
      “九万,让一下”
      “九万,你又把毛弄我裤子上了”。
      现在他跟我讲“表现好点”,像带一个小孩出门之前叮嘱他不要乱跑乱叫。
      我的实力提升了,人设也跟着变了。
      上次那把刀之后,周老板看我的眼神就不一样了。是那种——你发现你养的猫不只是猫,但你像以前一样,但又比以前多了一点什么。多一点尊重。他以前也尊重我——从不管我干什么,去哪溜达,从不把我关在家里,从不强迫我吃饭洗澡。那是养猫人对猫的基本尊重:你是独立的,你过你的,我过我的。现在不一样了。他开始试图和我聊天了。
      不是那种“喵喵喵”的聊天,是单方面的、对着空气说的、像在练习一样的话。比如晚上他在沙发上看电视,会转过头来跟我说“这个节目不好看”——以前他不好看就直接换台了。他把我从“猫”升级成了“听众”。听众不需要回答,听众只需要在那里。我蹲在副驾驶座上,就是合格的听众。
      车窗外面的景色从镇子变成了田野,从田野变成了村子,从村子变成了一个我没来过的地方。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车玻璃上一闪一闪的,像有人在远处打信号。
      周老板的拇指还在档把上画圈。他的嘴角微微翘着,不是笑,是一种“我做了个决定,我觉得这个决定很好”的自我满意。他没有告诉我这个决定是什么。他不需要告诉我。我是一只猫,我只需要跟着他去,在那个地方蹲着,不说话,不捣乱,不在主人腿上磨爪子,在他跟人聊天的时候安静地待着。这就是“表现好点”。这个我能做到。毕竟我是一只见过大世面的猫——温泉山庄的钵声没吓死我,守村人的小屋没困住我,时间停了两次没把我弄丢。见个人,不难。
      车拐进了一条更窄的路,两边是齐整的冬青树,路的尽头是一扇铁门,铁门是黑色的,上面的漆在阳光下泛着暗光。周老板按了一下喇叭,门开了。
      我蹲在副驾驶座上,把项圈拨正了。玉坠子贴在胸口,凉丝丝的。要见人了,形象得收拾好。

      这里的院子比我想的要热闹。
      不是那种人挤人的热闹,是那种——地方大、东西多、眼睛看不过来的热闹。院子是老的,青砖铺地,砖缝里长着细细的青苔,墙角堆着几口半人高的老缸,缸里没水,种着我不知道名字的植物,叶子宽宽的,绿得发黑。正房的门廊下挂着两盏灯笼,红色的,风一吹就晃,灯笼下面的流苏扫来扫去,像在跟地上的人打招呼。
      人不少,三五成群,端着茶杯站着聊天,有的坐在廊下的长椅上,有的蹲在石阶上摸手机。他们说话的声音不大,但人多,混在一起,像一条看不见的河在院子里缓缓地流。
      水池里有两团白色的东西在游。这两团是白的,雪白,白得发光,像两朵云掉进了水里。它们的嘴是橘红色的,扁扁的,比鸭子的嘴短,比鸭子的嘴圆。它们在水里游来游去,时不时把脑袋扎进水里,屁股翘得高高的,露出两只橘红色的脚掌,在水面上扑腾两下,又钻出来了。柯尔鸭,很白,很好看,像动画片里走出来的。
      水池旁边的草地上,趴着一坨灰色的东西。不是石头,不是草垛,是活的。它的脖子很长,弯过来,搭在自己的背上,像一条被人对折了的围巾。它的脸是圆的,眼睛大得出奇,睫毛长到我以为它戴了假睫毛。鼻子下面有一道细细的缝,是它的嘴,嘴在动,一下一下地嚼着什么,嚼得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吃一顿需要花一整天才能吃完的饭。
      羊驼。我也知道羊驼,周老板的手机里有它的表情包。发财没见过羊驼,如果它在这里,它一定会冲过去闻羊驼的屁股,然后被羊驼喷一脸口水。我蹲在周老板的脚边,看着那只羊驼,它也看着我,它的眼珠黑黑的,大大的,里面映着整个院子——房子、人、水池、鸭子、我。它的眼神很温柔。
      架子上站着鹦鹉。不锈钢的架子,底下有个盘子接着,上面横着一根棍子,鹦鹉蹲在棍子上,脚爪抓着金属,指甲在阳光下反着光。它是灰色的,尾巴是红色的,短而宽,像一把收起来的折扇。它的眼睛周围有一圈白色的裸皮,皱巴巴的,像一个戴了一副不合适的老花镜的人。它在歪着头看我。
      我看了它一眼,它没说话。我也没说话。我听说鹦鹉会说话,但我遇到的这个没有。它只是歪着头看我,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啄了啄自己的胸毛,抬起头来,看着我,又啄了啄。架子旁边站着一匹小马。不是小马驹,是真正的、长不大的那种小马,腿短,肚子圆,毛色是深棕色的,鬃毛是黑色的,剪得齐刷刷的,像一顶扣在头上的西瓜皮。它的蹄子小小的,圆圆的,踩在青砖上,发出轻轻的、嗒嗒嗒的声音。它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没有人牵着,自己走,走几步停下来,低头闻闻地,又走几步。一个小女孩跑过去摸它的脖子,它不动,任她摸。小女孩摸完了,跑了,它继续走,走到水池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抬起头,嘴巴上挂着水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我蹲在周老板的脚边,把脖子上的玉坠拨正了。这个院子里的动物都好看,我的项圈也不能输。
      人对我不感兴趣。至少对我这个人格不感兴趣。他们看了我一眼,说“哎这猫好看”,然后就看别的地方了。
      一男一女在人群中穿梭。男的五十来岁,瘦高个,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手里端着一只茶壶,走到谁面前就给谁倒茶。女的比男的小一些,圆脸,短发,围着一条灰色的羊绒围巾,围巾的两端塞在毛衣领子里,利利索索的。她在端水果、递纸巾、收空杯子,忙得脚不沾地,但脸上始终带着那种“我不累,我高兴”的笑。
      但人们看的是那个老太太。
      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轮椅是那种老式的,黑色的皮面,扶手磨得发亮,轮子的辐条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她坐在里面,身体缩着,不是怕冷的缩,是老了的那种缩——骨头撑不住身体了,身体就往里塌,像一座被时间泡软了的房子。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雪白,是那种旧棉絮的、被太阳晒了很多年的白,松松的,软软的,在头顶盘了一个小小的髻,用黑色的发网兜着。
      人群和动物都是围着她转的。不是刻意的,是自然的,像水往低处流——她坐在那里,人和动物就自动地、不知不觉地朝她靠近。
      那两个人每隔一会儿就走到老太太的轮椅旁边,男的弯下腰,在她耳边说几句话,老太太点点头,或者摇摇头,或者不说话,只是看了他一眼。女的不弯腰,她蹲下来,平视着老太太的眼睛,把老太太膝盖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把老太太手里的手帕叠了一下,放回她的手里。他们不像她的儿女。
      周老板领着我穿过人群,朝老太太走过去。他的步子不快不慢。他走到轮椅前面,停下来,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是那种跟老人说话时自然地把头低下来、让声音能传到她耳朵里的弯腰。
      “沈老师,过年好。”
      老太太的眼睛从院子里收回来,落在周老板脸上。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她的嘴角动了。不是笑,是嘴角从下垂变成了一条线。
      “小周来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没有老人的那种含混和拖沓,每一个字都像一颗豆子从她嘴里滚出来,圆圆的,硬硬的。
      她看着周老板,又看了两秒钟。然后她的目光移了。移到了我的身上。我蹲在周老板的脚边,尾巴圈着脚爪,玉坠子贴着胸口。她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觉得那目光不是“看”,是“摸”。她用眼睛在摸我的毛,从头顶到尾尖,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的眼睛没有离开我的身体,但她的嘴在问周老板:“叫九万?”
      周老板说:“叫九万。”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她用右手的食指指了指我,那根一直在轮椅扶手上敲着的手指,停了一下,朝我的方向点了点。
      “速度快的,”她说,“摄像头都拍不到那只?”
      我的后脖颈的毛竖了一下。不是炸毛,是那种——被人点名的时候,后脖颈会自动竖起来表示“我在”的那种竖。
      周老板笑了笑,没有说话。老太太也没有等他说话。她弯下腰,把手从轮椅上垂下来。她的手很小,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的青筋像地图上的河流。手指微微蜷着,像一朵半开的花。
      我犹豫了零点几息。然后我站起来,走到她的轮椅旁边,把脑袋蹭了蹭她的小腿肚。她的腿很细,隔着棉裤能摸到骨头,硬硬的。我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她的手落在了我的后脑勺上。手指是凉的,但不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凉,是瓷器放在阴凉处很久之后的那种凉——凉的,但是光滑的,柔和的。她的手指在我的耳后挠了挠,挠得很轻,指甲不长,不扎。我把耳朵往后压了压,让她挠得更深一些。她挠了三下,停了。手收回去,放回了扶手上。她的眼睛从我的身上移开了,看着院子里那些人和动物,嘴角又恢复了下垂的线。
      她没有问我能不能再表演一次速度。她没有问我“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她问完了。两句。问完了就没我什么事了。我蹲在她的轮椅旁边,老太太的手又在扶手上敲了,一下,一下,一下。
      周老板站在旁边,端着茶杯,茶没有喝,杯子在手里转着。他在跟那个瘦高个男人说话,声音不大,偶尔笑一下。女人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过来,放在轮椅旁边的小桌上,蹲下来在老太太耳边说了什么。老太太点了点头。水果的香味飘过来。我闻了闻,不感兴趣。我在轮椅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地上,尾巴慢慢地扫着青砖地面。砖缝里的青苔凉凉的,蹭着我的尾巴尖,一下,一下。
      原来只是来充当社交工具的。不是表演,不是展示,不是验证。就是——你在那里,你蹲着,你蹭了蹭老太太的腿。老太太不需要我证明什么,她只需要看到那只“摄像头抓不住”的猫好好地蹲在她脚边,有体温,有心跳,会蹭人,会趴下,会用尾巴扫青砖。看到了,周老板的目的就达到了。他带我来,不是让我做事,是让我被看。我被看了。被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头发雪白的、眼睛很亮的老太太看了。她看完之后,没有再问我什么,没有再看我,她的手从我的脑袋上拿开之后就再也没有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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