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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画面又坏了 榴莲的气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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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刀同时落地。不对,刀先落地,我后落地。但那个间隔太短了,短到人的眼睛分不清。在所有人看来,就是“刀掉了,猫也跳了,猫和刀一起在地上”。没有人看到刀在空中停过,没有人看到我从门槛窜出去、在空中推刀的那一段。
他们只看到了结果——菜刀躺在周老板娘脚边的地板上,刀刃朝墙,刀柄朝茶几,我蹲在刀旁边,右前爪还在微微发抖。
发财是第一个跑过来的。它的爪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跑到我面前,用鼻子拱我的脖子,拱了一下,又拱了一下,然后整个脑袋塞到我肚子底下,把我的身体顶翻了过去。我四爪朝天地躺在地板上,肚子上的灰白色的毛露出来,项圈的玉坠滑到了脖子后面。
我没有翻回来。不是不想翻,是不能翻。我的身体又软了。肯定是被臭的。榴莲的气味在我倒地的那一瞬间像一床浸了水的棉被一样盖了下来,厚墩墩的,湿漉漉的,甜的臭的混在一起,把我的鼻子堵了个严实。我的肺拒绝工作。
我躺在地板上,嘴巴张着,舌头伸出来,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不是因为缺氧,是因为我的舌头在试图把嘴里的榴莲味吐出去。吐不掉。那个味道像胶水一样粘在我的舌头上,粘在我的上颚上,粘在我鼻腔的每一个褶皱里。如果能动,我得挖个坑把刀埋了。它在空中停了不知道多久,那些汁液和纤维在停着的时候慢慢往下淌,淌到了刀柄上,淌到了刀刃的根部,淌成了一个黏糊糊的、金黄色的、散发着恶臭的泪滴。刀落在地上的时候,那个泪滴摔碎了,溅到了地板上,溅到了我的爪子上,溅到了我的鼻尖上。
我不干净了。我觉得我这辈子都洗不掉这个味道了。
周老板娘蹲下来,摸了摸我的背。她的手在发抖。她的手心是凉的,但她的手指很软,像怕把我摸碎了一样。
“九万?九万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我被你家的榴莲熏晕了。
但我没法说。我只能四爪朝天地躺着,舌头伸着,眼睛半闭着,肚子一鼓一鼓的——不是呼吸,是在干呕。发财把脑袋凑过来,用舌头舔了舔我的脸。它的舌头上也有榴莲味。它刚才趁人不注意舔了一口地上的榴莲壳。我翻了个白眼——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然反应。发财以为我在跟它玩,尾巴摇了摇,又舔了一口。我把头偏到一边,让它的舌头落在了地板上。
周老板站在旁边,手里拿着那把菜刀——他刚才把它捡起来了,现在又放下了,放在茶几上,放在一个盘子里,盘子旁边还放着一块抹布。他没有擦刀。他站在茶几旁边,看着周老板娘摸我,看着发财舔我,看着我的舌头伸在外面,肚皮朝上,像一条死鱼。
他的表情不是担心,是困惑。他在算我从门槛到周老板娘脚边的距离。两三米最多。他很清楚这个房子的尺寸,因为装修的时候他亲自量的。他知道两三米意味着什么。猫窜两米多不稀奇,稀奇的是——他看了看门槛,又看了看我。门槛到这里的直线不直,中间有沙发腿、几个散落的小板凳,茶几也很低。我窜过来的时候,这些障碍物都在。我没有碰倒任何一个。他在沙发腿上看了一眼——没有猫毛,没有爪印,没有被移动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下面的地板,干净的。没有爪印。一只猫从两米多外以一个很低的角度窜过来,然后在刀落地的同一瞬间落到了刀的旁边。在途中没有碰倒任何东西,没有在地板上留下任何痕迹,这个概率,他算不出来。
客厅里安静了几息。然后有人说话了,不大,但很清楚:“这只猫刚才在门槛上吧?”没有人回答。所有人都知道我在门槛上。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我在门槛上蹲了半个晚上,缩成一个灰黑色的团,尾巴盖着鼻子,像一个不想被打扰的毛球。每个人都从我面前走过,有的人还低头看了我一眼,说“这只猫真好看”,然后走过去了。
刀掉了,然后我在这里了。没有人看到我怎么过来的。
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墙角,手里拿着手机,但不是在看手机。他们在看墙角。墙角的那个东西——摄像头。白色的小圆球,嵌在天花板和墙壁的交界处,红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像一个在眨眼睛的小动物。两个孩子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猫的耳朵能听到。
“摄像头拍到没有?”
“肯定拍到了。”
“去看看?”
“去看看。
他们站起来,走到大人中间,拉了拉周老板的袖子。
“姨父,摄像头拍到猫了。”周老板低头看了看他们,又抬头看了看墙角的摄像头。他的表情变了一下。
监控的总台在厨房。
我从来没有进过厨房。不是不能进,是不屑于进。
厨房是周老板娘的地盘,油烟重,水汽大,地上永远有洗菜溅出来的水,踩上去爪垫湿湿的,难受。灶台上的锅里有剩菜剩饭的气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垃圾桶在墙角,里面的东西一天倒一次,有时候半天倒一次,但气味已经留下了。
我不去厨房。不是“不去”,是“不屑于去”。
我是一只脖子上戴着两万多项圈的猫,我的食盆是青花瓷的,我的鸡肉是白水煮的,我的饮水机是循环活水的。厨房不适合我。
但监控的总台在那里。那个小屏幕,装在我从来“不屑于”进去的地方,一直在那里,拍着客厅,拍着茶几,拍着沙发,拍着门槛,拍着我。它拍到了。它一定拍到了。我在门槛上窜出去的那一刹那,它拍到了。我在空中推刀的那一刹那,它拍到了。刀停着的那几帧——摄像头每秒拍三十张。那几帧里,我是什么样子的?我还在吗?还是像上次在书房里周老板看监控时那样——我的图像没有了,从画面上消失了,干干净净地消失了,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
客厅里的人开始往厨房移动。不是全部,是几个好奇的。他们边走边说话,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
“猫怎么可能这么快?”
“是不是摄像头拍到了?”
“说不定是猫本来就蹲在那里,我们看错了。”
周老板娘还蹲在地上摸我,她没有动。她的手指还在我的背上捋着,一下,两下,三下。她没有去看监控。也许她不想看,也许她觉得看不看不重要——猫没事,刀没伤到人,这就够了。至于猫是怎么过来的,那是猫的事。猫有猫的办法。她在我的背上摸了最后一下,把手收回去,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她没有进去,就站在门口,看着里面那群人围着那个小屏幕。
发财蹲在我旁边,把下巴搁在我的肚子上。它的下巴骨硌着我的软肉,硌得有点疼,但我没有动。我在听。厨房里传来声音——不是说话声,是按键声。有人在按那个小屏幕上的按钮,回放,暂停,播放,回放。然后有声音:“这里——停。”暂停。沉默了几秒。另一个声音:“没拍到?”
前面的声音:“拍到了。猫在这里。”
暂停。又是沉默。
一个孩子的声音:“它在门槛上。”
“对,它在门槛上。然后——下一帧。”
厨房里很安静。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安静,是那种“所有人都想说话但没人敢先开口”的安静。我慢慢走过去,蹲在厨房门口,没有进去。那个小屏幕上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每个人的脸上。
手指停在屏幕旁边,没有按下去。屏幕上是一个定格的画面——门槛,我蹲在门槛上,灰黑色的毛在客厅灯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项圈的玉坠垂在胸前,一闪一闪的。这是第一帧。他的手指点了一下。画面跳到了下一帧。
这是第二帧。第三帧。第四帧。第五帧。第六帧。
我在地上。在周老板娘的脚边。刀在我旁边。我的身体是侧躺着的,右前爪伸在外面,指甲半露。发财站在我旁边,鼻子对着我的脖子。画面里的人都没有动,因为他们本来就几乎没有动——从第一帧到第六帧,不到四分之一秒。人的动作在这四分之一秒里可以忽略不计。但猫的动作不可以。猫在四分之一秒里可以从门槛到两丈外。猫可以。但猫不能在画面上消失。猫应该在每一帧上留下一个模糊的、拉长的、像彗星尾巴一样的残影。
不知道是谁,声音不大,像怕惊动什么。“两只猫。这里,有两帧,有两个九万。”
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传了一圈,撞在瓷砖墙上,弹回来,变得更轻了,像另一句话。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划到刚才那一帧,停住。
屏幕上,门槛上有猫,地上没有猫。下一帧。门槛上又有猫了,地上也有猫。两只。一只在门槛上,一只在地上。两只都是灰黑色的,两只都戴着项圈,两只的耳朵上都有一道疤。两只九万。它们在屏幕上同时存在了不到三十分之一秒。然后门槛上的那只消失了。地上的那只还在。它翻了个身,从侧躺变成了肚皮朝上,四爪朝天。发财把鼻子凑过去,拱了拱它的耳朵。那是我。地上的是我。那门槛上的是谁?
所有人盯着那个小屏幕。屏幕上定格的画面是两帧之后的——地上有猫,门槛上没有。看起来正常了。但刚才那不到三十分之一秒的画面,已经印在每个人的眼睛里了。他们眨了眼,画面还在。那两帧就是那样的。两只猫。两只一模一样的猫。在同一张画面里。一只在门槛上,一只在地上。它们之间隔着一把刀,刀还悬着——不对,刀不在。刀在下一帧。
我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转。不是齿轮,是风车,那种很久没有风了、忽然来了一阵风、转得吱吱呀呀的风车。两只九万。一只在门槛上,一只在地上。门槛上的那只还没有出发,地上的那只已经到达了。那中间的那一段呢?我在空中推刀的那一段呢?那些帧里,我是什么样子的?是消失了,还是变成了两个?我不确定。
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从门槛上窜出去了。也许我没有窜出去。也许那个窜出去的我是另一个我,一个在时间停了的时候从我的身体里分出去的我。他替我飞到了刀旁边,把刀推开了,然后消失了。我留在了门槛上,然后在时间恢复的那一刹那,我被拉了过去——不是跑过去的,是被拉过去的。像皮筋,拉长了,一松手,弹回来了。弹到了地上。弹到了刀的旁边。所以在画面上,门槛上的我还没有动,地上的我已经在了。两个我,在同一帧里。不是分身,不是复制。是同一个人,在两个时间点上的投影,因为时间线被折叠了,叠在了一起,像一张纸对折,纸上的字印到了另一面。
我想不清楚。但我能感觉到厨房里的气氛变了。不是变轻了,是变重了。在我为找回技能而开心的时候。空气的重量增加了,那层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它在那里。它的名字叫恐惧。
不是怕猫。是怕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两只猫。两只一模一样的猫。在同一帧里。
一个声音从厨房门口传进来。不高,不急,不轻不重,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情。
“哎呀,这个摄像头画面又坏了啊。”周老板娘站在厨房门口,身体半靠着门框,两只手插在围裙口袋里。
她的脸上没有“哎呀”的表情。她的表情是平的,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她说了“哎呀”,她说“又坏了”。“又”这个字用得巧。它不是“坏了”,不是“可能坏了”,不是“是不是坏了”。是“又坏了”。又——以前坏过。不是第一次。还会再坏。不用大惊小怪。
第一个接话的声音响起“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的松弛。
“我说呢,怎么会有两只猫。摄像头卡了。”
“不是卡,是丢帧。丢帧常有的事。”
两个半大的孩子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说:“对,我们学校那个摄像头也这样,一个人走过去,画面上有好几个影子。”
厨房里的空气变轻了。不是重量回来了,是他们把那个重量推走了,推给了“摄像头坏了”这个解释。这个解释像一个盖子,盖在了一个不该被打开的东西上面。盖子不太严实,缝隙里还在往外冒气,但没有人低头去看了。
周老板站在厨房的最里面,靠着冰箱,他一直没有说话。
客厅里的声音大了起来。不是争吵,是在“讨论”。他们在给刚才看到的东西找一个舒服的、安全的、不会让人做噩梦的解释。
“猫本来就快,九万尤其快。”
“对,我见过猫抓老鼠,那速度,眼睛根本跟不上。”
“摄像头拍不到正常,刷新率不够。”
“不是刷新率,是快门速度。”
他们用这些词搭了一座桥,从那个不该存在的画面,走到了一个可以喝茶吃榴莲的正常夜晚。拍照,发朋友圈,配文是“猫山王,够味”。
两个半大的孩子蹲在发财旁边,在摸发财的耳朵,发财的尾巴摇着,一下一下的,很慢,它在享受。
我蹲在厨房门口,从那个半蹲半站的奇怪姿势里缓了过来。后腿不绷了,尾巴放下了,项圈的玉坠落回了胸口。右前爪还抬着,我把它放下了。我舔了舔右前爪的指甲,指甲缝里还有一小片黑色的橡胶——刀柄上的防滑纹。我用牙把它叼出来,嚼了嚼,橡胶味,吐了。榴莲的气味还在客厅里飘着,甜,臭,甜和臭混在一起。我的鼻子已经不抗议了。不是习惯了,是放弃了。
客厅里有人在说“九万是好猫”,有人说“反应真快”,有人说“周老板养得好”。周老板坐在沙发的最边上,手里拿着茶杯,我跳上沙发,蹲在周老板旁边。他没有看我。我把下巴搁在他的腿上。他的手从茶杯上移开,放在我的背上,从后脑勺摸到尾根,一下,两下,三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