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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再现超能力 最先回来的 ...

  •   新年晚餐后,周老板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三个榴莲。三个。像三颗金黄色的、浑身带刺的炸弹,蹲在茶几上。客厅里瞬间弥漫开一股浓烈的、甜的、臭的、让人说不清是食欲还是厌恶的气味。
      榴莲这个东西,喜欢的人说是天堂,不喜欢的人说是地狱。我们家的亲戚显然属于前者,因为他们看到榴莲的时候发出的声音比看到烟花还大——
      “哎哟,猫山王!”
      周老板站在茶几旁边,脸上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会这样”的微笑,用手套——厚帆布手套——捧起一个榴莲,翻过来看了看底部的裂缝。裂缝不大,还没裂开,但已经能闻到那股浓烈的气味从缝隙里往外涌,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野兽在拼命地往外挤。
      问题来了。榴莲没有开口。三个都没有。周老板自己并不吃榴莲,所以自然也不会开榴莲。他买的时候大概没想过这个问题,或者想过了但觉得“应该不难”。他用刀尖插进裂缝,撬了两下,没撬动。他把刀递给旁边的人,撬了两下,也没撬动。他们把榴莲在茶几上磕了磕,榴莲纹丝不动,茶几上的杯子倒是跳了起来。
      有人提议用菜刀。周老板娘从厨房拿了菜刀出来。不是水果刀,是那把砍骨头的大菜刀,刀背厚,刀刃亮,周老板用它斩过鸡、剁过鸭、劈过排骨。她把菜刀递给周老板,周老板接过去,掂了掂,在榴莲的顶部比划了一下。有人说:“不是这么开的,要从屁股那里开。”
      另一个亲戚说:“不对,从侧面开,沿着裂缝。”
      周老板把榴莲转了几圈,不知道从哪里下手。他决定从顶部下手。他把刀尖插进榴莲顶部的缝隙,用力一撬,“咔”的一声,榴莲裂了。不是裂了一条缝,是裂成了两半。一半在他手里,一半掉在了茶几上。里面的肉金黄金黄的,一瓣一瓣的,像一个个胖乎乎的手指头。人群发出了一片满足的叹息。周老板把菜刀随手放在了茶几上。
      茶几上已经摆满了东西——果盘、瓜子碟、花生盘、一次性杯子、几个手机、一个烟灰缸、三个榴莲(一个开了,两个没开)。菜刀放在茶几的最靠边的位置,刀刃朝外,刀柄悬在茶几边缘的外面,像一个人的手搭在栏杆上,随时会滑下去。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这一切。榴莲的气味太浓了,浓到我的鼻子开始抗议。我把头转向院子,吸了一口冷空气,冷空气里有烟花的硫磺味和冬夜的干冷,像一杯冰水冲淡了嘴里的甜腻。
      发财趴在沙发后面,把鼻子藏在自己的尾巴下面。它不讨厌榴莲,但它需要时间适应。它凑过去,趁人不注意舔一口榴莲的壳,舔完就皱眉头,皱完就再舔一口。
      小孩子在客厅和院子之间跑来跑去。七八岁的、五六岁的、三四岁的,手里拿着摔炮、小烟花棒、荧光棒,跑的时候带着风,风把茶几上的瓜子壳吹到了地上,把地上的灰尘吹到了空中。过年的时候,小孩是允许跑的,允许叫的,允许把东西弄乱的。
      大人们在吃榴莲,嘴里塞满了金黄色的果肉,说话的时候声音从鼻子里出来,含混不清的,像一群在密谋什么又密谋不成的笨贼。周老板娘从厨房端出了一盘切好的橙子,放在茶几的另一头。她顺手把茶几上的杂物拢了拢,把几个杯子叠在一起,把瓜子碟推到一边。她没有收菜刀。菜刀还在茶几的最靠边的位置,刀刃朝外,刀柄悬空。她大概忘了。或者她没忘,但觉得没关系,刀放一下不会有问题。过年嘛,不会出事的。
      我蹲在门槛上看着那把刀。刀柄是黑色的,木头柄,被周老板的手磨得油亮油亮的。刀刃是白色的,不锈钢的,在客厅的灯光下闪着冷光。刀柄悬在茶几边缘的外面,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着的人,脚后跟已经出了崖边,脚掌还在崖上。一阵风就能把它吹下去。但客厅里没有风。
      一个小孩跑过去,七八岁的男孩,手里举着一根燃了一半的小烟花棒,烟花棒冒着火星,他把烟花棒当剑一样挥舞着,从茶几旁边跑过去的时候,他的袖子碰到了刀柄。不是故意的,是不小心的。他的袖子是棉袄的袖子,厚厚的,鼓鼓的,刀柄被它碰了一下,像一个人被人在肩膀上拍了一下——没有拍倒,但晃了。刀柄从茶几的边缘滑了出去。刀刃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发出了极轻极尖的一声“呲——”,像指甲划过黑板,但更短,更脆。刀在空中没有翻跟头,没有转圈,它直直地落下去,刀刃朝下,刀柄朝上,像一颗被人从楼顶扔下来的铁钉。刀的下面是周老板娘的脚。
      周老板娘站在茶几旁边,正在吃一块榴莲,手里拿着那块金黄色的果肉,嘴巴微张,还没有咬下去。她的右脚穿着拖鞋,棉拖鞋,粉色的,脚趾头的位置绣着一只Hello Kitty。刀的落点——我看了一眼,脑子没有算,但眼睛算了。
      我的眼睛睁大了。不是慢慢睁大的,是瞬间睁大的,像相机快门,啪的一下,世界从正常曝光变成了过曝。所有的光都涌了进来,亮得刺眼。刀在空中,离周老板娘的脚还有一段距离。刀停了。不是“看起来像停了”,是停了。像被人按了暂停键。刀刃的尖端正对着周老板娘的脚,距离不到一寸。
      我能看到刀刃上有一小片橙色的东西——橙子的皮,刚才切橙子的时候沾上去的。那片橙子皮在刀刃上保持着被切开时的样子,一半贴在刀面上,一半翘起来,翘起来的那一半在半空中悬着。周老板娘的手停在半空中,榴莲在她手里,她的嘴还张着,她的眼睛看着刀——不,她还没看到刀。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某个人,正在听那个人说话。她的瞳孔是放大的,在灯光下像两颗黑色的玻璃珠。
      客厅里的人都不动了。灯光打在榴莲上,能看到细腻的纤维。周老板的嘴张着,正在说什么,但声音没了。发财的耳朵停在半竖起的角度,不是全竖,不是全塌,是中间。它在听,但还没听到。空气里的气味停了。榴莲的甜臭气味不再扩散了,它就在那里,像一团一团的、看不见的、被凝固在空气中的棉花。我能看到空气里细微的灰尘,它们不再飘了。灰尘停在光的轨迹里,像一颗一颗发亮的、极小极小的星星。
      时间停了。这次没有佛头,没有石像,没有石头在召唤我。这次是一把菜刀,一只粉色的Hello Kitty拖鞋,一个正在吃榴莲的女人——周老板娘。她现在不知道一把刀正在朝她的脚落下去。
      我没有时间想。时间停了,但我的身体——没有被停。我的身体是自己的。
      我从门槛上窜了出去。
      门槛到茶几的距离,不到两丈。平时我走过去,慢慢走,需要四五息。现在没有“息”,时间停了,没有“慢慢”,只有“快”。我的后腿蹬在门槛上,门槛是木头的,被进进出出的脚步磨得光滑。我的指甲抠进了木头里,抠出了四道浅浅的白印。后腿的肌肉像两根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在那一瞬间释放了全部的力。
      我从门槛上弹了起来,身体在半空中拉成了一条直线。我的爪子朝前伸,指甲露出来,不是攻击,是够。我要够到那把刀,把它推开。
      我在空中。四只爪子离地,肚子朝下,下巴朝前。项圈的玉坠从胸口飘了起来,飘到了我的下巴附近,白玉和红宝石在我的视线下方一闪一闪的。我看到了刀。刀在我前方,比我低一些,刀刃朝下,刀柄朝上。它停在那里,像一个被人挂在天花板上的晾衣架,等着我把它的方向改变。我伸出了右前爪,指甲张到最大,五根白色的弯刀从肉垫里伸出来,在灯光下闪着寒光。我的爪尖对准了刀柄——不是刀柄,是刀柄和刀刃之间的那个位置,那个平衡点。只要碰到那里,刀就会飞出去,不会转圈,不会砍到别的东西。我在空中算好了角度,算好了距离,算好了落点。不是脑子算的,是身体算的。我的身体在时间停了的时候,比脑子快一万倍。
      我的爪尖离刀柄还有一段距离。我在飞。我的爪尖一寸一寸地接近刀柄,每一寸都在我的视线里被放大了。刀柄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防滑纹,黑色的,橡胶的,被周老板的手汗浸得发亮。防滑纹的缝隙里嵌着一些细碎的、暗黄色的东西——榴莲的纤维。
      周老板开榴莲的时候没有洗手。我的爪尖碰到了刀柄。
      “叮。”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骨头听到的。指甲碰到金属的声音,在我的身体里回荡。我的指甲勾住了刀柄的防滑纹,防滑纹的橡胶在我的指甲下面微微凹陷,像一个被手指按下去的琴键。我用力了。我的右前爪在刀柄上施加了一个力,力的方向是横向的,从右往左,从茶几的这边往茶几的那边。刀在力的作用下开始移动。它在空中滑了出去。刀刃从周老板娘脚的旁边滑了过去,距离不到——我看到了。不到一根胡须的长度。我甚至能看到刀刃上自己的影子——一只灰黑色的、琥珀色眼睛的、耳朵上有一道疤的猫,在雪亮的钢面上被压缩成了一个扭曲的、细长的、不像自己的形状。刀从我爪尖滑出去了。飞向了茶几的另一头。
      我的身体没有停。推刀的力反作用在我的身上,我的身体在空中的轨迹偏了。我不是朝地板落的,我是朝——周老板娘的腿落的。她的腿就在我面前,穿着棉裤,灰色的,厚墩墩的。我撞在了周老板娘的腿上。不是撞,是落。我的身体砸在她的棉裤上,棉裤的棉花被我砸出了一个坑,坑弹了一下,把我的身体弹到了地板上。我在空中翻了个身,四只爪子朝下,落在了地板上。爪垫碰到了冷冰冰的瓷砖——不是地毯,是瓷砖,客厅的瓷砖,过年之前周老板娘刚拖过的,上面还有淡淡的洗洁精的味道。
      时间动了。
      不是“开始动”,是“恢复了”。像一台被按了暂停的机器重新按下了播放键。声音回来了。不是一下子全回来的,是一层一层回来的。
      最先回来的是榴莲的气味——甜的,臭的,浓烈的,像一堵墙从四面八方朝我压过来。然后是客厅里的说话声,所有声音从停止的地方继续了下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然后是发财的呼吸声,它还在沙发后面,鼻子里喷出一股气,打了个喷嚏。然后是——
      “啊——!”
      最后是周老板娘的叫声。不是疼,是吓。她的声音尖锐的,像一根针扎进了客厅的空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边——一把菜刀躺在地板上,刀刃朝着墙壁,刀柄朝着茶几。地板上没有血,她的脚上没有伤,Hello Kitty拖鞋上的蝴蝶结还在,粉色的,干净的。她的脚离刀不到半尺。
      周老板跑了过来。他蹲下来,捡起菜刀,看了看刀刃,又看了看周老板娘的脚。他的动作很快,但不是慌,是那种在出事之后迅速判断“有没有出事”的冷静。刀刃上没有血,脚上没有伤,地板上没有血。他把菜刀放到厨房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拿了一块抹布,蹲下来把地上的榴莲擦了,把瓷砖上那层黏糊糊的汁液擦干净了。
      他没有问“刀怎么掉的”。他知道刀怎么掉的。他看到了那个小孩从茶几旁边跑过去,袖子碰到了刀柄,刀柄滑了。他看到了,但他没有看到刀落地的过程。没有人看到。因为在刀落地的那个瞬间,时间是停的。
      发财从沙发后面跑出来,跑到我面前,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脖子。它的鼻子湿湿的,凉凉的,拱得我痒痒的。它在问我:你没事吧?我用头顶了顶它的下巴,它放心了,尾巴摇了摇。
      小孩子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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