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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古宅黑影 快。太快了 ...

  •   我从水池边蹿上田埂的时候,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橘红。夜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陈年木料和老鼠尿臊的气味——我把鼻子抬高,深深吸了一口,把那个气味刻进记忆最深处。
      北边那座老宅,我其实早就听说过,但从没去过。是清末从事木雕生意的世家,三代人盖了三进的大宅院,雕梁画栋,名震一方。
      如今沈家后人还有几房住在前院和中院,后院那几间正厅堆过粮食。现在后院住着沈家八十岁的老太太,耳背,天黑就关门睡觉,后院的偏厅和杂物间便荒了下来,成了耗子的天下。
      老金的水月石就藏在后院偏厅底下的地窖里——那个地窖是沈家早年藏酒用的,后来废弃了,被一窝耗子占了去。我今晚要摸进去的地方,不是空仓库,是一座正经住着人的老宅子。这意味着我不能像闯荒地一样横冲直撞——得躲开人。
      但我还是得小心。沈家前院拴着一条土狗,耳朵灵得很。我从田埂拐上一条石板小路,路两边种着矮矮的冬青,被月光照得发黑。路尽头是一面高高的封火墙,墙头爬满了络石藤,在夜风里沙沙地响。这是沈家老宅的东外墙,没有门,但墙上有一棵歪脖子老榆树,树干斜着探出来,刚好搭在墙头上。这是我早就踩好点的路线——不惊动前院的狗,不经过老太太的窗户,直接从东墙翻进去。
      我后退两步,弓起腰,后腿一蹬,像一支灰色的箭射上了榆树干。爪子抠进粗糙的树皮,三两下就蹿到了树杈最粗的地方。树杈离墙头只有不到一尺,我轻轻一跃,四只爪子就稳稳地落在了墙头上。
      墙头上的视野,豁然开朗。
      沈家老宅的屋顶像一片灰色的波浪,在我脚下铺展开去。东阳古宅的格局讲究“四水归堂”,从高处看下去最清楚不过——三进院落由南向北依次排开,每进都有一个方方正正的天井,天井四面的屋檐向内倾斜,雨水顺着瓦垄流进天井里的暗沟,取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意思。屋顶的形制是硬山顶,一条条正脊和垂脊像骨架一样把整片屋顶撑得棱角分明。正脊两端翘起高高的鸱吻,雕成鱼龙吐水的形状,在月光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最让我挪不开眼的,是那些瓦当和滴水。每一片瓦当上都刻着字,借着月光能隐约辨认出是“福”“寿”之类的吉祥字眼,排列得整整齐齐,像一排排印章盖在屋檐的最前沿。垂脊上蹲着几个灰塑的小兽——狮子、天马、狻猊,虽然被风雨磨秃了棱角,但那股子威严还在,像是这座老宅真正的看门人。
      我沿着墙头走了半圈,找到了一处最适合观察的位置——第二进院落的厢房山墙顶上。山墙是马头墙的样式,一级一级往上挑,像几匹骏马昂首向天。我跳上最高的那一级“马头”,整个后院尽收眼底。
      后院比前两进小得多,正北是一排五间的大厅,木结构的二层楼,二楼有美人靠式的栏杆,栏杆的望柱上雕着小石狮,一个挨一个,像一串糖葫芦。大厅的东侧连着一间偏厅,偏厅再往东就是老太太的卧房了。卧房里亮着一盏昏黄的灯,灯影里隐约有人影晃动——老太太还没睡,可能在看电视。
      偏厅的门窗都用木板封了大半,只留了一扇小门,门上挂着把生锈的铁锁。偏厅旁边的地面上,靠墙根处有一排青砖铺的散水坡,散水坡的尽头有一个黑窟窿——那就是地窖的通风口。老金说地窖的入口其实有两处:一处是偏厅里面的掀板,被老鼠啃出了一个洞;另一处就是这个通风口,通到地窖的侧壁。通风口比老鼠洞大不了多少,但以我的身量,侧着身子能挤进去。
      趴在马头墙上,夜风从四面八方吹过来,把我浑身的毛吹得倒伏下去又竖起来。我眯着眼睛,把整座后院的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然后在脑子里把作战方案重新排演了一遍。
      老宅有人住,最大的好处是人会留下各种气味和声音,能掩盖我的动静。老太太的电视机一直开着,咿咿呀呀唱着我听不懂的戏,音量不大不小,刚好能把老鼠的尖叫声也盖住半截。麻烦在于那只老橘猫虽然不中用,但老太太每晚临睡前会把一碗剩饭放在偏厅门口,留给那只猫当夜宵——那碗饭会招来老鼠。也就是说,偏厅门口的台阶附近,很可能有老鼠在活动,我得绕开那个区域。
      我在脑子里竖起一面虚拟的老宅地图,把每一堵墙、每一根柱子、每一条通道都标上了记号。
      第一条路线:从马头墙下去。先跳上偏厅的屋檐,沿着瓦垄溜到檐角,从檐角翻到偏厅的窗户顶上——窗户上的木板有条缝,我能看见偏厅内部的情况。如果偏厅里没有老鼠活动,就从窗户缝钻进去,直奔大厅地面的掀板。
      第二条路线(备用):如果偏厅里有老鼠,或者掀板被堵死了,就退回屋檐,沿着屋脊走到大厅的山墙,从山墙的气窗翻进大厅二层。大厅二层是搁楼,堆着旧家具和木料,楼板有裂缝,能从裂缝看到一层的情况。找到掀板的位置后,从裂缝直接跳下去——有三米多高,但我从红木爬架上跳下来从没失过脚,这点高度不是问题。
      第三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进入地窖之后怎么打。
      老金说得对,不能莽撞。那一窝耗子少说有十来只,领头的那只后脚缺趾头,体型大,咬合力强。我一个人对十几个,正面硬刚就是找死。但我有三样东西它们没有——高度、速度和脑子。
      地窖的结构老金给我画过:入口窄,进去之后是一个椭圆形的空间,像一只横放的葫芦。外葫芦(靠近入口)堆着碎稻草和破布,是耗子们睡觉的地方;内葫芦(最深处)是领头耗子的巢穴,水月石就藏在那里,用棉絮裹着塞在墙根的一个小洞里。两个葫芦之间有一道狭窄的通道,通道只有七八寸宽,刚好够一只耗子挤过去。这就是我的杀招。
      我的计划是这样的:
      先钻通风口进地窖,不走正门。通风口通到外葫芦的侧上方——离地面大约两尺高的墙洞里。我从墙洞里探出头来的时候,刚好在耗子们的头顶上。它们在地上跑,我在高处走,沿着墙根凸出的砖棱,我能绕外葫芦整整一圈而不被它们发现。
      观察清楚之后,我不急着下去。我要先制造混乱——把墙头上的一块碎瓦片拨下去,砸在正中间的破布堆上。耗子胆小,突如其来的响声会让它们四散奔逃,朝各个岔洞钻。我就趁这个当口,从墙洞里跳下来,穿过外葫芦,抢在那只领头的大公耗子反应过来之前,钻进内葫芦的那个窄通道。
      通道一过,我就反过身来,守住通道口。那通道窄,耗子一次只能挤过来一只。来一只,我咬一只。咬完立刻退后半步,把尸体拖到通道里堵住路——耗子虽然凶狠,但它们有个毛病,同伴的尸体会让它们犹豫。犹豫的那几秒钟,足够我喘口气。就这样一只一只地消耗它们,等它们反应过来想从别的岔洞绕路的时候,我早已经在内葫芦里找到了水月石,叼在嘴里,从老金指给我的另一条路——内葫芦北壁上一根废弃的陶水管——原路退出去了。
      陶水管直通后院的枯井,从枯井爬上去就是院子。到了开阔地,就是我的天下了。耗子追出来,一只都别想活着回去。
      我趴在马头墙上,把这条路线从头到尾过了三遍。每一个转身的角度、每一次出爪的时机、每一条退路的位置,都在脑子里刻得清清楚楚。脖子上项圈的玉坠被风掀起又落下,轻轻磕在墙砖上,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像是麻将牌碰在一起。
      月光从东边移到了西边。老太太卧房的灯灭了,电视的声音也停了。整座老宅沉入了深沉的黑暗里,只有偶尔悉悉索索的声音从灶房的方向隐隐约约传过来。
      我从马头墙上立起身,弓了弓背,把每一块肌肉都激活了一遍。然后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那样,无声无息地滑下了墙头,四只爪子稳稳地踩在了偏厅的屋檐上。
      瓦片在爪垫下微微发凉。
      一道黑影从檐角暗处炸了出来。
      快。太快了。快到我连它是圆是扁都没看清,只觉得眼前一花,一股劲风裹着灰尘扑面而来,像有人往我脸上扬了一把土。
      月光下的沈家老宅屋顶,原本静得像一幅水墨画——灰黑色的瓦面层层叠叠,屋脊上的鸱吻翘首向天,整片屋顶在月色下泛着冷肃的光泽。忽然间,这幅画活了。偏厅南坡的屋檐上,两道影子猛地撞在一起,像两块燧石相击,溅起的不是火星,而是一蓬灰蒙蒙的尘土。尘土在月光下腾起,缓缓扩散,把那片屋顶罩上了一层薄纱。紧接着,瓦片碎裂的声音从高处滚落下来,细碎的陶片沿着瓦垄向下滑,簌簌地洒向檐口,带起更多的积尘。
      两道影子在灰黑色的海面上翻飞——一灰一黑,时而分开,时而绞缠,像两尾泥鳅在干涸的泥塘里搏命。每一次碰撞都扬起一小团尘雾,从远处看,就像是屋顶上凭空绽开了几朵灰色的花。
      第一下扑击我躲过去了,但那只黑猫落地时四爪猛蹬,瓦面上的陈年积灰被它的动作扬了起来,一大片灰雾朝我面门扑来。我本能地眯起眼睛,嘴巴里已经吃进了半口土腥味。
      它不给我喘息的机会。灰尘还没散尽,它就从灰雾中弹射而出,整个身体拉成一条直线,前爪朝我双肩拍来。我后腿一撑,没有后退,而是迎上去,用额头硬扛了它一爪——它的爪垫拍在我脑门上,不疼,但那股力道把我往后推了半步,我脚下的瓦片“咔嚓”裂开,碎块往下陷,我的右后腿陷进了瓦楞之间的空隙里。
      这一下重心全歪了。我身体朝右侧倾斜,前爪拼命扒拉住旁边的筒瓦,指甲刮过瓦面,发出刺耳的吱嘎声,刮起一道细细的灰线。
      那只黑猫见我有破绽,毫不犹豫地再次扑上。这次它没有用爪,而是张开嘴朝我后颈咬来。我在倾斜中猛地把头往左一甩,它的嘴咬了个空,上下牙“咔”地撞在一起,声音在夜空中脆生生地响。但它不依不饶,脑袋一偏,又朝我的耳朵咬来——这次没完全躲开,它叼住了我右耳尖上的一撮毛,用力一扯。那撮毛被连根扯掉,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但皮肤没破,只是耳尖秃了一小片,凉飕飕的。
      我被这一扯激得火起,顾不上还陷在瓦缝里的右后腿,猛地用左后腿蹬地——蹬碎了两片瓦,愣是把右腿从那缝隙里拔了出来,带起一大片碎陶片和积尘。尘土瞬间炸开,把我俩都笼罩在灰蒙蒙的雾里。我看不清它,它也看不清我,但打架打到这份上,看的早不是眼睛了。
      我凭着刚才记住的它身体位置,一头撞进了灰雾里,前爪朝前猛推,正好撞在它的胸口上。它没料到我在瞎了视线的情况下还能找准位置,身体往后一仰,四爪在瓦面上滑出去两尺多远,指甲在瓦片上犁出四道白印子,扬起两道高高的灰浪。
      它在滑行中试图稳住,但偏厅屋檐这一段瓦片年久失修,经不住这么大的力道,整片区域的瓦垄开始松动。只听“哗啦啦”一阵闷响,十几片筒瓦连带着下面的望板碎屑一起往下塌了半寸,一大团陈年老灰从瓦片底下翻涌上来,像一朵灰色的蘑菇云,腾起一人多高。
      我俩同时被这团灰呛得眯了眼。
      它从灰雾里退了出去,退到屋脊上相对平整的地方,甩了甩头,抖落一身的灰。我也从塌陷区爬了出来,爬到屋脊的另一端,蹲下来,嘴巴张了两下,吐出嘴里的泥沙。整个舌头上都是一股土腥味,牙齿缝里卡着细碎的砂砾。
      月光下,一灰一黑两只猫隔着一道屋脊对视。我的灰毛上糊了一层白花花的灰,它的黑毛也变成了花灰色,像两件刚从土里刨出来的旧衣服。我脖子上的玉坠在刚才的打斗中甩到了背后,项圈歪着,上面也沾满了灰,白玉变成了灰玉。它的缺耳上挂着几丝蛛网一样的灰尘絮,嘴角那道旧疤里嵌了一粒细碎的石子。
      它的金色竖瞳透过灰雾看着我,胸口剧烈起伏,但呼吸声压得很低。我的四条腿都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刚才那一连串爆发后的肌肉酸颤。
      它忽然低低地吼了一声,喉咙里的咕噜声像远处滚过的闷雷,然后缓缓弓起了背。
      我知道它还要来。
      我也弓起了背,浑身的毛虽然糊满了灰,但该炸的还是炸了起来。尾巴在身后慢慢画着圈,每画一圈,就在瓦面上扫出一道扇形的灰痕。
      夜风吹过屋顶,把弥漫在空中的灰尘吹散了大半。月光重新照亮了屋脊两侧。偏厅南坡那片塌陷的瓦区露出了灰褐色的泥背,像秃了一块头皮。
      我盯着它金黄色的眼睛,把重心沉到了后腿上。
      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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