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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返程 车在山路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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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那天早上下了点雾,山里的雾粘在窗户上,像一层磨砂玻璃纸。周老板起得很早,我还在被窝里——发财的被窝,它昨晚又做噩梦了,半夜把我拱醒三次。
壁炉前那两把暗绿色丝绒面的单人沙发,周老板从第一天就盯上了。他坐在上面喝茶的时候,摸扶手的次数比摸茶杯还多。那把椅子扶手被磨得发白,丝绒面上有一小块褪色,像一张旧照片上被手指反复摩挲过的那个人的脸。周老板说这椅子有味道。周老板娘说有味道就对了,老东西都有味道,你买的那些破铜烂铁也有味道。周老板没接话。他不反驳的时候,就是在打主意。
果然,吃早饭的时候,他跟山庄主人提了,理由是他家猫窝在上面很好看。山庄主人就是照片里那个老人,头发全白了,但脸很精神,笑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一只老猫。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对襟衫子,布扣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他听周老板说完,笑了一下,说:“你要喜欢,拿去。”
周老板说:“多少钱?”
老人看了我一眼。我蹲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正在舔爪子。他的目光在我的项圈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不要钱。换你那只猫在我这儿住三天。”
周老板看了看我,我看了看老人。老人的眼睛眯着,嘴角带着笑,不像开玩笑。但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想要猫,是想看看周老板的反应。他笑了笑说:“这猫不行,它认家,你留不住。”
椅子被搬出来了。不是一把,是两把。壁炉前面那两把暗绿色丝绒面的单人沙发,扶手磨得发白,坐垫上的丝绒褪色褪得不均匀,深一块浅一块,像一幅画被太阳晒坏了。周老板指挥山庄的服务员把椅子抬上车。车的后座早就放倒了,两把椅子塞进去,刚好卡住,用毯子裹着,绳子捆着,像一个被包扎得严严实实的病人。发财蹲在车旁边,歪着头看那把椅子,又看看我。它大概在想:这椅子能吃吗?不能吃为什么要带走?
周老板站在车门旁边,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谁。老人站在门楼下面,背着手,风把他稀疏的白发吹起来,像一团快要散了的蒲公英。他说:“东西跟人不一样。人走了,东西还在。让它跟你走,它就从我的东西变成了你的东西。这算换一种活法。”
周老板想了想,说:“那我回去给它换个面,重新包一下?”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不高兴,是那种“你果然不懂”的遗憾。周老板没有再说话。他关上车门,走到老人面前,伸出手。两只手握在一起,摇了摇。老人的手很瘦,骨节突出,像一把收拢了的伞骨。
这时候,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大,红布包着,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豆腐。他把红布包递给周老板,说:“你带回去。”
周老板接过来,捏了捏,问:“是什么?”
老人笑了笑,没有回答。他转身往门楼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这只猫,你养得好。”说完就走了。
周老板站在车门旁边,手里捏着那个红布包。他没有打开,而是把它放进了行李包的内侧口袋里,拉上拉链,又按了按,确认不会掉。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他不平静。周老板不平静的时候会做两件事——点烟和摸口袋。他点了烟,烟头在雾里一明一灭,像一个在思考的萤火虫。
周老板娘像来时一样,坐在副驾驶,把座椅放倒了一些,闭上眼睛。我和发财在后座,两把椅子把它夹在中间,像一个被塞进包裹里的毛绒玩具。它没有挣扎,因为椅子的丝绒面蹭着它的脸,软软的,暖暖的,它觉得很舒服。它把脑袋歪在椅子的扶手上,眼睛半闭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呜呜声。
车开了。雾还没有散,面包车的灯开着,黄色的光在白色的雾里像两把钝刀,切不开,只是在雾气里挖了两个浅浅的洞。周老板开得很慢,不是因为路不好,是因为他不想开快。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放在外套口袋里,摸着那个红布包。他的拇指在布面上画圈,一圈一圈的,像在揉一个看不见的核桃。
发财在后座睡着了。它被两把椅子夹着,头歪在一边,嘴巴微张,舌头从牙齿缝里漏出一小截,舌尖上挂着一滴口水。它在梦里动了动,后腿蹬了一下空气,像是在追什么东西,又像是在被什么东西追。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闷的“呜”,像一只小号被捂住了喇叭口。然后它安静了,但它的耳朵在转。不是睡觉时那种随机的、无意义的转动,是有方向的、有目的的、像雷达在扫描。它的耳朵对准了车后面,对准了山庄的方向。它的眼睛闭着,但它的耳朵醒着。它在听。听什么?我不知道。但发财的耳朵一直在转,转到我都觉得不对劲了。我伸出爪子,拨了一下发财的鼻子。它没有醒。它的耳朵停了一瞬,然后继续转。
周老板从后视镜里看到了发财的耳朵在转。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让外面的冷空气进来一丝。冷空气带着雾气和松木的味道,发财的鼻子抽动了两下,耳朵终于停了。它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发出一个像人一样的叹息。
我把目光收回来,看向前方。雾慢慢薄了,路边的树从白色背景里浮现出来,一棵一棵的,像有人在一张白纸上用淡墨点了一下又一下。车在山路上慢慢开着,发财的声音很低,像一个在打呼噜的人翻了个身,继续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