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发财的梦魇 气味不会撒 ...
-
发财这几天过得没意思。它在房间里转圈,从门口转到窗户,从窗户转到门口。地毯被它踩出了一条浅沟,床单被它的尾巴扫出了一个扇形。周老板娘早上出门的时候说“发财乖乖的”,发财乖乖的在房间里趴了一上午,把下巴搁在地板上,从门缝里往外看。门缝里能看到一小截走廊,走廊的地毯是深红色的,没有人经过,没有人经过,还是没有人经过。
九万从早上就不在。但九万总是不在。九万是猫,猫就是这样的,它们会突然消失,突然出现,消失的时候不打招呼,出现的时候也不解释。发财小时候会等,等九万回来,等九万跟它玩那条橙色皮筋。后来它不等了,因为等不来。九万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外面的气味——泥土的、草的、别的猫的。发财会闻那些气味,闻完就满足了,因为它没有出去,但气味进来了。
到了下午,发财决定出去。
不是不乖,是实在待不住了。它用鼻子顶开了房门。门没有锁,周老板娘早上出去的时候只是把门带上,没有关严。发财的鼻子塞进门缝,一拱,门开了。走廊里没有人,发财沿着走廊走,爪子踩在深红色的地毯上,没有声音。它下了楼梯,楼梯的扶手是木头的,雕着花,发财没有看,它看的是楼梯尽头的那扇大门。门开着,外面的光白花花的,像一大片刚煮熟的鸡胸肉铺在地上。
发财走到大堂里。
大堂很安静。壁炉里没有火,沙发空着,茶几上的铜钟在走,一下一下的,叮,叮,叮。发财在大堂里转了一圈,闻了闻地毯,闻了闻沙发腿,闻了闻茶几的铜包角。这些气味它都闻过了,昨天的,前天的,大前天的。没有新的气味。发财把鼻子抬起来,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有木头被太阳晒暖的味道,有很远的、从厨房方向飘来的肉汤的味道。发财的尾巴摇了摇,又停了。它走到那面大镜子前面。
镜子发财知道。它第一天就发现了这面镜子,但它不太看得清。镜子里有一只狗,发财对着那只狗叫过,那只狗也对着它叫,但声音不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是从发财自己的嘴里传出来的。发财后来不叫了,因为它知道自己看错了。那只狗不靠近,不远离,发财做什么它就做什么,是影子。发财今天又站在镜子前面了。它歪着头,镜子里那只狗也歪着头。发财把舌头伸出来,镜子里那只狗也把舌头伸出来。发财觉得没意思,正要走开。
然后它看到了别的东西。
狗的视力不好。发财一直知道自己的视力不好,因为它看远处的东西是糊的,像隔了一层水汽。近处的东西能看清,但颜色不鲜艳,世界在发财眼里是灰蓝色的,像冬天的傍晚,永远都是冬天的傍晚。镜子里的世界也是灰蓝色的。发财看到了一个人影。不是镜子前面的,是镜子里面的,在它身后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人影在动。发财转过身,身后什么都没有。它又转回去看镜子。人影还在,比刚才大了一些。
发财的耳朵竖了起来。
那个人影不是从镜子外面走进去的,是在镜子里面自己动的。发财盯着镜子,它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里放大了,把镜子里那个人影的细节吞进来、又吞进来、又吞进来。是一个大人。很大。不是普通的大人,是比普通大人更大的大人。它站在镜子里很远的地方,像一座黑色的山丘。它头上有两只角。弯的,像某种动物的角,又黑又长,像是~~山羊的角。发财的尾巴夹到了两腿之间。它想走,但它的脚没有动。不是不想动,是动不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它的眼睛被镜子里的那个东西吸住了,像苍蝇被蜜粘住了翅膀,越挣扎越紧。
镜子里还有别的东西。在黑色的大人旁边,有一个小一点的身影。很小,像小孩。那个小孩在动,在黑色的大人旁边跑来跑去,但黑色的大人不动,就站在那里。发财看到那个小孩跑到了黑色的大人前面,又跑回来,又跑过去。小孩的头上好像也有东西,但发财看不清,因为小孩太小了,跑得又快,像一个跳来跳去的影子。
黑色的大人在走近。
不是“好像”在走近,是真的在走近。发财能看到它的轮廓越来越清晰,它的肩膀、它的手臂、它头上那两只弯弯的角——角尖朝上,长长的指向天空。发财的呼吸停了。不是屏住呼吸,是肺忘了工作,胸腔里空空的,像一只被抽走了活塞的针筒。
发财听到了一声尖叫。
声音是从镜子里传出来的?还是从身后传出来的?发财分不清。它的耳朵在转,左转右转,但那个声音不在左边也不在右边,它在里面。在发财的脑子里面。一个小孩在尖叫,不是害怕的尖叫,是兴奋的、尖锐的、像针一样扎进耳膜又扎进脑髓的尖叫。发财的身体缩了,不是蹲下,是缩,像一件毛衣被扔进了热水里,所有的纤维都在收紧、变短、变厚。
镜子里那个黑色的大人扑过来了。不是跑,是扑。像一只巨大的鸟从很高的地方俯冲下来,翅膀收着,爪子伸着,目标就是发财。发财的眼睛里全是那个黑影,它看不到镜子里别的东西了,看不到小孩了,看不到墙了,看不到自己的影子了。它只看到那两只角,弯弯的,尖尖的,在灰蓝色的世界里像两道黑色的闪电。
发财闭眼了。
不是勇敢地闭眼,是本能地闭眼。当一样东西太大、太近、太快,你来不及跑、来不及躲、来不及做任何反应,你就闭眼。发财闭眼了,它的四条腿同时发软,像四根被火烧过的木棍,一折就断。它以为自己要死了。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它的背上。柔软的,温热的,有爪子的。
发财睁开了眼。
九万站在它背上。脖子上挂着玉坠和红宝石项圈。爪子在发财的背上踩出了四个小坑,发财的毛从坑里挤出来,痒痒的。发财看到镜子里那个黑色的大人消失了。黑色的大人没有了,角没有了,俯冲过来的黑影没有了。镜子里只有九万,站在发财的背上,身后是那个小孩——不是黑色的大人身旁的小孩,是真正的、活的小孩,从大堂门口跑进来的,穿着深色外套、戴着棒球帽、帽子上有两只装饰角的、嘴巴张成一个大圆形的、正在尖叫的小孩。
“大狗狗!”
发财比九万反应还快。它的四条腿同时发力,从地板上弹了起来,像一张被突然松开的弓。九万从它背上滑了下去,但发财没有停。它转过身,朝大堂的另一头跑去。它的尾巴夹在腿间,耳朵贴着头皮,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更紧凑的、更适合逃跑的形状。它听到身后有爪子在地板上抓挠的声音——九万在跟着它跑。它们跑过大堂,跑过偏厅,跑过暗绿色丝绒沙发,跑上楼梯。发财的爪子踩在楼梯的木板上,发出沉重的、杂乱的声响,像一队士兵在撤退。
它们跑到了二楼走廊的尽头。发财瘫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舌头耷拉到地毯上,口水把地毯洇湿了一小片。九万蹲在它旁边,也在喘,但没有瘫。发财把头转过去,用一只眼睛看着九万。
九万灰黑色的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像一块被水泡湿了的树皮。他的项圈歪了,玉坠子挂在脖子侧面,一闪一闪的。发财伸出鼻子,在九万身上闻了闻。气味是对的。九万的气味——泥土的、草的、别的猫的。
发财又闻了闻。还是对的。但发财觉得哪里不对。它的鼻子没有闻出问题,它的眼睛没有看出问题,但它身体里有一个东西在说:不对。刚才在镜子里看到的那个东西,不是九万。角不是帽子上的。黑色的大人不是小孩的影子。那个扑过来的黑影,在变成九万之前,是别的什么。发财不想知道是什么。它只想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删掉。但删不掉。
发财把眼睛闭了闭。不看,就不想了。楼下传来小孩的声音,从大堂的方向追过来,越来越远:“妈妈——妈妈你出来看——有猫——还有大狗——妈妈——”发财的耳朵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它没有睁眼。
那天晚上,发财没有睡好。它在房间的地毯上趴着,周老板和周老板娘已经睡了,九万蹲在窗台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发财闭着眼睛,但它没有睡着。它一闭眼就看到那个镜子,镜子里的黑影,黑影头上的角,角尖朝上,像两把镰刀。黑影扑过来,在碰到发财的前一瞬变成了九万。变的时候没有过程,没有过渡,没有从黑变灰、从大变小、从模糊变清晰的中间状态。前一帧是黑影,后一帧是九万。中间少了一帧。发财在那缺少的一帧里看到了什么?它什么都没有看到。因为那一帧不存在。但发财觉得那一帧存在过,只是它没有看到。发财翻了个身,把肚皮朝上。它不想睡了。它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发财看到了九万。九万从窗台上跳下来,落在发财旁边的地毯上,盘起来,把尾巴盖在鼻子上。发财把一只前爪搭在九万的尾巴上。九万没有动。
发财闭上了眼睛。这次它看到了梦。梦里有一个黑色的大人,头上有角,站在一片灰蓝色的空地上。远处有一个小孩在跑,跑来跑去,跑来跑去。黑色的大人不动,就站着。发财在梦里的位置是镜子前面——不是它站在镜子前面,是它本身就是镜子。它看到的一切就是镜子照出来的一切。黑色的大人朝它走过来了。发财想跑,但它是镜子,镜子没有脚。黑色的大人越来越近,角尖朝前,镰刀一样。发财在梦里闭上了眼睛。镜子的眼睛闭不上,但狗的眼睛可以。
发财醒了。周老板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闹钟响了。天亮了。九万不在。发财趴在昨天地毯上,前爪伸在前面,下巴搁在爪子上。它的嘴里叼着那条橙色皮筋,皮筋已经被口水泡软了,颜色从橙色变成了暗橙色,像一条被煮过头的胡萝卜。发财把皮筋放在地上,用鼻子拱了拱,皮筋没有动。发财又拱了拱,皮筋滚了一下,停在地毯的绒毛里。
发财不想出去玩。它趴在地毯上,等着九万回来。九万会回来的,它总是会回来的。它回来的时候身上会有气味,发财会闻,闻完就放心了。气味不会撒谎。气味是对的,九万就是对的。镜子里的那个东西不是九万。九万是从外面跑进来的,跑进来的时候发财闭着眼睛,发财没有看到九万跑进来的过程。也许那个过程就是缺少的那一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