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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佛头 佛头在半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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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财不对劲。
从山庄回来这几天,它就没正常过。不是那种生病的不对劲——它吃得好,拉得好,周老板娘扔出去的球它能一口气接八个,身体素质没有任何问题。是别的东西不对。它做噩梦。每天晚上都要把我拱醒至少两次,有时候三次。第一次通常是半夜,它会突然从睡梦中弹起来,脑袋撞在床沿上,咚的一声,然后喘着粗气,在黑暗里转圈找我。找到之后把鼻子塞进我的肚皮底下,拱啊拱的,像要把自己塞进我的身体里。我让它拱。不是因为我脾气好,是因为它每次做完噩梦,身体都在抖。发财的体格是我的五倍,它抖起来,整张床都在晃。
还有就是,它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九万我们一起玩吧”的眼神,是那种“你到底是九万还是别的什么东西”的眼神。它盯着我看,一看就是好久,眼珠不转,呼吸变慢,像在辨认一件拿不准真假的古董。我叫它一声“发财”,它会愣一下,然后尾巴慢慢地、试探性地摇两下,然后它会走过来,把鼻子贴在我的脖子上,深深地吸一口气,整个胸腔都鼓起来,再慢慢地吐出去。那个气吐在我耳朵上,热热的,痒痒的。我不知道它在温泉山庄的镜子里到底看到了什么。发财和我语言不通,我不想追问。有些事情不知道比知道好。这不是逃避,是自我保护。我的脑子装不下那么多东西。
今天下午,我发现发财又在看东西。不是看我,是看客厅柜子上摆的那头牛。
那头牛是周老板的。铜的,和我差不多大,油亮油亮的,颜色像老金的皮肤。叫什么“华尔街牛”,是他的朋友送的,说玩股票摆在柜子上能招财。
我不懂股票,但我懂周老板——他摆在那里的东西,有一半是真心喜欢,有一半是别人说有用。这头牛大概属于后者,因为它摆在那里好几年了,我从没见周老板摸过它。发财今天下午就趴在那头牛前面,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直直地盯着那头牛。不是看牛,是看牛的角。
铜牛的角是弯的,短短粗粗的,跟那头牛的身体比起来不算大,但在发财的瞳孔里,那两只角被放大了。发财的瞳孔是棕色的,很深,像两口井。那两只角在井水里泡着,泡得变形了,泡得发黑了,泡成了另外一副样子。我的后脖颈那撮毛竖了一下。我顺着发财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几秒钟。牛的角。弯的。铜的。亮亮的。没有什么特别。
但发财不这么认为。它的目光从牛角上移开,慢慢地转过来,落在我身上。
“发财。”我叫了一声。
它的耳朵动了一下。它从地上爬起来,走到我面前,用鼻子拱了拱我的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回到那头牛前面,趴下了。继续看。
这个小插曲很快就被我忽略了。因为周老板回来了。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那个红布包。在山庄门口,老人递给他的那个红布包。周老板这几天一直没打开,我一度以为他忘了,但他没有忘。他把红布包放在茶几上,先去洗了手,擦干了,才回来坐下。发财从铜牛前面爬起来,走到周老板脚边趴下。我蹲在沙发扶手上。周老板解开红布上的结。
里面是一个盒子。木头盒子,不大,比周老板的手掌大一圈。木头是深色的,没有漆,表面磨得很光滑,像被人摸了很多年。盒盖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扣,铜扣已经绿了,不是新的绿,是那种几十年的、从铜里面长出来的绿,抠不掉的那种。周老板用拇指摸了摸那块绿锈,停了一下。然后他拨开了铜扣。
盒盖打开了。
里面衬着暗黄色的丝绸,丝绸已经发脆了,边缘有些许碎裂。丝绸中间躺着一个佛头。石头雕的,灰白色,比鸡蛋大一些,不到拳头。佛的眼睛闭着,嘴唇很薄,嘴角微微上翘——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像水面上最后一道涟漪消失前的那个弧度。它的鼻子有一小块磕碰,左耳垂缺了一角,头顶的肉髻也磨平了几颗。整个佛头像是从什么地方掉下来的,在地上滚了几圈,被人捡起来,用手掌擦掉了上面的灰,然后放进了这个盒子。
土土的。跟沈家老宅里那些旧东西差不多。不扎眼,不闪亮,甚至不好看。
周老板把佛头从盒子里拿出来,翻过来,看脖子下面的断口。断口不平整,不是锯的,是敲断的。石头在断裂的地方露出了新的颜色,比表面的灰白色更浅,更白,像骨头断了以后露出的骨髓。周老板用拇指摸了摸那个断口,表情变了。不是兴奋,是那种——你找一样东西找了很多年,忽然有一天它出现在你面前,你反而不确定是不是真的。
他放下佛头,拿出手机,打了一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只听到几个词:“对……石头的……断口……对……你确定?……好。我马上来。”
周老板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衣帽间,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不是平时穿的那件灰色的夹克,是一件深蓝色的、看起来没怎么穿过的、领子挺括的外套。他又换了鞋子。不是运动鞋,是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带系了两遍。
车库的门响了。不是那辆车的声音,是另一辆车。那辆车的声音我听过,但很少听到。低沉,浑厚,像一头被关在地下车库里很久的野兽终于被放了出来。引擎的声音从车库传到客厅,地板都在微微震动。发财竖起了耳朵,我后脖颈的毛又竖了。千万级的豪车。周老板平时不开那辆车,他说“开出去太招摇”。但他今天开了。他开着那辆招摇的车,去见一个让他连佛头盒子都来不及关好的人。
客厅安静了。周老板娘出去了,周老板出去了,家里只有我和发财。发财趴在茶几旁边,下巴搁在地板上,眼睛半闭着,但没有睡着。它的耳朵朝着门的方向,听着那辆豪车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完全听不见,才慢慢转了回来。
我蹲在沙发扶手上,看着茶几上的木头盒子。
我已经过了随便上桌拨拉东西的年纪了。周老板娘的青花瓷盘我不会碰,周老板的紫砂壶我不会碰,麻将桌上的牌我不会碰——哪怕那张九万就在我面前,我也不会伸爪子。
但那个盒子没有盖子。不对,它有盖子,但盖子没有关。暗黄色的丝绸从里面露出一角,像一根手指在对我勾了勾。
我跳上茶几。爪子落在玻璃面上,发出轻轻的、冰凉的一声“嗒”。发财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趴下了。
我用指甲轻轻地把佛头从丝绸里拨了出来。它滚了半圈,脸朝上,停在了盒子的边缘。佛的眼睛闭着,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在客厅的灯光下显得比刚才更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我蹲在茶几上,看着它。它没有看我。佛的眼睛永远不会看任何人,因为它们闭着。但我觉得它在看我。
我伸出爪子,碰了碰佛头的脸颊。石头是光滑的,但不是抛光的那种光滑,是被人用手摸了很久、被衣袖蹭了很久、被空气打磨了很久的那种光滑。
我用两只前爪把佛头从盒子里拨了出来。它的重量比我想的要重。不是石头的重,是别的什么重。我把它放在茶几上,立在盒子旁边。佛头没有底座,立不稳,歪了一下,靠在了盒子上。它闭着眼睛,靠着盒子,像一个坐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不着急,不慌张,就那么靠着。
发财从地上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把下巴搁在茶几边缘,鼻尖正好对着佛头。它没有叫,没有闻,没有用鼻子拱。它就那么看着佛头,看了很久。然后它趴下了,下巴还搁在茶几边缘,眼睛还看着佛头。它的尾巴在地上慢慢扫了一下,又扫了一下,停了。它的呼吸变慢了。跟刚才不一样了。刚才它趴在地上的时候,呼吸是浅浅的、急急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现在它的呼吸变深了,每一下吸气都把胸腔撑得鼓鼓的,每一下呼气都带着一声极轻极轻的、像叹息一样的声音。它不做噩梦了。至少,现在不做。
我蹲在茶几上,看着发财。发财看着佛头。佛头闭着眼睛。客厅里很安静。钟在走,一下一下的,滴答,滴答。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嗡地响,响了很久,停了。窗外的风吹着丝瓜架,干枯的丝瓜在里面哗啦哗啦地响。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趴在茶几上,下巴搁在佛头盒子的盖子上,木头凉凉的,从下巴传到脑门,像一块凉毛巾敷在额头。发财趴在我旁边的地上,它的呼吸很慢很长,肚子一起一伏的,像一台老钟的钟摆在一下一下地摇。
我忽然睁开眼睛。
发财还在睡,下巴搁在前爪上,耳朵耷拉着。
我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息,然后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胸口进来的,从心脏跳动的位置,像有人在我的肋骨内侧敲了一下。“嗒。”很轻,很脆,像凿子敲在石头上。
我愣住了。
那个声音又来了。“嗒。”比刚才更轻,更脆。像在确认我听到了。我的爪子动了,不是我想让它动,是它自己动的。右前爪从身体下面抽出来,指甲半露,在茶几的玻璃面上往前滑。玻璃是凉的,我的爪垫在凉玻璃上留下四个小小的、圆圆的雾印。雾印在缩小,在消失,在爪子移开之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成一个点,然后不见了。
发财的耳朵动了一下。它没有醒。它的眼睛闭着,耳朵只是转了转,又恢复了原样。它在梦里听到了什么,但它没有从那个梦里出来。
佛头躺闭着眼睛,嘴角带着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丝绸在暗光里比白天更黄了,像一张旧照片的底色。佛头的颜色比白天更白,不是白天的灰白,是月光下的那种白,冷冷的,沉沉的,像刚从井水里捞出来的。我盯着它看了几息。它闭着眼睛。它没有看我。它不会看我,它是一块石头。几百年前被人从山里凿出来,被人刻成了佛的样子。
我的右前爪伸了出去。不是我想让它伸的。是它自己伸的。指甲从肉垫里滑出来,一根,两根,三根,四根。白色的,弯弯的,在暗光里像四把小镰刀。指甲碰到了佛头的眉心。凉意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从肩膀传到心脏。那个凉意不是冬天摸到冰的那种凉,是一种很深的、像从地底下渗出来的凉。
佛的眼睛闭着。它的眉心被我的指甲抵着,那里的石头被无数人摸过,比别的地方更光滑,更亮,像一面很小的、没有映出任何东西的镜子。我在那面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不是脸,是眼睛。我的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两个小小的、圆圆的、光滑的石头凹陷里,像两颗被嵌进了佛像眉心的宝石。
我的爪子收不回来了。不是被粘住了,是我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分成了两半。一半在说:爪子拿开,这是周老板的东西,打碎了你会后悔。另一半在说:不要拿开,它需要你碰它,它在叫你,从几百年前就在叫了,只是今天你才听到。那两半在我脑子里打架,像两只猫在屋顶上翻滚,谁也压不住谁。
我把爪子从佛头上拿开了。不是收了回来,是甩开的。像爪子上着了火,像指甲缝里扎了刺,像碰到了不该碰的东西。我把爪子往身体的方向猛地一收,指甲从佛头上滑开,在石头的表面发出了一声极轻极尖的“吱——”像粉笔在黑板上走偏了方向,像指甲划过玻璃,像最后一根弦在断裂之前发出的最后的尖叫。
佛头动了。不是自己动的,是被我的爪子带动的。它在暗黄色的丝绸边晃了一下,丝绸被它的重量压出了褶皱。我看到佛的脸在晃动中转了半圈,闭着的眼睛朝向了我。不是“朝向”了我,是它的脸转到了这个方向,而我在这个方向。它没有看我。它的眼睛是闭着的。它不会看我。
但我觉得它在看我。
我的脑子里的那两半忽然不打架了。它们合在了一起,不是和解了,是被一个更大的、更强烈的、更原始的东西覆盖了。那个东西叫恐惧。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前爪。指甲还露在外面,白色的,弯弯的。我把爪子藏到了身体下面,压在肚子底下,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把手藏到背后。
佛头还在盒子旁,丝绸边上,盒盖开着,月光从窗户进来,照在它的额头上。发财的头从地上抬了起来。它走到茶几旁边,把下巴搁在茶几边缘,看着佛头。它的鼻尖离佛头不到一寸,呼出的热气喷在佛的脸上,在石头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看不见的水汽。发财缩回了鼻子,舔了舔,退后两步,趴下了。它的眼睛还看着佛头,但它的身体往后缩了,像在说:我不碰它,你也不要碰了。
我蹲在茶几上,看着佛头。佛头闭着眼睛,嘴角的弧度还是那么淡。它在笑吗?不是。佛不笑。佛的嘴角就是这个形状的,不是笑,不是不笑,是佛。但我觉得它在笑我。
我生气了。我是一只猫,在屋顶上跟野猫打架,从树根缝隙里捡过小孩,在水池底下跟一只会说话的□□做朋友。我被一个石头吓得不敢动?我把右前爪从肚子底下抽出来,指甲重新露出来。
我盯着佛头,伸出爪子,朝佛头拍了过去。
不是想打它,是想把它扶正。它的脸歪在旁边,我想把它拨进盒子,把盒盖合上,铜扣扣好,然后从茶几上跳下去,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的爪子没有往后退。它在那一瞬间收到了一股力——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我的肩膀,到我的肘,到我的腕,到我的指甲尖。那股力像一道电流,像一声钟响,像那个在听钵阁里把我震得魂飞魄散的钵声,但它比钵声更集中,更尖锐,更不容拒绝。它只有一个指令:打下去。
我打了。
我的右前爪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佛头的脸上。
它掉下去了。
我看着它掉下去。
从茶几的边缘到地面,不过两尺多。两尺多,对于一个石头来说,是一个很短的距离。短到你可能还没反应过来,它就已经落地了。
佛头在半空中转了半圈,脸朝下,后脑勺朝上。它的头顶从盒子的方向朝下,肉髻一颗一颗地、从大到小地从我眼前掠过,像一串被拆散了的念珠。然后它的脸翻过来了。闭着的眼睛,鼻梁,嘴唇。嘴角那个弧度,在这个角度看起来,不是笑,不是不笑,是——解脱?
我伸出了爪子。
在我看到佛头翻转到脸朝下的那一瞬间,我的右前爪从茶几的边缘探了出去,指甲朝上,爪垫朝下,像一只想在空气中抓住什么东西的手。但它够不到。茶几离地面有两尺多,我的爪子伸出去,够不到。我看到了自己的爪子悬在半空中,指甲张着,像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