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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调皮的小男孩 我们都有宠 ...

  •   我没有跑。腿不听使唤了。钵声像一把大锤,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脊柱上,砸得我像一只被拍扁在砧板上的鱼,骨头还在,但骨头里的力气被震散了,散成了一摊浆糊。我蹲在听钵阁院门口,四只爪子像钉在石板上,不是我想蹲着,是我站不起来。
      视线模糊了。不是眼泪,是那个低频的震动把眼珠里的水震浑了,看什么东西都带重影。月亮从一个变成两个,两个变成四个,白墙在晃,枯藤在晃,院子中央那个黑色的、长角的、没有脸的东西也在晃。它在晃,但它没有停。手里的棒子还在落,一下,一下,一下,每一下都从我的胸口穿过去,从后背穿出来,像一根无形的棍子把我捅了个对穿。
      然后我听到了笑声。
      不是那种阴森的、鬼片里的笑声。是那种——小孩的笑。咯咯咯的,带着气音,像有人在用羽毛搔自己的脚心。笑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从那个黑色的、长角的、没有脸的东西的方向传过来。我的瞳孔放大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我的眼睛在拼命地试图把那个模糊的、晃动的影子重新对焦。我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使劲地、用力地、把眼眶周围的肌肉都绷紧了。
      视线清晰了一瞬间。
      那不是一个没有脸的东西。那是一个小孩。一个男孩。挺壮的,肩膀宽宽的,胳膊圆滚滚的,穿着一件深色的外套。他蹲在钵的后面,手里拿着那根棒子——不是棒子,是一根包了布的木槌。他面前的也不是锅盖,是一只铜钵,圆口,深腹,搁在一个绣满了花纹的垫子上。他刚才在敲钵。不是“东西”在敲,是“他”在敲。他头上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朝后,帽子顶上竖着两只弯弯的、黑红相间的角——不是真角,是装饰。塑料的,或者绒布的,缝在帽子上,支棱着,像一个迷你版的魔鬼发箍。
      男孩抬起头,看到了我。他的脸被月光照得清清楚楚——圆脸,鼻头翘翘的,眼睛又大又亮,嘴角还挂着刚才笑出来的口水印。他看起来七八岁,也许更大,但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你很难在七八岁以上的孩子脸上看到的表情,纯粹的、毫无预谋的、看到一只猫就想摸的那种高兴。
      “小猫咪!”他喊了一声。声音又脆又亮,像一颗玻璃珠掉在瓷盘子上。
      他把木槌往垫子上一扔,站起来,朝我跑过来。他跑得很快,棉袄的拉链头在月光下一闪一闪的,棒球帽上的两只角在他脑袋上一颠一颠的,像两只黑色的兔子耳朵。他的手指张着,五根短短胖胖的手指在空气中张开又合拢、张开又合拢,像一只小小的捕兽夹,正在提前练习捕捉猎物的动作。
      我站起来了。
      不知道是腿终于恢复知觉了,还是“小猫咪”这三个字触发了什么远古的、刻在猫基因里的警报。小孩等于麻烦。小男孩等于大麻烦。这个公式不是老金教我的,是周老板的麻将桌教我的——凡是带着小孩来打牌的客人,没有一个不把茶水洒在牌上、把牌碰翻在地上、把小孩的鼻涕抹在桌布上。
      小孩不是坏,小孩是混乱的制造机,他们走到哪里,混乱就跟到哪里。
      而猫最怕的就是混乱。猫需要秩序,需要可预测性,需要知道接下来三秒钟会发生什么。小孩是不可预测的。小孩会在你蹲得好好的时候突然尖叫,会在你闭目养神的时候突然拽你的尾巴,会在你试图逃跑的时候用两只手把你从沙发底下拖出来。小孩不是魔鬼,但小孩比魔鬼麻烦。魔鬼至少不会追着你跑半个村子,只为了“摸一下”。
      我跑了。
      不是逃命那种跑,是规避风险那种跑。速度不快不慢,刚好比小孩的追速快那么一点点——不是故意逗他,是我不想把体力消耗在无谓的奔跑上,万一他真的追上来,我需要留着力气钻缝隙。
      一声闷响。我回头看了一眼。男孩撞在了那两根竹子中间,被弹了回去,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棉袄沾了一屁股泥,棒球帽歪了,一只角耷拉到了耳朵旁边。他没有哭。他愣了一瞬,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屁股,又抬头看了看那两根竹子,然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竹林里回荡,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棱地飞起来。他爬起来,拍了拍屁股,把帽子扶正,继续追。
      他比我想的要结实。我加速了。
      从竹林出来是石阶,石阶很长,从高处一直通到主楼。我三步并作两步往下蹿,石阶在我的爪下飞快地后退。身后传来小孩的脚步声——不是跑,是“咚咚咚咚”地往下跳,像一只装了弹簧的皮球,一级一级地蹦。他的体力太好了。我在石阶上跑了这么久,开始喘了,他还在后面“小猫咪小猫咪小猫咪”地喊,声音一声比一声近。
      我拐进了回廊。回廊窄,弯多,适合甩掉尾巴。我在回廊里左拐右拐,穿过一道月洞门,又穿过一道,到了一片我稍微熟悉一点的区域——再往前就是大堂了。大堂的门开着,灯亮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泄出来,在门前的石板上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我朝那片光冲了过去,像一艘在暴风雨里漂了三天三夜的船终于看到了灯塔。我冲进了大堂,爪子在橡木地板上打滑,我顺势一个漂移,拐了一个弯,朝那面大镜子跑去。
      发财趴在那面镜子前面。
      它把下巴搁在地毯上,两只前爪伸在前面,后腿蜷着,肚皮贴着地板,像一条被放扁了的长面包。它的眼睛半闭着,嘴巴微微张着,舌头从牙齿缝里漏出一小截,舌尖上挂着一滴口水,口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颗随时会掉下来的小水晶。它在睡觉。在这种地方睡觉。发财就是这样,它在任何地方都能睡觉,在车里睡,在麻将桌下面睡,在陌生人家的地板上睡,在九万被一个小孩追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时候——它睡。
      我跳到了发财身上。
      不是故意的,是来不及刹车了。我的后腿在最后一刻猛地一蹬,改变了方向,没有踩在发财的脑袋上,而是落在了它的腰上。发财的毛很厚,落上去像落在一块会呼吸的羊毛毯子上,软软的,暖暖的,但它被我踩醒了。
      发财醒了。它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瞳孔从一条缝放大成一个圆,嘴里的舌头还没收回去,口水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甩在了旁边的地板上。它的四条腿同时撑了一下地面,整个身体像一张被突然拉开的弓,从趴着的状态直接弹成了站着的状态。我站在它的背上,晃了一下,赶紧趴下,用爪子抓住它背上的毛。发财被这一压又矮了半寸,它的脑袋左转右转,试图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但它的眼睛还没完全对焦,看东西还是糊的。
      然后它看到了那个男孩。
      男孩追到了大堂门口。他站在门槛外面,弯着腰,两只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棒球帽歪得快要掉下来了,那只耷拉着的角现在彻底垂到了眼前,他用嘴巴吹了一口气,把角吹起来,又垂下去。他抬起头,看到了发财。
      他尖叫了一声。
      那声尖叫不是害怕——至少不全是害怕。里面有惊讶,有兴奋,有“我今天赚到了”的那种狂喜。他的眼睛瞪得比发财还大,嘴巴张成了一个完美的圆形,从那个圆形的黑洞里迸出一声高亢的、尖锐的、足以把大堂里的水晶吊灯震得轻轻晃动的——“大狗狗!”
      发财的尾巴夹到了两腿之间。
      我从发财的背上滑了下来。发财转过身,朝大堂的另一头跑去。它的四条腿在地毯上打滑,地毯被它的爪子抓出了一道一道的痕迹,但它没有停,它的尾巴夹得紧紧的,耳朵贴着头皮,整个身体缩成了一个更紧凑的、更适合逃跑的形状。我跟在发财的后面跑。我们穿过大厅,穿过偏厅,穿过那个摆着暗绿色丝绒沙发的角落,跑上了楼梯。
      身后传来那个男孩的声音,从大堂的方向追过来,越来越远:“妈妈——妈妈你出来看——有猫——还有大狗——妈妈——”
      我跑上了楼梯,紧跟在发财后面,它的爪子踩在楼梯的木板上,发出沉重的、杂乱的、像一队士兵在撤退的脚步声。我们在二楼走廊的尽头停下来。发财瘫在地毯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舌头耷拉到了地毯上,地毯被它的口水洇湿了一小片。
      发财转过头来看我。它的棕色大眼睛里写满了困惑,像一个老实人在问“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我们都有宠物的素养。离尖叫的小孩子越远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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