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介人间》阿依旺

20、听钵阁 我想跑。但

　　在山庄住了三天，我学了个新词叫“纸醉金迷”。这个词是我从周老板嘴里听到的——他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山下的湖面，忽然感慨了一句“纸醉金迷啊”。
　　第一天早上起来，他没有去钓鱼——这个地方没有河，只有那个冒着热气的小湖，湖里有鱼，但周老板看了一眼，说“温泉鱼，不能钓”。他不钓鱼，那干什么呢？他干的事情比钓鱼还让我看不懂。他坐在大厅壁炉前面的皮沙发上，让服务员送来一套茶具。茶具摆在一张紫檀木的小茶几上，茶几不大，桌面只够放一个茶盘。茶盘是竹子的，上面放着一把小壶，几个杯子。壶很小，比周老板娘喝茶的杯子还小。杯子更小，小到我的爪子伸不进去。周老板拿起一个杯子，对着窗户的光看了很久，说了一句：“汝窑的。天青色。开片漂亮。”我凑过去看了一眼。杯子是淡蓝色的，不是天空那种蓝，是雨停了、云还没散、天刚刚露出一点颜色的那种蓝。上面有细细的裂纹，像干裂的河床，但不是裂开了，是画上去的裂痕。周老板说这叫“开片”，是汝窑的特点，不是坏了，是好了。
　　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是淡黄色的，在小小的杯子里晃荡。他先闻，再抿，含在嘴里不咽，像在漱口。然后他咽了，眼睛眯了一下，又眯了一下，像一只被挠到下巴的猫。我觉得他的表情比我吃到新鲜鸡肉还夸张。我蹲在茶几旁边，盯着那只小杯子。周老板看了我一眼，笑了，把杯子放在地上，往里面倒了小半杯茶。“尝尝。”我舔了一口。苦。我吐了吐舌头，用爪子擦了擦嘴。周老板哈哈大笑，把杯子拿起来，把剩下的茶喝了，说：“你不懂。你还小。”我不小了。但我不跟他争，因为他的表情很满足，像钓鱼钓到了一条——不，他没钓到过鱼，像他想象自己钓到了一条鱼。
　　第二天是香。下午，他从房间里拿出一根细细的、像筷子一样的东西，插在一个铜制的小瓶子里，用打火机点着了。不是烧，是让它冒烟。烟是青色的，细细的一缕，从铜瓶口升起来，在空气中慢慢地、慢慢地散开。气味不是烟的，是香的。是一种淡的、远的、像在山里闻到的某种花的味道，但你走到花前面，发现不是这朵花。周老板坐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睡着了但没睡着。发财趴在他脚边，打了一个喷嚏，爬起来换了个地方，又趴下了。我在窗台上蹲着，闻着那股香味，觉得脑子比平时慢了一些，像被什么东西泡软了，不想转，不想动。我就那么蹲着，看着窗外的山和树和雾，蹲了一个下午。等周老板睁开眼睛，站起来，说“走吧，吃饭去”，我才从窗台上跳下来，觉得这个下午像一场梦，醒了就忘了。
　　第三天，他开始摆弄一块石头。
　　不是普通石头，是一块巴掌大的、黑乎乎、油亮亮的石头，像从煤堆里捡出来的，但比煤黑，比煤亮，摸上去滑溜溜的，像老金的皮肤。他坐在书桌前，用一盏灯照着那块石头，拿一个放大镜看。看了很久，然后拿一块布擦，擦了又看，看了又擦。我不觉得那块石头好看，但周老板看它的眼神跟看周老板娘不一样——看周老板娘是“嗯”，看这块石头是“啊”。石头不会说话，大概是比周老板娘省心。后来我才知道那块石头叫“灵璧石”，是宋代的，从一个什么皇帝的御花园里搬出来的。我不知道宋代是多久以前，周老板说这块石头比我们村子老一千倍。我只知道河边捡块石头也应该比我们村子老一千倍了。
　　山庄里的人对周老板很客气，但对我也好。不是那种“哎呀这小猫真可爱”的好，是那种“这只猫怎么这么有规矩”的好。因为我跟着周老板走哪儿跟哪儿，不叫，不闹，不跳上桌子，不偷吃东西。我在大厅里蹲着，在走廊里走着，在餐厅的椅子下面趴着，像一只随身携带的、活的、会自己走路的摆件。
　　很多人看我。吃饭的时候，隔壁桌的一个女人跟她老公说：“你看那只猫，脖子上的玉不错。”她老公“嗯”一声，但看了两眼。
　　一个老头在走廊里拦住我——不是拦住我，是拦住周老板，但眼睛看着我。他说：“周总，你这猫从哪里买的？”周老板说：“捡的。”老头愣了一下，以为他在开玩笑。周老板说：“真的，它自己来我家的。”老头盯着我看了半天，说：“这种品相的狸花猫，放在古代，是皇帝养的。”
　　周老板笑了笑，没说话。我蹲在地上，把尾巴圈好，看着老头。皇帝养的。皇帝养猫吗？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现在比皇帝差不了多少——皇帝在宫里，我在温泉山庄；皇帝有御膳房，我有周老板从嘴里省下来的鸡肉；皇帝有龙椅，我有壁炉前的丝绒沙发。差不多。
　　发财就没这么幸运了。
　　发财的体格太大。它的脑袋到我的腰，它的身体是我的五倍。它在房间里走一圈，茶几上的茶杯会晃；它在大厅里跑一步，地板会震。山庄的人喜欢它，但不敢让它乱跑，因为它一跑起来，地毯会皱，花盆会倒，服务员端着的托盘会洒。
　　周老板娘大多数时间把发财关在房间里，发财就在房间里转圈，转累了就趴在地上，把下巴搁在地板上，从门缝里往外看。我每次回房间，它都扑过来，用鼻子拱我，嘴里呜呜呜的，问我为什么不带它出去。我用爪子拍拍它的鼻子，它就把脑袋伸过来，让我拍，拍完就不闹了。它不记仇，这是它最好的优点。
　　有一个地方，我从来不跟着周老板去。
　　听钵阁。
　　听钵阁在山庄的最高处，从主楼出来，沿着石阶往上走，经过三重院落，穿过一片竹林，到了一个单独的小院子。院子不大，四面是白墙，墙上开着漏窗，从漏窗能看到外面的山和云。院子正中间是一座小房子，木头结构，茅草顶，像一个放大了的鸟窝。房子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永远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听钵阁，是养心的地方。周老板第一天就去过。他进去之前，跟我说“你在外面等着”。我蹲在院子里，等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然后里面传出一声——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不是鼓，不是钟，不是锣。是一种——怎么说呢——像一块很大的石头从很高的地方落下来，砸进了一口很深很深的井里，水花没有溅出来，但声音从井底反弹上来，穿过石头、穿过泥土、穿过空气，砸在了我的胸口上。我的毛炸了。从鼻尖到尾尖，一根不剩地炸了。我转身就跑，跑出了院子，跑过了竹林，跑过了三重院落，跑回了主楼，跳上了壁炉前的沙发，把脑袋埋在发财的肚子里，发财被我吓醒了，但没动，就让我埋着。我的耳朵还在嗡嗡响。那个声音不是听进去的，是从里面震出来的，像有人在我的胸腔里敲了一下，五脏六腑都在抖。
　　周老板从听钵阁回来的时候，表情很满足。像喝茶的时候，像闻香的时候，像看那块石头的时候。他说：“钵声能让人静下来。你听到的是震动，不是声音。震动到了心里，心就安静了。”我蹲在沙发上，看着他。我的心很安静，因为我被吓傻了。我不想再听到那个声音。后来周老板每次去听钵阁，我都在外面等着——不，我不在外面等着。我回房间，或者去大厅，或者去湖边的栈道，总之离得远远的。等算着时间差不多了，再回去找他。他知道我跑了，没说什么，只是笑了一下，说：“你还小。”我不小了。我只是不想被震出内伤。
　　第四天傍晚，周老板下午又去听钵阁，我照例没跟。我在山庄里乱逛，从一个院子走到另一个院子，从一条回廊走到另一条回廊。山庄太大了，住了三天，我还有很多地方没去过。
　　我逛忘了时间。
　　等我反应过来，天已经暗了。不是黑，是那种太阳落山之后、月亮还没升起来的青灰色，像一张旧照片的颜色。周围的景物还在，但轮廓模糊了，像被水泡过。风从山上吹下来，凉飕飕的，带着竹叶的沙沙声。我停下来，看了看四周。不认识。我迷路了。不是真的迷路，猫不会迷路，但我需要一点时间把来时的路从记忆里翻出来。我蹲下来，把耳朵转了转，听方向。
　　然后我听到了那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来的。从我的胸腔里，从骨头缝里，从脑壳的最深处。咚——不是一下，是连续地、一下一下地、像有人在用一把大锤敲我的天灵盖。我的眼睛花了，眼前的院子在转，白墙在晃，枯藤在跳舞。我站起来，四只爪子发软，像踩在棉花上。那个声音不是从远处传来的，它就在我身体里面，但我听到了它的来源——听钵阁。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走到了听钵阁附近。我明明在乱逛，逛了很远，但我的脚把我带到了这里。也许是下意识的，也许不是。
　　我想跑。但我的腿不听使唤。不是跑不动，是那个声音把我的腿震软了，像抽走了骨头。我往前走了两步——不是往离开的方向，是往声音的方向。我的脚自己决定的，不是我的脑子。听钵阁的院门就在前面。院门开着，里面黑洞洞的。那个声音从黑洞洞的深处传出来，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但每一下都像砸在我的脊柱上，从头砸到尾，再从尾砸到头。
　　我走到了院门口。
　　我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有人。不，有。在院子的正中央，在那座茅草屋顶的小房子门口，蹲着一个东西。很大。比我大很多。比发财还大。它蹲在那里，像一个黑色的山丘。它的形状像人，但比人大，比人宽，比人厚。它的头上有角。不是想象出来的角，是实实在在的、从头顶长出来的、弯弯的、像，像山羊一样的角。月光——月亮还没出来，但有一丝光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照在那个东西的身上，把它的轮廓勾了出来。它全身是黑色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不反光的、像把所有的光都吸进去了的黑。它的手里拿着一根棒子，棒子下面是一个圆圆的锅盖。它在敲。一下，一下，一下。每一次棒子落下去，那个圆东西就发出一声——不是声音，是震动。震动穿过空气，穿过骨头，穿过血液，打在我的心上。
　　我的头开始疼了。不是被什么东西砸的疼，是从里面往外的疼，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膨胀，要把脑壳撑破。我想叫，嘴张开了，但声音出不来。不是被捂住了，是那个震动的频率把我的声带压住了，发不出任何频率的声音。我想跑，但爪子钉在了地上。不是被抓住了，是腿软了，像站在一块剧烈抖动的平板上，站不稳，也迈不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