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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水池下的差事 水月石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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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九万,是一只狸花猫。这名字是我主人周老板起的。他说我小时候脑门上的花纹像极了一张倒扣的九万,于是就这么叫了。为此她那条长毛狗还吃醋了好一阵,那狗叫发财。
我家住在村子东头最大的一座院子里,青砖灰瓦,前后三进,光花园就占了半亩地。周老板挣的钱,大半花在了这宅子上,另外小半花在了我身上。我的猫爬架是按苏州园林的样式定做的,每个亭台楼阁上都铺了软垫;我的食盆是景德镇的手绘青花瓷盘,每天换新鲜鸡肉和三文鱼边角料;我的饮水机是循环活水的那种,里面还得泡一片猫薄荷。
可要说最显眼的,还是我脖子上的项圈。
那是周老板上个月从省城带回来的,据说是日本一个什么手工艺匠人做的。项圈是深棕色的马缰革,厚实柔软,内侧衬了小羊皮,贴合着我的脖子丝毫不勒。正中间嵌着一块椭圆形的白玉,玉面上用金丝镶嵌了一个小小的“九万”二字。白玉旁边镶了两颗绿豆大的红宝石,像是骰子上的红点。卡扣是纯银的,锉成了麻将牌的样式——当然是一张九万。整条项圈戴在脖子上沉甸甸的,走起路来玉坠轻轻晃荡,配上我这一身油光水滑的皮毛,走在街上回头率比那些光屁股的泰迪高多了。
说到我的皮毛,那确实值得夸一夸。我是一只标准的狸花猫,底色是浅浅的灰褐色,上面布满了深黑色的条纹,从脊背一直延伸到尾巴尖。这些条纹不是乱七八糟的,而是整齐的鱼骨纹,像用尺子画过一样。我的四条腿内侧是奶白色的,四只爪子却乌黑发亮,像踩了墨汁。我的脸圆中带尖,额头上的“M”形斑纹格外端正,这也是纯种狸花的标志。眼睛是浓烈的琥珀色,瞳孔在暗处能放大到几乎占满整个眼眶,像两颗浸在蜜里的黑枣核。
右耳上有一道寸许长的疤痕,把耳朵切出了一个豁口。那是两个月前跟一只黄鼠狼打架留下的——那畜生想偷我家鸡圈里的蛋,我拦在巷口跟它撕咬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最后我挂了彩,断了项圈。它断了一截尾巴尖,落荒而逃。周老板心疼得直掉眼泪,连夜叫兽医来给我缝针,一边骂我“不长眼的东西,你那项圈值两万多你知不知道”。我懒得理她,两万多的项圈怎么了?猫活一辈子,连场硬仗都不敢打,那跟柜台上的招财猫有什么区别?
打那以后,我对锦衣玉食的日子越发不耐烦了。红木爬架再好,也比不上一棵歪脖子槐树;青花瓷盆里的三文鱼再香,也比不上自己逮的老鼠有嚼头。所以每天傍晚,我就从墙头跳出去,绕过后院的菜地,沿着老水渠一路跑到村子最西头。
那儿有一座老水池。
说“池塘”不准确,因为它是用青石条砌起来的,方方正正,有一人多深,据说是民国年间修的灌溉蓄水池。现在早就不用了,池壁上爬满了青苔,水面上浮着睡莲和浮萍,看上去跟全天下所有的废弃水池没什么两样。但我知道,底下藏着天大的秘密。
我第一次发现那个秘密是三年前的夏天。那时候我才半岁大,追一只碧绿的蜻蜓追得忘乎所以,一脚踩滑了池壁上的青苔,骨碌碌滚进了水里。我不会游泳,乱扑腾了几下就被一个暗流卷进了池壁底下的石缝里——那石缝窄得只够一只猫脑袋钻进去,可后面竟然豁然开朗,像被什么东西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空腔。
我当时呛了好几口水,以为要死了。可睁开眼的瞬间,我愣住了。
那不是普通的石洞。
洞有半间屋子那么大,顶部倒悬着许多细长的石笋,上面长满了一层薄薄的菌丝,发着幽幽的绿光,像无数只萤火虫敷在了石头上。光线不强不弱,刚好把整个洞照得像一个青绿色的梦境。洞底有一方清泉,泉水从石壁的缝隙中渗出来,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潭子,潭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铺着一层细碎的白石子。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甘甜的气味,有点像雨后的竹林,又有点像切开的新鲜黄瓜。
就在洞的正中央,一块白玉似的平坦石头上,趴着一只金色的蟾蜍。
它只有拳头大,但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杂色,金灿灿的,像用熔化的金子浇铸出来的。皮肤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颗粒,在绿光的映照下闪着温暖的光。它一动不动地趴着,像一块会呼吸的金块。听到动静,它慢慢睁开了一只眼睛——对,只有一只。另一只眼睛永远闭着,眼皮上的金色比别处更深一些,像一个褪色的勋章。
那只独眼定定地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它开口了。
“小崽子,下次来记得带只飞蛾孝敬我。”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水珠滴在石头上,在洞壁间弹了三四下才消散。
我当时吓得浑身毛都炸起来了,尾巴比松鼠的还粗。但说来奇怪,我并没有逃跑,甚至连躲都没有躲。也许是因为它的语气里没有恶意,也许是因为这条命本来就是捡回来的,横竖不吃亏。我壮着胆子问了一句:“你……你怎么会说话?”
蟾蜍那只独眼眨了眨,“你一个戴项圈的猫都听得懂人话了,我凭什么不能说话?”
我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
从那以后,我隔三差五就往水池底下跑。每次去都带点东西——蚊子、苍蝇、小蜘蛛、偶尔一只肥大的飞蛾。老金来者不拒,舌头一弹就把猎物卷进了嘴里,嚼都不嚼。它吃完也不白吃,会指使我干这干那:“去东边老坟场的石缝里给我衔一片青苔回来”“去南边晒谷场抓三只蝼蛄,要活的”。我一开始觉得自己被当成了长工,但渐渐地发现,它是在教我东西——教我看云的形状判断明天的天气,教我闻风的方向找到水源,教我辨认不同蛇类的气味。它从来不解释为什么要学这些,只是说:“你一个富贵窝里出来的猫,学点野路子没坏处。”
我懂它的意思。红木爬架养不出真本事。
今天黄昏,我又去了水池。不是因为老金差我干活,而是因为我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
我家后花园那棵老槐树,树根处有一个洞,有碗口大,往里黑黝黝的看不到底。我每次经过都能闻到一股奇怪的气味——不是老鼠,不是蛇,也不是腐烂的落叶,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朽木里裹着银子,又像深秋的月光被压缩成了固体。我伸爪子进去捞过几次,可洞口太深,什么也够不着。我旁敲侧击问过老金,它只是神秘地笑笑,说“那得看你想出什么力”。
今天我打定主意,无论如何要让老金把底交出来。
我从池沿下去的路已经走了不下百遍。先跳上那块像乌龟壳的龟背石——石面上的青苔早被我踩出了一条清晰的爪痕。再贴着左侧湿滑的石壁横移三步,前爪抠住那道天然的裂隙。最后把脑袋往下一探,整个身体挤进那个窄得只容一猫通过的石缝。
穿过石缝,绿莹莹的光扑面而来。老金正趴在潭心那块白玉石上,周身蒙着一层淡金色的微光,跟洞壁上菌丝的绿光交织在一起,像一幅浓墨重彩的画。
它听见动静,睁开了那只独眼。
“哟,九万来了。”它慢悠悠地说,目光扫过我脖子上的项圈,“新项圈?镶了玉又镶了红宝石,周老板最近赢钱了吧?”
“杠上开花,连胡三把。”我蹲下来,把尾巴规规矩矩地圈在脚爪前,“老金,我不跟你绕弯子。我家槐树洞里到底藏了什么?你今天得跟我说清楚。”
老金那只独眼眯了眯,肚子轻轻鼓了一下,鼓出一个金色的气泡,“啪”地破了。它在石头上挪了挪身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急什么?我问你,你听说过水月石没有?”
我摇摇头。
“水月石不是石头,是月光落在水面上,被寒潭底下的蚌壳吸进去,凝了几十年才结成的东西。状如珍珠,但比珍珠亮得多,而且不怕火,遇水则融。”老金顿了顿,“我有这么一颗,拇指盖大小,一直藏在北边老宅底下的石缝里。上个月被一窝耗子发现了,领头的那只后脚缺了个趾头,趁我不注意,把水月石搬回了它们窝里。”
“你要我去偷回来?”我问。
“不是偷,是取。”老金纠正道,“那石头对我有用处。你替我把水月石找回来,我就告诉你槐树洞里藏了什么。我说话算话。”
我舔了舔爪子,心里盘算了一下。缺趾头的耗子,老宅底下,听起来不是要命的事,但老金向来谨慎,它既然提出来,说明那窝耗子不太好对付。
“就这些?”我问。
老金那只独眼忽然变得认真起来,声音也沉了下去,不像平时那样慢悠悠的。“那领头的不简单,脑子比一般耗子好使,窝里还设了岔洞和机关。你进去之后不要莽撞,顺着气味走。还有——”它停顿了一下,“水月石找到了别咬碎,也别沾口水。那东西遇水就化了。你含在嘴里腮帮子旁边,给我完完整整带回来。”
“那耗子呢?咬不咬?”我问。
“后脚缺趾头那只,别咬死它。”老金意味深长地说,“留着命,以后还有用。”
我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浑身的骨节噼里啪啦响了一串,从脊椎到尾椎。尾巴尖轻轻晃了晃,算是应下了这份差事。
老金又恢复了平常那副懒洋洋的样子,独眼半闭着,像是要睡着了。“去吧。等你回来,槐树洞里的东西管保你对得起这份跑腿。”
我没有再说话,转身钻出了石洞。晚风迎面扑来,带着水面上浮萍的腥气和远处稻田里新翻泥土的味道。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浑身的血都热了起来。脖子上的项圈轻轻晃动,白玉在晚霞里折射出一小片橘红色的光。
金食盆有什么意思?青花瓷盆里的三文鱼有什么意思?这才是活着的滋味——被一只金色的老蟾蜍差遣着,跑到黑咕隆咚的老宅子底下,从一窝狡猾的耗子手里找一颗遇水就化的石头。
我朝北边跑去,橘红色的晚霞正在身后慢慢沉入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