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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夜探 那个人会不 ...

  •   我是在冬天的太阳晒得浑身发软才出门的。
      不是想通了什么,不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就是躺着躺着,身上那层灰黑色的毛被阳光焙得又干又暖,骨头里的懒劲儿像发酵的面团一样鼓起来,鼓到嗓子眼了,再不出去走走就要从耳朵眼里冒出来了。发财在狗屋里打呼噜,嘴边的口水在地上画了一小片地图。周老板的钓鱼竿收在储藏间里,很久没有再拿出来。
      守村人被车撞了这件事,是前天王婶来麻将馆聊天时说的。王婶的嗓门大,隔着两道门都能听见:“哑巴出事啦!好几天没见着人,村里人以为他在家呢,结果警察找上门来才知道,他走到马路上去了,被车撞了。还好那个开车的没跑,把人送医院了,报了警。你说他怎么走到马路上去了呢?他从来不出村的。”
      周老板打出一张牌,说:“人老了,糊涂了。”王婶说:“他不是一直糊涂着吗?从来没清楚过。”周老板说:“那不一样。以前是清楚着糊涂,现在是糊涂着糊涂。”王婶没听懂,但点了点头,因为她觉得周老板说得有道理。
      我在鞋柜上听到了这段对话。我当时没什么感觉。守村人跟我没有关系,我没说过话,没交过朋友,连正眼都没看过几回。但今天太阳晒着晒着,那个“没什么感觉”的感觉忽然变了。不是变成了心疼或者担心,是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痒。像一根头发丝掉进了脖领子,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不值得专门伸手去捞。可是它痒啊。守村人的家现在没人了。那栋矮房子,红砖墙,黑瓦,木门,搪瓷碗,竹椅子。我从门口路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进去过。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没有理由。现在理由来了:没有人在。没有人就意味着不会被打扰。我可以大摇大摆地走进去,想看什么看什么,想闻什么闻什么,想在那个哑巴老头平时坐的椅子上蹲一会儿就蹲一会儿。
      找什么呢?我在路上想这个问题。水月石?老金要的那颗石头,我找了大半个秋天没找到,后来沈离的事搅进来,水月石就被我扔到脑后了。我不太相信水月石会在守村人家里。老金说石头藏在北边老宅子底下的石缝里——那是老金说的,守村人跟老金有什么关系?一个是水池底下的□□,一个是村西头的老头,两条平行线,不会交叉。就算水月石真的存在,也不会在哑巴的搪瓷碗底下压着。那是童话故事里才会出现的情节,我虽然是一只猫,但我不相信童话。我相信见过的所有神奇的事情——老金说话、沈离变成两只猫、小女孩跟猫聊天——都有一条看不见的线牵着,不是无缘无故的。水月石和守村人之间没有那条线。
      那去干什么?我想了一会儿,没想出来。但我没有停下来,脚步也没有慢下来。村西头的路我走过很多次,但从来没有一次是“专门去”的。以前都是路过,去菜地追蚂蚱路过,去河边看周老板钓鱼路过,去小树林找三只小猫路过。路过的时候我会看一眼那栋矮房子,看一眼门口的空竹椅子。然后走过去,尾巴一甩,忘了。这次不是路过。这次我的目的地就是那栋矮房子。专门去一个没有人的、破破烂烂的、没有任何值得看的东西的矮房子。我自己也觉得莫名其妙,但猫就是这样——你越是想不出理由,越说明那个理由不是你用脑子想出来的,是别的东西告诉你的。也许是脚,也许是鼻子,也许是后脖颈上那撮被太阳晒得发痒的毛。
      矮房子到了。
      从外面看,跟以前没有任何不同。红砖墙,砖缝里的水泥掉了不少,露出黑洞洞的缝。黑瓦,有几块碎了,换了石棉瓦,深灰色的,像补丁。木门关着,但不是关严了的那种关,是虚掩着,像一阵风就能吹开。门口那把竹椅子还在,搪瓷碗还在。碗里的饭已经没了——不是被吃掉了,是干了,裂了,变成了一坨灰白色的硬块,碗底粘着一层,像石膏。碗里的缺口还是那道,铁丝箍的,生锈的锈水流下来,在碗壁上画了一道褐色的泪痕。
      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闻了闻。空气里有冬天的干冷,有砖缝里渗出来的潮气,有旧木头被太阳晒过之后发出的那种淡淡的、像香料一样的味道。没有人的气味。不是“很淡”,是没有。守村人被车撞了,送医院了,几天没回来。他的气味在这里停留了几天,然后慢慢散了,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大,越来越淡,最后平了。我站起来,用脑袋顶了一下木门。门没有发出声音——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很轻很闷的“吱——”,短得来不及听完就结束了。
      我进去了。
      屋子里面比外面暗。窗户不大,糊着报纸,报纸黄了,光从纸的纤维里透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了茶色。地面是土的,夯过的,踩得很实,但年头久了,起了细细的浮土,我的爪子在土面上印出一串小坑。我闻到了更多的气味——旧棉絮的、干柴的、灶灰的、腌菜的、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像是很多东西混在一起放了很多年才产生的那种“旧”的气味。不是臭,是旧。像翻开一本放了五十年的书,纸黄了,边卷了,但你还是能闻到当初印这本书用的墨的香气。
      屋子不大,一进一开间。左手边是一张床,木板搭的,铺着稻草,稻草上面是棉被,棉被灰扑扑的,叠成一个方块,压在床角。被子叠得很整齐,不是随便堆的,是一个不会写字的人用动作写下的“我还会回来”。枕头是荞麦壳的,瘪了,中间凹下去一个坑,那是守村人的头枕了几十年压出来的。我跳上床,走到枕头上,把鼻子埋进那个坑里。一股浓烈的、老头的、带着土腥气和烟草味的气息涌进鼻腔。不是难闻,是好闻的那种“人的味道”——像周老板的钓鱼衫,洗过很多次了,洗不掉的那种味道。我在枕头上蹲了片刻,又跳下来。
      右手边是一张桌子,木头桌子,没上漆,桌面被擦得发白。桌上放着一只搪瓷茶缸,白色的底子,印着红色的字,字磨没了,只剩半个“奖”字。茶缸里没有水,缸底有一层茶垢,厚得像褐色的漆。茶缸旁边是一双筷子,竹子的,用得太久了,筷子头磨成了斜面,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红。我用爪子拨了一下筷子,筷子滚了滚,碰在搪瓷缸上,发出叮的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转了一圈,撞在墙上,散了。
      桌子下面有一个竹筐,筐里装着几个土豆。土豆发了芽,芽是白的,细细的,像小蛇的脑袋从土里探出来。我闻了闻土豆,没兴趣。我绕着屋子走了一圈,看了看墙角堆的柴火,看了看灶台——灶台是砖砌的,上面坐着一只铁锅,锅盖是木头的,盖子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没有印子,说明很久没揭开过了。灶台旁边的墙上挖了一个壁龛,壁龛里放着一盒火柴、一包盐、一只碗、一双筷子。碗扣着放,筷子摆在碗沿上,整整齐齐,像一个随时准备做饭的人做好了一切准备,只差米和菜。
      我在壁龛前面停下来,抬起头,闻了闻。壁龛的深处,火柴盒后面,有一小片阴影。那片阴影的气味跟周围不一样——不是旧棉絮的气味,不是灶灰的气味,不是土豆发芽的涩味。是一种更干净的、更冷的、像水一样的气味。我把爪子伸进壁龛,用指甲把火柴盒往外拨了拨。火柴盒后面有一个小东西,圆圆的,滑滑的,指甲碰到它的时候它滚了一下,骨碌碌地滚到壁龛边缘,被火柴盒挡住了。我用两个前爪把那个东西捧了出来。
      是一颗石头。拇指盖大小,圆润,光滑,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发亮。不是自发光,是把茶色的光吸进去又吐出来,吐出来的光比吸进去的亮了一点点,像冬天的月亮。我把它放在地上,用爪子拨了一下。它滚了一圈,停下来,又滚了一圈。它没有温度,不凉不热,但我的爪垫碰到它的时候,有一种感觉从指尖传到了肩膀——不是疼,不是麻,是那种你站在很深很深的井口往下看时,肚子里的那股空空的感觉。
      水月石?
      我没有见过水月石,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水月石。老金说水月石是月光落在水面上,被寒潭底下的蚌壳吸进去凝了几十年才结成的东西。状如珍珠,但比珍珠亮得多,而且不怕火,遇水则融。这颗石头不大,不亮,不起眼,但它就在那里,在守村人的壁龛里,在一盒火柴和一包盐后面,被一个不会说话的老头用几根干辣椒挡着,藏了不知道多少年。
      我蹲在地上,看着这颗石头。我没有兴奋,没有激动,没有“我终于找到了”的那种成就感。我甚至有一点不高兴——不是不高兴找到了,是不高兴它万一真的在这里。我宁愿找不到。我宁愿水月石不存在,或者存在但不在这里,在任何地方都不在这里。因为它在这里,就说明守村人跟老金有关系。那个住在村西头矮房子里的、不会说话的、驼背的、被人叫“哑巴”的老头,他在替老金守着这颗石头。他守了多久?他知不知道他守的是什么?老金有没有告诉过他?他们是怎么认识的?一个□□和一个哑巴,一个在水池底下,一个在村西头的泥地上,他们的世界本来没有交集,但水月石把他们连在了一起。现在守村人被车撞了,老金在冬眠。石头在这里,无人看管。
      我从矮房子里出来的时候,嘴里还含着一股旧木头和灶灰的味道。我在门口蹲了一会儿,让眼睛适应外面的光线。冬天的太阳偏西了,光线从橘色往一种更冷的颜色过渡,像一锅汤从灶上端下来,表面的热气散了,油花凝成一层薄薄的膜。我把嘴里那口味道咽了下去,站起来,甩了甩尾巴,准备往回走。
      然后我停住了。
      不是看到了什么,不是听到了什么,是——有什么东西不对。我说不上来。像你睡了一觉醒来,发现枕头比平时高了一寸,你说不出是哪一寸,但你的脖子知道。我的后脖颈上那撮毛微微竖着,不是炸毛,是那种警惕的、试探性的、像天线一样竖起来接收信号的竖。我的耳朵转了半圈,左边,右边,又左边。没有声音。风从北边来,干冷的,带着枯草和远处炊烟的气味。没有异常的声音,没有异常的脚步,没有异常的呼吸。
      我抬起头,看天。
      月亮出来了。不是满月,是大半个,白白的,像被谁啃了一口,啃掉的那一边朝着东边。月亮的位置——我想了想,又想了想。月亮应该在那个位置吗?我不太确定。猫不记时辰,不看月相,猫用鼻子走路,用耳朵判断方向,用胡须丈量空间。月亮高不高、偏不偏,跟猫没有关系。但我就是觉得月亮不该在那里。也许是我刚才进屋之前看了一眼天,记住了月亮的位置,现在出来了,月亮挪了,但挪得比平时快了一些。也许是我记错了。也许月亮本来就在那里,是我脑子里的记忆偏了。
      一片云从月亮前面经过。
      那片云跑得太快了。我盯着那片云,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云是薄的,碎碎的,像撕开的棉絮。它从月亮的东边边缘进去,到西边边缘出来,用的时间太短了。短到不像云在飘,像月亮在被什么东西拖着走。或者像他脚下的地在转,转得快了,云跟不上,月亮也跟不上,一切都脱了节,像一台跑快了的老机器,轮子还在转,但皮带松了,齿轮咬不住了,发出一种听不见的、但身体能感觉到的嗡嗡声。我把视线从月亮上收回来,看了看地面。泥地还是泥地,门口还是门口,竹椅子还是竹椅子。搪瓷碗还在门槛旁边,碗里的干饭裂着口子,跟我进去之前一模一样。但那些东西的位置好像——我往左走了两步,又往右走了两步。不对。不是东西的位置变了,是我的位置变了,还是我没变、东西也没变、变的是中间的那层什么?空气?光线?还是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我伸出右前爪,放在地上。爪垫接触到泥土,泥土是凉的,硬的,表面有一层细碎的干土粒。触感没有变化。我用指甲在地上划了一道,土翻了上来,下面的土比表面的湿一些,颜色深一些。没有变化。我站起来,沿着矮房子的外墙走了一圈。墙角堆着几块碎砖,砖缝里长着枯死的草。一切正常,正常得不像正常。正常得像是被什么人——什么东西——重新摆过的。把每一块砖、每一根草、每一粒土都按照原来的样子放回去,但放的时候手抖了一下,或者尺子偏了一毫,东西还在原位,但那个“位”本身不是原来的“位”了。
      我蹲在墙角,把尾巴圈住脚爪,闭上眼睛。我让自己静下来,把心跳放慢,把呼吸放匀。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跟平时一样快。我听到风吹过矮房子屋顶的瓦片,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远处吹一只空瓶子。我听到村子的方向传来一两声狗叫,很远很远。我睁开眼。月亮还在刚才的位置——不对,不在。月亮到了更高的地方。那片云已经不见了,月亮光秃秃地挂在天上,像一只没有瞳孔的眼睛。从闭眼到睁眼,不过十几息的时间,月亮不该走那么远。我的后脖颈上的毛炸得更厉害了。不是害怕,是一种我从来没有经历过的感觉——时间不对了。或者空间不对了。或者时间和空间都不对了。我在村西头这栋矮房子外面待了不过半个时辰,但我感觉好像待了一整天,又好像只待了一瞬间。两种感觉叠在一起,像两张半透明的纸叠着放,上面的字和下面的字互相透过来,糊成一团,看不清。
      我站起来,决定回家。不是因为我不想搞明白发生了什么,是因为我隐隐约约地觉得,搞不明白的事情最好别搞。老金说过,猫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吃饱,不是睡暖,是想去哪就能去哪。还有一句,老金没说,但我自己悟出来的:不想去哪就不去哪。我现在不想待在这里了。我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很多。不是跑,是大步流星地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确认地面还是硬的、还在我脚下。我的影子被月光拖在身后,细细长长的,像一根黑色的绳子,跟着我走,不管我走多快,那根绳子都紧紧跟在后面,不短不长。
      我的脑子里还有一根弦绷着,那根弦连着月亮,连着那片跑得太快的云,连着矮房子门口那个搪瓷碗里干裂的饭,连着壁龛里那颗被我放回去的、圆圆的、滑滑的石头。我没有拿那颗石头。我把石头放回了火柴盒后面,用干辣椒挡着,像守村人原来做的那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拿。也许觉得它不会是水月石。
      如果是呢?老金想要那颗石头,老金是我的朋友,帮过我,教过我东西。我应该把石头拿走,等老金醒了给它。但我没有。我把石头放回去了。也许是因为那颗石头不属于我,不属于老金,属于守村人。守村人被车撞了,躺在医院里,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如果他不回来了,那颗石头怎么办?
      它会在壁龛里一直待着,在火柴盒和盐包后面,□□辣椒挡着,等另一个会走到壁龛前面、把爪子伸进去、把它拨出来的人。那个人会不会是我?已经是了。但我把它放回去了。我把选择留给了以后的自己,或者以后的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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