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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守村人 那个石洞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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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池还是那个水池。青石条砌的边,长满了滑溜溜的青苔,睡莲叶子浮在水面上,比上次来的时候又多长了几片。水还是那么绿,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那只金色的蟾蜍。
我在池沿上蹲了一会儿,让尾巴垂下去,尾尖刚好够到水面。水面上荡开一圈细纹,睡莲叶子晃了晃,又稳住了。没有老金的声音。没有那声慢悠悠的“哟,九万来了”。池底的石洞入口还在,那块龟背石还在,那个窄得只容一只猫挤过去的石缝还在。我沿着老路下去了,爪子在湿滑的石头上找着熟悉的着力点,每一步都稳稳当当。
石洞里还是老样子。石笋倒挂着,上面的菌丝发着幽幽的绿光,把整个洞照得像一个沉在水底的梦。那方清泉还在,水还是那么亮,能照见胡须。泉眼边那块白玉似的石头还在,上面空空的。
老金不在。
我蹲在白玉石旁边,闻了闻。石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潮湿的、像烂木头混着草籽的气味,是老金留下的。不是今天的气味。它走了有几天了。我绕着洞走了一圈,在泉眼另一侧的角落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一片树叶。不是普通的树叶——是被人——不对,是被什么东西压过的树叶。树叶是梧桐叶,巴掌大,已经半干了,叶面被压得平平整整,上面压着一块小石子。树叶上用什么东西写了字,黑黑的,歪歪扭扭的,像是用什么植物的汁液画上去的。我不会认字。但我认识那片叶子的形状,认识那块小石子压在上面的方式。那是老金留给我的。
我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绿光打在叶面上,那些笔画在光里泛着暗色的光泽。我不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但我知道这是老金的笔迹——它以前用爪尖在泥地上画过地图给我看,画完之后会用尾巴把痕迹扫掉,然后说一句“记住了没”。它画东西的习惯跟这个差不多,歪的,但是每一笔都很用力。
它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它留了这张纸条,说明它知道我会来。说明它觉得我认得字。或者——它知道我不认得字,但没关系,我认识的人认得字。
我从石洞里退出来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绿光还在,泉水还在,石笋还在。只是少了那只金色的、独眼的、说话慢悠悠的蟾蜍,整个洞就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还是那个样子,但住人的那个劲儿没了。
我带走了那片树叶。
叼在嘴里,叶柄朝外,叶片贴着舌头。树叶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还有一股墨汁似的植物腥气。我沿着原路爬出水池,穿过田埂,绕过菜地,从墙头回家。
家里有人。
不是一般的人,是麻将室里的那种“有人”。客厅的灯全亮了,麻将桌铺开了,周老板坐在东风位上,面前码着牌,嘴里叼着烟。对面坐着一个陌生的女人,三十来岁,穿着件藕荷色的真丝衬衫,头发盘在脑后,插着一根银簪子,耳朵上挂着两粒小小的珍珠,一动就晃。她的手边放着一只名牌包,包旁边放着一杯茶,茶旁边放着一只手机,手机壳上印着一只卡通猫。
新麻友。
另外两个位置坐着胖子刘和李阿姨,老搭子了。四个人码牌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像流水。
猫。不止一只。
客厅角落里,靠窗的位置,放着两个航空箱。一个里面是一只白色的长毛猫,蓝眼睛,安安静静地趴着,像一团雪。另一个里面是一只黑色的猫,也是长毛,黄眼睛,在箱子里走来走去,不耐烦地转着圈。航空箱旁边还蹲着一只大橘猫,没有关起来,就蹲在箱子上面,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那只大橘猫跟我在河边遇到的那只小橘不一样。它大。大得不像猫,像一只小型犬。浑身的毛是金黄色的,在灯光下亮得像绸缎,每一根都泛着光。它的脸圆,嘴套宽,下巴厚,眼睛是琥珀色的,又大又圆,透着一股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气。它蹲在那里,像一尊金色的佛像,稳重,沉静,浑身散发着一种“我很贵”的气场。
沈小姐——就是那个新麻友——打出一张牌,然后扭头看了一眼那只大橘猫,嘴角的笑藏都藏不住。“我家元宝啊,可金贵了。我专门请人看过的,相猫经上说,‘猫之毛色,以纯黄为上,纯白次之,纯黑又次之’。元宝这个是金丝虎,正宗的,浑身没一根杂毛。”
周老板娘叼着烟,眯着眼看了看那只大橘,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牌,哼了一声:“猫嘛,抓老鼠就行,管它什么颜色。”
沈小姐笑了,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棉絮落在水面上。“周姐你不懂,养猫是有讲究的。我原来是养布偶的,家里三只,但后来看了相猫经,说‘金丝虎’能镇宅,招财,我才特意去寻的这一只。你看它的眼睛,琥珀色的,这叫‘金眼’,最吉利。”
胖子刘插了一句嘴:“那你家原来的布偶呢?”
“还在啊。但元宝来了之后,布偶们都靠边站了。没办法,元宝这气场,压得住。”沈小姐说着,又扭头看了大橘一眼,大橘正好打了个哈欠,露出粉色的舌头和两排白牙,打完哈欠又闭上了眼睛,从头到尾没看她。
我蹲在门口,嘴里还叼着那片树叶。周老板第一个看见了我。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把树叶从我嘴里轻轻抽了出来。树叶上沾着我的口水,有些字迹被洇得模糊了,但还能辨认。周老板把树叶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过去看了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这什么东西?”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我没法回答。他拿着树叶走到麻将桌旁边,你们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字?”
沈小姐最闲——她正在等上家出牌。她接过树叶,凑近了看,珍珠耳坠晃了两下。“咦?这是用什么写的?好像是什么植物的汁液。三个字……第一个是……‘守’?对,守护的守。第二个是……‘村’?村庄的村。第三个是……‘人’。守村人。”
她念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但麻将桌上安静了一瞬。周老板手里的牌停在了半空中。李阿姨歪着头看那片树叶,胖子刘摸牌的手缩了回去。
周老板从沈小姐手里拿回树叶,又看了一遍。“守村人?”他重复了一下,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
“什么叫守村人?”沈小姐问。
周老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树叶小心地放在麻将桌边上一块没放牌的地方,然后从口袋里摸出烟,点了一根,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慢慢散开,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显得有点远。
“守村人,”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就是守着村子的人。不是村长,不是干部,不是有钱人。是那种——脑子不太好使的人。”
沈小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每个村子都有。”周老板继续说,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很久以前的事,但讲得很慢,怕漏掉了什么。“有的是生下来就这样,有的是后来病的。他们脑子不清楚,但人不坏。有的会到处走,有的就蹲在村口,也不干嘛,就是蹲着。你给他吃的他就吃,你不给他也不问你要。他们不说话,或者说话别人听不懂。但他们认得路,认得人,认得猫,认得狗。他们比谁都认得。”
守村人住在村西头,再往西就没有人家了。
那地方我去过。不是特意去的,是追一只断了后腿的蚂蚱,一路追过了菜地,追过了一片矮矮的苦楝树林,追到了一条干涸的小水沟边上。蚂蚱跳进了水沟里的草丛,我没跟进去,因为我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臭味,不是怪味,是一种很旧很旧的气味——旧衣服、旧棉被、旧木头发霉之后混合在一起的味道,不冲,但很厚,像一块放了太久的抹布,拧不出水来,但永远潮湿。
气味是从一栋矮房子里飘出来的。
那房子跟村里其他房子都不一样。不是风格不一样,是它的时间不一样。其他房子都翻修过了,换了铝合金窗、不锈钢防盗网、瓷砖外墙,有的还在屋顶装了太阳能热水器。但那栋矮房子还停在三十年前。红砖墙,没有粉刷,砖缝里的水泥灰扑扑的,有些地方掉了,露出黑洞洞的缝。屋顶是黑瓦,有些瓦片碎了,换了石棉瓦,深灰色的,一块一块地补在原来的黑瓦中间,像一件打满补丁的衣服。窗户是木头的,油漆早就剥落干净了,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灰白色,被雨水泡得起了毛。窗玻璃有一块碎了,糊着报纸,报纸黄了,上面的字看不清。
门口有一把竹椅子,年头久了,竹子从黄色变成了暗红色,椅面磨得发亮。椅子上常年放着一只搪瓷碗,白色底子,蓝色边,碗底有个缺口,缺口上用铁丝箍了一圈,铁丝生锈了,锈水流下来,在碗壁上留下一道褐色的痕迹。碗里有时候有饭,有时候没有。有饭的时候,饭是凉的,上面落着一两只苍蝇,苍蝇不走,饭也不赶。
守村人就住在里面。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村里人叫他“哑巴”,但他不完全是哑巴。他会发出声音,是那种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咕噜咕噜的、像水烧开了但壶嘴被堵住的声音。他也会笑,笑起来声音很大,像打雷,但雷打完了就没有了,他不会笑第二声。他不会说话。或者说,他说的话没有人听得懂。
他有年纪了。多大年纪我不知道,猫算不清人的岁数。但他的头发是白的,不是雪白,是灰白,像冬天落了霜的枯草。他的脸是褐色的,不是晒的那种褐色,是洗不干净的那种褐色——皱纹太深了,泥进去了,出不来了。他的背驼得很厉害,从远处看像一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树,上半身和下半身不在一条直线上。他走路的时候不抬头,眼睛看着地面,脚在地上拖,不抬起来,鞋底磨得很薄,脚趾头从鞋头的破洞里露出来。
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村口。
他不常出门。偶尔出来,就是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不带板凳,直接坐在地上,背靠着槐树的树干,两条腿伸直,手搭在膝盖上。他不看人,也不看路,就看面前的泥地。泥地上有什么呢?蚂蚁。他能看很久,看蚂蚁搬一粒米,从左边搬到右边,从右边搬回左边。他看的时候眼睛是活的,眼珠会跟着蚂蚁移动。但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不笑,不皱眉,不惊讶,不失望。他看蚂蚁搬家的样子,跟别人看电视的样子差不多——投入,但不激动。
村里人从他身边走过,有的人会看一眼,有的人不看。没有人跟他说话。不是故意不理他,是不知道说什么。他跟这个世界之间隔着一层东西,那层东西看不见,但每个人都感觉到了。你对他说话,他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对你“咕噜咕噜”,你也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所以大家就不说了。不是冷漠,是一种无奈。就像你不会跟一棵树说话一样——不是树不好,是你们没有共同的语言。
但我知道他会跟猫说话。
不是用那种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有另一种声音,专门给猫的。我第一次从他家门口经过的时候,他正蹲在泥地上,手伸在面前,手心向上。他的手很粗糙,指甲里全是黑泥,指节粗大,像干枯的树根。手心里放着半块馒头。馒头是掰碎的,小块小块的,上面沾着他手心的汗和泥。
他嘴里发出一种声音,轻轻的,短促的,像“啧啧啧”,但不是用嘴唇,是用舌头抵着上颚弹出来的。这个声音没有任何含义,但所有的猫都懂。它在说:这里有吃的,过来。
当时我没有过去。不是不饿,是我不想被当成野猫。我的项圈值两万多,我不吃放在地上的馒头。但我记住了那个声音。那个声音跟他平时发出的任何声音都不一样——它是干净的,是有方向的,是向着猫的。
后来我再路过那里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在远一点的地方蹲一会儿,看他。他大多数时间坐在门口那把竹椅子上,不动,也不发出声音。他的眼睛有时候闭着,有时候睁着。闭着的时候你不知道他睡着了还是醒着,睁着的时候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他的世界跟我们的世界不一样。我们的世界是吵闹的,有麻将声、电视声、汽车声、人说话的声音。他的世界是安静的,安静得像一潭死水,偶尔有蚂蚁爬过,偶尔有风吹过,偶尔有一只猫从墙头走过。
他看猫的眼神不一样。
我看过他看一只野猫。那只野猫是黑色的,瘦得像一根柴火棍,从他家门口的泥地上走过,不看他,不看他手里的馒头,不看任何东西,就是路过。他的眼睛追着那只黑猫走,从左边到右边,从近处到远处。他追着看的时候,嘴角会微微动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那种“我知道你,你来了”的默认。好像那只黑猫是他等了很久的一个老朋友,老朋友没有停下来跟他说话,但他不介意,看见它走过就满足了。
那只黑猫也没有停下来。
村里人说他在这个村子住了几十年了。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没有人知道他的家人是谁,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他就那么住在村西头那栋矮房子里,一个人,安安静静的。老了,老了就更安静了。以前他还会在村口坐坐,现在不怎么出来了。他的腿不行了,走不动了,能走的最远距离就是从门口到水沟边,再从水沟边回来。
胖子刘放下手里的牌,也掏出一根烟点上。“我小时候村里也有一个。男的,四十多岁,老穿一件军绿色的棉袄,夏天也穿。他天天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坐着,谁家办红白事他都去,不闹,就在旁边看着。村里人给他端碗饭,他吃完了把碗放在原地,自己就走了。后来他死了,村里人还给他凑了副棺材。”
李阿姨叹了口气。“守村人嘛,听老人说,是替村子挡灾的。命硬,克自己,不克别人。有他们在,村子就太平。”
沈小姐安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在麻将牌上轻轻地摩挲,但没有摸牌,也没有打牌。她回头看了一眼蹲在航空箱上面的大橘猫,大橘猫已经闭上了眼睛,头微微歪着,像是睡着了。
“所以这个‘守村人’,”沈小姐转回来,目光落在树叶上,“是写给谁看的?谁写的?”
周老板看了一眼蹲在门口的我。我蹲在那里,尾巴圈着脚爪,一动不动。他知道是我带回来的树叶,但他不知道是谁写的,也不知道为什么写。他只知道这片树叶是从外面来的,是被一只猫叼回来的。
“不知道。”周老板说。他把树叶拿起来,走到门口的鞋柜旁边,拉开抽屉,把树叶放了进去。关上抽屉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手指在抽屉面上点了两下,然后转身走回来,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声很大,把麻将桌上短暂的安静冲散了。
沈小姐先回过神来。“碰。”她摸了一张牌,打出一张,“红中。”
牌局继续了。哗啦哗啦的洗牌声又响了起来,胖子刘在抱怨手气不好,李阿姨在算账,周老板在催上家快出牌。一切都回到了刚才的样子。
我蹲在门口,耳朵里还转着那三个字。守村人。守着村子的人。脑子不清楚,但人不坏。不说话,或者说话别人听不懂。但他们认得路,认得人,认得猫,认得狗。他们比谁都认得。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下客厅。周老板正在和牌,高兴得把牌拍得啪啪响。沈小姐笑着摇头,她的珍珠耳坠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那只叫元宝的大橘猫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灯光下缩成一道竖线。它看了我一眼。就那么一眼,然后它又把眼睛闭上了,尾巴在航空箱上轻轻拍了一下。
我转身出了门。天已经黑了,巷口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我朝水池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了。老金不在。去了也白去。
我蹲在路灯下面,影子缩在脚底下,一小团。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远处田野里水汽的凉意。我想起老金以前说过的一句话,它说:“猫这辈子,最重要的不是吃饱,不是睡暖,是想去哪就能去哪。”老金想走就走了。它去了我不知道的地方。但它走之前留了三个字给我。也许它还会回来,也许不回来了。但它在告诉我:
守村人。
我站起来,甩了甩尾巴,沿着路灯的光影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水池的方向。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那片睡莲叶子还在水面上浮着,那个石洞还在水底下张着嘴,那块白玉石头上空空的,等着金色的蟾蜍回来蹲上去。
也许下次来的时候,它就在了。也许不在。
我想,老金是不是也是守村人。它守的是那个水池,是水池底下那个发着绿光的石洞,是那些不为人知的、藏在村子角落里的秘密。它守了很久了,久到它的眼睛只剩下一只能睁开。现在它走了。下一个守水池的会是谁?会是我吗?
我只是一只猫。脖子上戴着两万多的项圈,喜欢吃新鲜鸡肉,无聊了就出门转转,遇到三只小猫会跟着看热闹,捡到小孩会去找人。我不是守村人的料。我不会写字,不会留纸条,不会像老金那样用一只独眼就看穿一切。
但我认识守村人。我见过老的,也见过小的。老的坐在村西头看蚂蚁,小的蹲在树根缝隙里跟猫说话。他们都不说话,或者说了别人听不懂。但他们认得路,认得人,认得猫。他们比谁都认得。
也许这就够了。也许守村人不需要做什么特别的事。他们只要在那里,安安静静的,村子就太平了。像村西头那栋矮房子,破破烂烂的,但它立在那里,那片地就不是荒地。像那把竹椅子,年头久了,竹条松了,坐上去吱呀吱呀响,但它还能坐人。
我收回目光,从墙头上跳下来。路过矮房子的时候,我放慢了脚步,但没有停。竹椅子空着,搪瓷碗还在门槛旁边,碗里的饭已经干了,裂开了几道口子。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看不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