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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元宝 元宝没有否 ...

  •   本来我想去村西头看看那个守村人的。不是想做什么,就是看看。老金留了那三个字之后,我心里一直挂着一个念头:老的守村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那栋矮房子我从外面看过,但从没进去过。门半掩着,里面黑洞洞的,像一个不欢迎任何人的嘴巴。但我不怕,猫不怕黑,猫也不怕哑巴。我只是没找到一个非去不可的理由。
      现在理由来了。或者说,另一个理由来了,更急,更近,更挠心。
      沈小姐家的元宝,那只大橘猫,出事了。
      不是出事,是——怎么说呢——它在变。
      这事是沈小姐自己说出来的。那天麻将打到第三圈,她忽然把牌一推,说“不打了不打了,我心里有事”。周老板娘刚听牌,被她这一推气得差点把烟头咬断。但沈小姐的表情不像开玩笑,她的珍珠耳坠晃得厉害,说明她的头在微微发抖。
      “我家元宝,”她压低声音,像怕被谁听见,“最近不太对劲。”
      周老板娘把烟掐了,靠在椅背上,等她往下说。胖子刘和李阿姨也停了手里的牌,四个人齐刷刷地看着沈小姐。我蹲在门口的鞋柜上,耳朵竖着。
      “它忽胖忽瘦。”沈小姐说。
      胖子刘愣了一下,没忍住笑了:“猫嘛,吃多了就胖,拉了就瘦,这不是很正常?”
      沈小姐摇头,摇得很用力,银簪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不是那种胖瘦。是——早上我摸它,沉甸甸的,一只手托不住,那个手感,像托着一袋米。到了晚上,我再去摸它,轻了,轻了好多,一只手轻轻松松就能把它抱起来。你们说这正常吗?一天之内,早上的元宝和晚上的元宝,不是同一只猫。”
      李阿姨皱起了眉头。“是不是你心理作用?早上手没劲,晚上手有劲?”
      “不是!”沈小姐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试过了。我用厨房秤称的。早上五斤八两,晚上四斤二两。差了整整一斤六两。”
      麻将桌上安静了。一斤六两,对于一只猫来说,不是小数目。我在鞋柜上把耳朵转了半圈,心里也在算这个账。元宝我见过,那只蹲在航空箱上面、像一尊金色佛像的大橘猫,体型稳重,毛色发亮,怎么看都不像是有病的猫。但忽胖忽瘦,一天之内差一斤六两——这不对。猫不是气球,不会早上充气晚上放气。
      沈小姐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是害怕,更像是——困惑。“而且它不是瘦了就没精神。晚上瘦了之后,它反而更活跃,在屋子里跑来跑去,眼睛亮亮的,像换了只猫。第二天早上又胖回去了,又变回那个懒洋洋的、趴着不动的元宝。我养了这么多年猫,从没见过这样的。”
      李阿姨把面前的牌码了码,没说话。她对猫的态度很直接:能抓老鼠就行,管它胖瘦。但她也知道沈小姐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沈小姐家养着好几只名种猫,布偶、波斯、金吉拉,每一只都打理得漂漂亮亮的。她是真懂猫,不是那种为了拍照才养猫的人。
      胖子刘出主意说带去看兽医,沈小姐说看了,三家医院都看了,血也抽了,B超也做了,片子也拍了,医生说元宝身体没有任何问题,指标都正常。有一个年轻医生甚至说“这只猫是我见过最健康的橘猫,除了有点胖之外没有任何毛病”。沈小姐当时就急了:它忽胖忽瘦你们看不出来吗?医生说,你的称可能坏了。
      但沈小姐说她没有称错。
      我觉得沈小姐没有撒谎。猫身上有很多事情是科学解释不了的——不是不科学,是现在的科学还没发展到能解释的地步。老金会说话,独眼,住在水池底下,这件事科学怎么解释?没法解释,但它就是真的。
      我决定去沈小姐家看看。
      不是因为关心元宝,我跟元宝不熟。是因为好奇。忽胖忽瘦,早上一个手感晚上一个手感,这种事情对一个每天闲着没事干的猫来说,诱惑力太大了。村西头的守村人又不会跑,那栋矮房子还在那里,哑巴老头还在门槛里面“咕噜咕噜”,明天去也行,后天去也行。但元宝的事,今天是今天,明天也许就变了。
      沈小姐今天不打牌了,早早收拾了包,跟周老板告了别,把航空箱拎上车。她的车是一辆白色的SUV,后备箱里铺着毯子,专门给猫坐的。她把元宝的航空箱放进去,又把另外两个箱子放好,关上车门,发动了车子。
      我从鞋柜上跳下来,从门口的夹缝里溜了出去。
      沈小姐的车停在巷口,她正在跟周老板站在车窗外说话。我绕到车的另一侧,从车底钻了过去,跳到后轮上,再从后轮跳到了后备箱的保险杠上。后备箱的门关着,但窗户留了一道缝——沈小姐大概是想给猫透气。那道缝不大,但我的头能挤过去。我先把脑袋探进去,然后侧着身子,一点一点地往里挪。项圈卡了一下,玉坠子磕在窗框上,叮的一声。我缩了一下,调整角度,又挤了一下,过去了。
      后备箱里铺着灰色的毛毯,暖暖的,有沈小姐车里特有的那种香水味和猫混在一起的气味。三个航空箱并排放着,白猫在最左边,黑猫在最右边,元宝在中间。白猫看了我一眼,没理我,把脸埋进了自己的尾巴里。黑猫在箱子里转了两圈,闻了闻箱子的缝隙,也趴下了。
      元宝没有趴着。它蹲在航空箱里,两只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它的眼神跟上次在麻将馆里不一样了——上次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乎的,这次是清醒的、认真的、甚至带着一点警惕的。它浑身的毛紧贴着身体,没有炸起来,但那种紧绷感比炸毛更明显,像一个正在判断对方是敌是友的人。
      “你是那天在麻将馆的那只猫。”元宝说。它的声音比我想的要低沉,不像橘猫常见的那种软绵绵的调子,而是一种稳重的、不急不慢的声音。
      “我是九万。”我说。
      “我知道。”元宝说,眼睛没从我身上移开,“沈小姐说过你。周家的猫,脖子上有个值钱的项圈,整天在外面跑,捡了一个小孩。”
      沈小姐知道我捡小孩的事?我愣了一下,随即又释然了。打麻将,什么消息传不出去?周老板嘴上不说什么,但沈小姐是牌友,自然听说了。她大概把我的故事当成了麻将桌上闲聊的谈资。没关系,我不在乎。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我直奔主题。
      元宝沉默了一会儿。“你信不信,”
      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些猫的身体,不是它自己的?”
      我没有回答。我在等它说下去。
      “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体是沉的,重的,像是里面塞满了东西。那种沉不是胖,是——你明白吗?是你穿了一件太大的衣服,衣服是空的,但那个空的地方不是空气,是别的东西。我也说不清是什么。到了晚上,那些东西走了,身体就轻了。轻了之后我能跑,能跳,能做白天不想做的事情。白天我什么都不想做,只想趴着。”
      “那些东西是什么?”
      元宝的眼睛眯了一下,又睁开了,琥珀色的瞳孔在暗处放大了一些。“村里的事。这些东西白天的时候会聚过来,压在我身上。到了晚上,它们散了,我就变回我自己了。”
      我盯着元宝看了很久。它的表情不像在开玩笑,也不像在编故事。它的语气是那种——怎么形容呢——是那种“我知道你不信,但我还是要说”的语气。
      车子发动了,白色的SUV缓缓驶出巷口,拐上了村里的主路。窗外的光线从明亮变成了树影斑驳,后备箱里忽明忽暗。白猫和黑猫在颠簸中跟着车身的晃动微微摇摆,元宝蹲得很稳,像生了根一样。
      车子拐进了一个小区。小区不新,但很干净,绿化也好。楼不高,六层,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每户的阳台上都摆着花。沈小姐的家在一楼,有一个小院子,院子里种着竹子,竹子下面放着一个木头猫爬架,猫爬架上挂着几个毛绒老鼠。
      沈小姐把车停好,打开后备箱,一手拎一个航空箱,把白猫和黑猫先提了进去,又回来拎元宝。她弯腰的时候看见了我,愣了一下。
      “咦?你怎么在车里?”
      她认识我。麻将馆的常客都认识我。她没有赶我走,而是伸手摸了一下我的头,手指在我耳朵后面挠了挠。我没有躲,因为她的手很轻,指甲修剪得圆圆的,没有长指甲扎我的皮肤。
      “你来找元宝玩的?”她笑了一下,把元宝的航空箱提起来,朝我偏了偏头,“进来吧。”
      我跟了进去。
      沈小姐的家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客厅里有一套布艺沙发,沙发上铺着猫抓板材质的垫子,专门给猫磨爪子的。地上有几个猫隧道,各种颜色,连在一起,像一条彩色的地下铁。墙角有一个猫爬架,从地面一直通到天花板,上面挂着铃铛和羽毛。空气里有淡淡的薰衣草味,是那种助眠的香薰。
      沈小姐把航空箱的门打开,元宝走了出来。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经过精心计算的,不急不躁。它走到沙发旁边,跳上去,蹲在靠垫上,尾巴圈住脚爪,闭上眼睛。
      沈小姐从厨房里端出一个盘子,盘子里放着切好的鸡胸肉,白水煮的,没有盐。她把盘子放在沙发旁边的地上,元宝没有动。白猫和黑猫倒是凑过来了,白猫闻了闻,走开了;黑猫吃了一小块,也走开了。
      沈小姐蹲在元宝面前,伸手摸了摸元宝的背。她的手从元宝的后脑勺开始,顺着脊背一直摸到尾根,动作很慢,很轻,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东西。她摸了三遍,然后抬起头,看着元宝的脸。
      她的手停在元宝的背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元宝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
      沈小姐站起来,拿出手机,在备忘录里打了几个字。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虽然我看不懂太多字,但数字我是认得的。她打的是:早5.8,晚4.2。
      她还在称。
      我蹲在地板上,仰头看着蹲在沙发靠垫上的元宝。它那身金黄色的毛在客厅的灯光下亮得耀眼,每一根都泛着柔和的光。它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看起来跟任何一只健康的橘猫没有区别。但我注意到了一个小细节——它的右前爪,在不自觉地轻轻抖动着,像人睡觉时眼皮跳动那样,无意识的,微小的,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二天我又去了沈小姐家。
      不是为了看元宝的体重——虽然我也想知道早上五斤八两晚上四斤二两这个数据今天有没有变化。我是为了确认一件事。昨天在沈小姐家的时候,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像一根头发丝落在手背上,看得见,抓不着,痒痒的。元宝说话的声音、它蹲着的姿势、它从航空箱里走出来的步伐,还有沈小姐摸它的时候它身体的反应——这些细节在我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几块拼图,我总觉得它们能拼在一起,但总是差那么一点点。
      今天我要把那一点点找出来。
      沈小姐不在家。客厅的窗帘拉着,光线暗暗的。我从阳台的纱门缝里钻进去,院子里那丛竹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竹叶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会动的画。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冰箱嗡嗡嗡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白猫和黑猫不在——也许在别的房间,也许被沈小姐带出门了。元宝在。
      它蹲在沙发靠垫上,跟昨天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姿势。尾巴圈着脚爪,眼睛闭着,金黄色的毛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比昨天更亮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点亮了。
      我蹲在地板上看了它一会儿。它的呼吸很平稳,肚子一起一伏的,节奏均匀。右前爪不抖了。整个身体看起来比昨天下午在沈小姐腿上的时候要紧实一些,不是那种松弛的、像化开黄油一样的软塌塌。
      早上了。那些东西又回来了。它又是沉甸甸的了。
      我在心里把昨天元宝说过的话翻出来又过了一遍。“我早上醒来的时候,身体是沉的,重的。”“到了晚上,那些东西走了,身体就轻了。”“白天的时候会聚过来,压在我身上。”“到了晚上,它们散了。”
      这些话没有问题。猫会这样,守村的猫会这样。村西头的哑巴老头大概也是这样,白天背着东西,晚上轻一些。但问题不在这里。问题是——我在沙发靠垫下面发现了一小撮毛。
      不是掉在地上的那种零星的毛,是整整齐齐的一小撮,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上梳下来或者蹭下来的。毛色是金黄色的,跟元宝的毛一模一样。我低下头闻了闻。是猫毛,是元宝的气味,没问题。但我又闻了一下,又闻了一下。不对。不是气味不对,是气味的浓淡不对。这一小撮毛上的气味太浓了,浓得像是一只猫在这同一个地方蹲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气味渗进了沙发的布料里,久到每一根掉下来的毛都浸透了它的身体气味。但元宝才来沈小姐家几个月。几个月的气味,不该这么浓。
      除非——在这之前,已经有另一只猫在这个地方蹲了很久。
      我的耳朵刷地竖了起来。
      我绕到沙发的另一侧,跳上去,从靠垫的缝隙里往里看。沙发的扶手和坐垫之间的夹缝里,还有更多的毛。金黄色的,一小团一小团地藏在布料的褶皱里,有的新,有的旧,旧的那些已经失去了光泽,颜色发暗,像褪色的旧照片。我把鼻尖凑过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两种气味。同样的金黄色,同样的毛质,同样的——几乎同样的气味。但不一样。像两滴水,看起来一模一样,但你尝过之后知道,一滴是雨水,一滴是露水。它们都是水,但它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在不同的时间落下,带着不同的温度和味道。
      两只猫。两只金黄色的、毛色几乎完全相同的猫。一只老的,一只年轻的。老的在沈小姐家待了很久,久的连气味都渗进了沙发的骨头里。年轻的来了几个月,它的气味盖在老的气味上面,像一层新刷的漆,底下那层还在。
      元宝——至少我面前这只元宝——是年轻的。
      那老的呢?
      我从沙发上跳下来的时候,元宝睁开了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的客厅里亮得像两盏小灯。它看着我,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敌意,只有一种“你终于发现了”的平静。
      “你闻到了。”它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两只猫。”我说。
      元宝没有否认。它从靠垫上站起来,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往上撅,嘴巴张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头和尖尖的犬齿。这个动作做得非常舒展,非常彻底,像是在用整个身体跟这个早晨打招呼。做完之后,它重新蹲下来,尾巴圈住脚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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