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悖妄

9、把钱收了 下次我还让

　　“放假来我家附近蹲我？”江熠弯腰捡起沈君炽脱在地上的校服，一起丢进了洗衣机。
　　“我想着能偶遇一下。”沈君炽知道自己理亏，声音也小了些，“你那么早出门，是去哪里？”
　　“墓园。”江熠说道。
　　沈君炽愣了一下，这才想起今天是清明。他听贺平临好像提过一嘴，说江熠的爸爸很早就去世了，“你妈妈不和你一起去么？”
　　江熠的手停在洗衣机旋钮上，几秒的沉默后，他的视线慢慢扫过来，脱口道：“也死了。”
　　“啊？”沈君炽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喉咙，“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江熠把旋钮拧到底，洗衣机嗡一声开始注水。他知道沈君炽什么也不知道，那句话里没有恶意。
　　洗衣机还要47分钟，江熠看了眼手机，屏幕上是宋坤发的催促消息，他从裤兜里掏出钥匙，钥匙圈上只有孤零零一把钥匙和一个破旧的狗牙，递过去的时候沈君炽没接。“你去哪里？你放心一个陌生人在你家呢？”沈君炽跟着他走到玄关追问道。
　　“网吧。”江熠把钥匙塞进沈君炽手里。手指擦过掌心的温度让沈君炽攥紧了一下。江熠低头穿鞋的间隙，忽然顿了顿，又脱了下来。他折回里屋，推开那扇木门，“我房间里有点书，随便看。”
　　沈君炽没想到今天不但进了江熠的家，还进了他的房间，不安的情绪淡了些，还生了几分靠近的雀跃，“我能在你床上躺会儿么？”
　　“嗯。”江熠已经走到了门口，头也没回地答。他快要来不及了，沈君炽在这个节骨眼上提任何要求他都会答应。
　　门关上之后，沈君炽站在江熠的房间里，忽然有点不知所措。
　　江熠的房间并不大，一张单人床贴着墙放，床单是灰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靠窗一张旧书桌，桌面被磨得露出木纹的原色。衣柜是那种老式的人造板柜子，柜门关不严，歪斜着一道缝，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家具了。
　　书桌上高一下学期的英语课本摊开着，上面记满密密麻麻的中文字。
　　第一章节讲的各个国家的节日，圣诞节Christmas这个单词下面写着‘可瑞思么思’，Easter后面跟了一行小字‘姨思特儿’。沈君炽涩口地读了一遍，下一秒笑出了声，他一想到江熠在这张课桌上念着生涩的音节，便觉得江熠有点可爱。
　　沈君炽躺在江熠的床上才注意到他床上铺的还是厚重的冬季棉被，半个月以前换季了，那时温苌月还特意回来帮沈君炽把棉被换洗了一遍，冬季的鹅绒被收了起来，换了薄绒的春被。
　　“不会热么？”沈君炽想帮他换掉，却发现这个屋子里找不出第二床被子，江熠的衣柜里更是简单，除了几件校服挂着外，几乎看不见几件自己的衣服。
　　沈君炽关上衣柜门，出了江熠的家，去了一趟商场，帮江熠买了两套春装，都是按照自己身材大两个码买的，他还挑了一床薄绒的春被，回到江熠家他把这些新买的衣服洗晒好，棉被也晒了换新了才离开的。
　　江熠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三点多，屋里弥漫着一股洗衣液的淡香，他起初没在意，只是从阳台拽了条干毛巾和干净内裤进了卫生间。热水冲掉了一身烟味之后，他打着哈欠往床上倒。
　　棉被盖上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忽然停住了。
　　那种触感不对。轻了，软了，贴上来的时候是温吞的暖意，不像之前那床厚被子，躺进去要等十几分钟才能把自己捂热。江熠睁开眼睛，在黑暗里坐起来，伸手按亮了床头那盏小台灯。灯光打在灰扑扑的薄绒被面上，他掀开一看，底下的床单也被抚平了，连枕头都换了个方向摆得端端正正。
　　他从床头摸过手机，点开沈君炽的聊天页面。下午六点多对方发过几条消息：“洗衣机里衣服我晾了。”
　　“被子我帮你换了一床，旧的收在衣柜最上面了。”
　　“衣柜里我给你买了两套春装，码数应该合适。”
　　“钥匙放花盆底下了。”
　　最后一条隔了二十分钟：“你别生气啊。”
　　江熠盯着屏幕看了很久。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后只敲了三个字发过去：“多少钱。”
　　时间是凌晨四点零三分，沈君炽应该睡了，迟迟没有回消息。
　　江熠把手机丢到枕头边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那块墙皮有一角翘了起来，像一张不肯合拢的嘴。他忽然有点后悔今天把沈君炽留在家里。那床棉被看起来不便宜，牌子的标签他瞥了一眼，隐约记得在商场里见过。衣柜里那两套衣服就更不用说了，其中一件外套的领口绣着一个小标，和曹鹫常穿的牌子一模一样。
　　沈君炽早上九点才醒过来。他睡前把手机调了静音，睁眼一看，江熠那条消息静静躺在最顶上。他猛地坐直了，心跳空了一拍。“几十块钱。”他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我也记不清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秒，手机一震。“下楼。”
　　沈君炽翻身下床，鞋都没穿好就扑到了窗边。推开窗，江熠就站在树下，不知道等了多久，他脚边落了好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枯叶，肩头也沾着一片。
　　沈君炽套上鞋就跑下楼，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气还没喘匀，江熠已经走到了他面前。“我问了曹鹫，大概两千块钱。”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钞票，塞进沈君炽外套口袋里“这里是三千，以后别给我买东西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君炽伸手去掏口袋，想把钱还回去。他不想弄成这样的。
　　江熠按住他的手，“我知道。”他知道沈君炽只是想对他好。
　　“把钱收了。”江熠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下次我还让你去我家。”
　　沈君炽攥着口袋里那沓钱，迟疑道：“真的？”
　　江熠点了点头，“我去网吧了。”
　　沈君炽站在原地，看着江熠的背影拐过巷角消失。他把那三千块钱从口袋里掏出来，他想下次去江熠家的时候藏在某个地方。
　　网吧里烟雾缭绕，宋坤叼着根没点着的烟，坐在江熠旁边看他打狙。屏幕上准星甩过去，对面的人头应声爆开。宋坤啧了一声，“你这狙瞄得也太准了。”他算是明白了，这游戏里来了个通天代。
　　“五一，上海有个城市赛，要不要去玩玩？”
　　“我没钱。”江熠的视线没离开屏幕，手指还在键盘上敲着换弹夹的指令。
　　“我包圆。”宋坤把烟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你们小分队试试呗，赢了还有奖金呢？”
　　“多少？”
　　“五万。”
　　江熠的手指顿了一下，准星在屏幕上晃了一晃。“嗯。”
　　当天下午，贺平临和曹鹫就被叫来了网吧。贺平临正趴在家里写物理作业，一听说打比赛连书包都没收拾就蹿了出来。曹鹫来的时候还顺路带了四瓶橙汁，一人分了一瓶。“坤哥，你真要我们去打比赛啊？”贺平临没想过有一天去打职业比赛。
　　“嗯。”宋坤把比赛海报一人发了一张。海报上印着报名二维码和赛程安排，看起来倒像那么回事。
　　“这上面说参赛四个人，坤哥也打？”曹鹫说这话时语气很客气，但贺平临在旁边笑出了声。宋坤的操作他们几个都领教过，白银段位玩出黑铁的操作，每次打团都第一个蒸发，操作太下饭了。
　　“我不打。”宋坤笑了笑，“比赛所有开销我出，路费酒店我包，奖金到时候你们平分。”
　　贺平临把海报折了两折揣进口袋，皱着眉问：“那你赚什么？”他认识宋坤不是一两天了，这人开网吧之前倒腾过二手车，还帮人代写过毕业论文，什么能赚钱的事都沾一手，如今忽然这么大方，贺平临觉得不对劲。
　　宋坤没再往下接，只是从桌上摸了根烟叼住，打火机咔地按了两下才点着。他把烟雾朝天花板吐出去，隔着那层灰白的雾说了句“我赚点别的钱”，多余的话半个字也没讲。

作者有话说

江熠失眠一晚上，都在想自己是不是要破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