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悖妄

10、ECK 祝ECK上

　　沈君炽接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家里做物理卷子的最后一题。
　　手机震动了两声，他本不想理会，但屏幕亮起的瞬间，“贺平临”三个字弹了出来，他皱眉，还是拿起了手机。贺平临很少直接给他发消息，两人之间的交集大多靠江熠维系，他滑开屏幕，消息栏躺着简短的一行字：“江熠晕倒了，在网吧，速来。”
　　沈君炽握着手机愣了两秒，笔从指间滑落，在卷面上拖出一道黑色的墨痕。
　　他没有多想，抄起外套就冲出了家门。四月傍晚的风裹着街道上未散尽的暑气扑面而来，他站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报了网吧的名字。
　　网吧在巷子口，沈君炽推开那扇贴满了过期海报的玻璃门，冷气裹着烟味和键盘敲击声一起涌过来，网吧里坐了大半满，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或专注或倦怠的脸上。他下意识地往最里面那一排机位看过去。
　　江熠坐在那里。
　　端端正正地坐在电脑前，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键盘上，屏幕里的游戏角色正在跑毒。旁边机位的贺平临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正对着屏幕喊“左边左边左边有人”。
　　沈君炽没说话，走到贺平临的机位前，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贺平临的游戏角色正蹲在草丛里，视野开阔，装备精良，血条是满的，身上的三级甲三级头一应俱全。沈君炽弯下腰，伸手按住了主机箱上那颗圆形的开机键。
　　“咔哒”一声，风扇停转，屏幕骤然黑了。
　　网吧里这一排机位的其他几台电脑都还亮着，唯独贺平临面前那一片屏幕像死了一样沉下去，游戏里精心配好的满配M416和八倍镜AWM一瞬间归于虚无，角色被系统判定掉线，下一秒就会被还在圈内的其他玩家收割成盒子。
　　“操！哪个孙子关我主机！”
　　贺平临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刮擦声。他扭过头，愤怒的表情在撞上沈君炽那张脸的时候，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凝固了。
　　“学、学霸。”贺平临的语气从咬牙切齿到心虚讨好，转换速度堪称川剧变脸，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腰撞在机位隔板上，咧嘴笑了一下，“你来了啊。”
　　沈君炽没动，冷着眼看他。
　　“这就是你说的江熠晕倒了？”沈君炽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但下一秒仿佛就要爆炸。
　　“嗯……”贺平临眼珠转了转，飞快地绕过沈君炽，三两步跑到江熠旁边的机位，伸手拍了拍那张空椅子的靠背，“机子都给你开好了，你看看，外设全新的，鼠标还是我特意从自己家带过来的——”
　　贺平临说这话时，江熠游戏里正打到决赛圈最后几队，耳机里枪声和脚步声此起彼伏。他原本注意力全在屏幕上，完全没留意旁边发生了什么，直到贺平临推着沈君炽入座，他才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沈君炽站在过道里，背着光，网吧顶灯在他身上镀了一层冷白色的轮廓。江熠握着鼠标的手顿了顿，屏幕上他的角色被对面一枪打中了侧身，血条掉了一小截。他赶紧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拽回游戏里，但还是没忍住用余光扫了一眼沈君炽。
　　游戏里枪声越来越密，江熠操纵着角色在掩体间切换走位，耳机隔绝了绝大部分环境音，他甚至没听清贺平临后来又跟沈君炽说了什么。等最后一声枪响结束，屏幕上弹出“大吉大利，今晚吃鸡”的结算画面时，他才一把摘下耳机，侧身去看旁边的机位。
　　然后他就愣住了。
　　沈君炽坐在那台贺平临准备好的机子前，面前的屏幕停留在PUBG城市赛报名界面，姓名栏里“沈君炽”三个字端端正正，身份证号那一长串数字也已经填好，最下方“已阅读并同意赛事条款”的小方框里打着勾。
　　“确认”按钮已经被点下去了，界面跳转成“报名成功”的绿底白字。
　　那是江熠第一次觉得游戏误事。
　　如果他刚才那局能早一分钟打完，如果他摘耳机的动作能再快一点，他猛地侧过身，右手越过沈君炽的肩膀去够鼠标，试图在系统的报名信息里找到取消注册的入口。手指点开“我的赛事”页面，又点进报名详情，来来回回翻了三遍，取消按钮连个影子都没有。
　　“别找了。”贺平临靠在旁边的机位隔板上，嘴里拆了一根棒棒糖，草莓味的，说话间带着一股甜腻腻的气音，“一经提交就无法更改了。”
　　江熠收回手，坐回自己的椅子里，后背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几秒。
　　“他不行。”江熠说。声音不大，但一点余地都没留。
　　“为什么？”贺平临追问，棒棒糖从左边嘴角换到右边。
　　“影响他学习。”江熠几乎是脱口而出。
　　旁边机位的曹鹫摘下耳机，扭过头来，脸上带着一点无辜的表情：“影响他学习……那不影响我么？”
　　江熠看了曹鹫一眼，又移开视线，后槽牙无意识地咬了一下。
　　他不是那个意思。
　　“你又不参加高考。”贺平临替他把话圆上了，棒棒糖在嘴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曹老板，你们国际班的，不是从高一开始就定了留学方向吗？高中三年都在整什么申请材料、托福雅思的，高考对你们来说不就是人生体验卡，考几分都不影响归宿。”
　　曹鹫笑了笑，没反驳，把耳机挂回脖子上，转了转手腕：“话是这么说，但你也别把我们的申请文书说得跟喝水一样简单。你试试写十遍个人陈述，每一遍都换一个完全不同的成长故事。”
　　“得了吧，你那叫成长故事？你上次写在文书里的事迹是初中在苏州河边救了一只流浪猫，你当招生官是慈善机构的？”
　　“那猫确实救了啊。”
　　“你那猫是你自己养的吧曹老板。”
　　两人你来我往了几句，气氛松快下来。曹鹫说着说着话锋一转，看向沈君炽：“不过说正经的，沈君炽，你确定要参加这个比赛？”
　　沈君炽正盯着屏幕上那个绿色的“报名成功”发呆，听到这话抬起脸来，眼睛里带着明显的困惑：“什么比赛？这不是江熠自己弄的那个虚拟服务器测试页面么？他不是说需要一个测试账号来跑数据，让我帮忙填个信息试试系统稳定性？”
　　他一边说一边回头看了看江熠，又看了看贺平临。
　　江熠闭上了眼，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
　　他完全能想象到贺平临是怎么骗人的，大概是用那种“学霸帮个忙呗，就测试一下服务器响应速度”之类的说辞，再配上满脸诚恳的表情。贺平临干这种事不是一次两次了，但江熠没想到的是，沈君炽居然真的会信。
　　沈君炽不是那种好糊弄的人，可偏偏贺平临只要搬出“江熠”两个字，沈君炽的警惕就会像被拔了电源的指示灯一样，一盏一盏地灭掉。
　　“这是PUBG上海城市赛的官方报名入口。”曹鹫替他解释了一句，“四排赛，硬性要求每队四人。贺平临拉了一圈人，凑来凑去只有咱们仨，缺一个。”
　　“贺平临！”
　　沈君炽猛地站起来，椅子被他带得往后滑出去半米，滑轮磕在过道地砖的接缝处发出“咯噔”一声。贺平临早有准备，在沈君炽起身的那一刹那就已经蹿了出去，手里那根吃了一半的棒棒糖都没来得及丢，一头扎进了网吧后门通向后院的小路。
　　网吧后门是扇生锈的铁皮门，推开时会发出吱呀呀的钝响。沈君炽追出去的时候，贺平临已经跑到了后院的方桌另一头，跟他隔着一张铺了印花塑料桌布的旧餐桌。
　　“学霸，冷静，冷静。”贺平临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双手摊开做了个投降的姿势，“你听我说完，既然报名都已经提交了，你就从了我们呗，每天可以和江熠一起打游戏，你不开心么？”
　　沈君炽追杀的步子慢了下来。
　　他站在方桌这头，风从院墙的豁口灌进来，把他额前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贺平临那句话落进耳朵里的时候，已经让他消气了一大半。
　　“你是说……每天可以跟江熠打游戏？”
　　“对啊，城市赛之前我们肯定要训练的，每天晚上一两个小时吧，江熠带着咱们玩，他技术你刚才也看到了，决赛圈一个人扛三个队。”
　　“好。”
　　沈君炽打断了他。
　　贺平临后半截话卡在嗓子里，眨了眨眼，好像没反应过来这声“好”居然会来得这么干脆。他原本准备了至少三套说辞，包括“你要是不同意我就把你上学期期末考之后在图书馆哭的事告诉江熠”这种杀手锏级别的，结果一个都没用上。
　　“学霸。”贺平临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歪着头看了沈君炽两秒，然后咧开嘴笑了，“行，那咱回去吧，坤哥说今晚烧鸡，你还没见过坤哥吧？他是这网吧的老板，做饭一绝，保证你吃了就不想走。”
　　沈君炽把外套拉链重新拉好，跟着贺平临往回走的时候，院子里的风把他耳朵尖上那点不自然的红吹得更明显了。但好在贺平临走在前面，没看见。
　　两人回到网吧正厅时，江熠已经关了游戏界面，屏幕停在桌面壁纸那张深蓝色的抽象图案上。他手里捏着一根烟，还没点，只是转来转去地玩，视线落在某处虚空里。听见脚步声，他抬了抬眼皮，看了沈君炽一眼，又垂下去，什么也没说。
　　晚饭是在后院摆的。
　　宋坤端着一口大铁锅从网吧后厨走出来的时候，腰上还系着条印了卡通猫的围裙。他把铁锅搁在方桌正中央，锅盖掀开的瞬间，白茫茫的热气腾起来裹着浓郁的酱香，扑了满院子都是。
　　“新面孔啊？”宋坤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目光落在沈君炽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又扭头去看江熠，“你弟弟？”
　　“不是。”江熠从桌上那包拆开的烟盒里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地点燃，火光映在他侧脸上闪了一瞬。
　　宋坤又看了沈君炽一眼，那种目光带着一种街头巷尾常见的自来熟的好奇，没有恶意，但也不掩饰：“长得也太像了吧，眉眼那一片，我刚才乍一看真以为你有个弟弟瞒着我们呢。”
　　江熠没接话，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也没再抽第二口。
　　宋坤不再追问，举起手里那瓶开了盖的啤酒，绕过半张桌子，走到沈君炽面前。沈君炽手边放着一盒网吧前台拿的酸奶，吸管已经插好了，宋坤举着啤酒瓶跟他碰了碰：“叫什么？”
　　“沈君炽。”
　　“沈君炽同学。”宋坤仰头喝了一口酒，“欢迎来坤哥的小院，以后常来玩，给你打九折。”
　　“我不经常上网。”沈君炽实话实说，语气诚恳得让宋坤愣了一拍。
　　“我知道，曹鹫以前也这么说的，结果呢？压岁钱一发全往我这儿转。”宋坤笑着拍了拍曹鹫的肩膀，后者正在夹一块鸡翅，被这么一说差点把鸡翅掉回锅里。
　　“坤哥，不带这么揭人短的！”曹鹫赶紧把鸡翅抢救回自己碗里。
　　“放心，我不在你女朋友面前说。”
　　众人笑了一轮，宋坤夹了一块鸡腿肉往江熠碗里放，这小子蹭了他不知道多少顿饭，每次筷子都只往素菜盘子里伸，荤菜如果不是别人夹到他碗里，他能从第一口吃到最后一口都不碰一筷子肉。宋坤刚开始还说过他几次，后来就不说了，直接动手往他碗里放。
　　“咱们小分队总得取个名字吧，”宋坤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坐回自己的位子上，“报名信息里战队名那一栏不能空着，你们有什么想法？”
　　“叫吃鸡王呗。”贺平临第一个举手，“简单粗暴，霸气侧漏。”
　　“太土了。”曹鹫否决得连犹豫都没有，“你取这种名字上了比赛直播，解说念出来的时候你不尴尬我尴尬。”
　　“ECK？”沈君炽突然开口。
　　他端着那盒酸奶，吸管咬在嘴里，说出这三个字母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好像只是顺口一提。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连江熠也微微侧过头，往他那边靠了靠，手里的烟灰积了一截没弹。
　　沈君炽本来没打算解释，但被五双眼睛齐齐盯着，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期待、有探究，他攥了攥酸奶盒，耳朵尖又开始泛红。
　　“Eat Chicken King.”他说。
　　院子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贺平临第一个笑了出来，笑得差点从椅子上歪下去，手里的筷子抖得夹不住菜。曹鹫也跟着笑，扶着桌子肩膀一耸一耸的，连宋坤都没绷住，啤酒瓶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拿手背挡着嘴，但眼角的笑纹藏不住。
　　江熠坐在桌子对面，那根夹在指间的烟终于落了一截灰，白色的灰烬飘下去落在塑料桌布上。他的唇角往上弯了一下，很轻很短，如果不是沈君炽恰好抬眼去看，大概根本注意不到。
　　但沈君炽看到了。
　　他看到江熠那个笑像水面上的波纹一样荡开一瞬又归于平静，江熠低头把烟摁灭了，拿筷子去夹盘子边缘的凉拌黄瓜。网吧后院的灯光是那种暖黄色的旧灯泡，挂在头顶的电线上晃晃悠悠，把一桌子人的影子投在围墙上，随着灯盏轻微的摆动而忽长忽短地变换着形状。沈君炽觉得这个画面里江熠坐在对面低头吃黄瓜的样子，比任何一次他隔着教室过道偷看江熠侧脸的时候都更真实。
　　“学霸，你不能欺负我英语差就这么剽窃我的创意啊！”贺平临笑够了，指着沈君炽不平道。
　　“奖励你一块鸡肉。”沈君炽夹了一块鸡胸肉放到贺平临碗里，表情里带着一点点得逞的狡黠。
　　“那就定这个了？”宋坤看了眼江熠，又看了眼曹鹫。
　　两个人同时点了头。
　　宋坤倒了一杯酒，目光扫过桌子四围的四张年轻的脸，“祝ECK上海城市赛，拿下冠军。”
　　杯酒间每个人都意气风发，这支不知名战队未来一年会走向世界赛，是每个人都意想不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