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禁区》悖妄

6、不怕死？ 怕你死

　　沈君炽失眠了一晚上。每一次闭眼，江熠那张冷淡而疏离的脸就浮现在眼前，一想到他当着江熠的面承认自己喜欢张晓星，就觉得自己像个三心二意的伪君子，明明一周前还在为江熠心动，今天就能为另一个男生挺身而出。更让他煎熬的是，他小心翼翼捧出去的喜欢，此刻在江熠眼里恐怕已成了廉价的玩物。
　　闹钟在六点二十分准时响起，沈君炽伸手按掉，拖着灌了铅的身子爬起来。他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洗了把冷水脸才清醒了几分。
　　主干道上人迹寥寥，沈君炽背着书包往教学楼走去，脚步却在岔路口不自觉地拐了弯，七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东侧尽头，他故意放慢了速度，经过后门时，视线不由自主地往里面扫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室里只有前排几个早到的女生在低头背书，江熠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靠窗，桌面干净得连本书都没放。沈君炽莫名松了口气，他加快脚步想离开，却听见隔壁卫生间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像是什么重物撞上了瓷砖。
　　沈君炽推开了卫生间的门，白炽灯管发出刺眼的冷光，他看见张晓星站在洗手台前，校服外套被人扯下来扔在地上，里面的白色T恤也被拽得歪斜，露出大片瘦削的肩膀和锁骨，四五个男生围着他。
　　就在沈君炽推门进来的前一秒，那群人还像逗弄什么小动物一样，有人拽着张晓星的头发，有人拎着那件校服外套在头顶晃悠。张晓星本能地用胳膊护住胸口，可他那点力量在几个人高马大的男生面前毫无用处。领口被扯得更大了，肩膀的弧度、锁骨的线条、甚至连胸前的皮肤都暴露在冰冷的空气里。张晓星的脸涨得通红，他试图抢夺被举高的校服，踮着脚尖跳起来，却只换来更响亮的嘲笑。“拿到了，我就还给你。”为首的男生叫陆风，把校服举得更高，像在逗弄一条拼命摇尾巴的小狗。
　　沈君炽冲上前从男生手里夺过校服外套，推开隔间的门，把张晓星保护了进去，然后将校服塞进他颤抖的手中。“慢慢穿，我在这里等你。”
　　隔间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门缝里传来张晓星的呜咽声。“谢谢。”
　　沈君炽转过身，靠在隔间的门板上，面对着那四个男生。“我已经喊人来了。”沈君炽抬高了下巴，努力让自己的腿不要发抖。
　　陆风歪着头看他，笑了，露出半边虎牙。“喊的老曹？”他身后的几个男生也跟着笑起来。
　　沈君炽知道曹正庵的名字在这群人面前毫无分量。
　　“不是。”沈君炽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勇气，“我喊得江熠。”
　　陆风的表情凝固了半秒，他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本能的恐惧，但下一秒，当他看清沈君炽那张略显稚嫩的脸后，那丝恐惧迅速转化为被戏耍后的恼怒。
　　他大步走上前，一把揪起沈君炽的校服衣领，沈君炽的后背重重地撞上水泥墙面，冰凉坚硬的触感透过布料刺进脊椎，震得他眼前发黑。陆风的手劲很大，沈君炽脚尖勉强点着地，呼吸被衣领勒得不顺畅，可他咬着牙没出声。
　　江熠走进厕所便看到了沈君炽被欺负的画面，他的视线在室内扫了一圈，从陆风揪着沈君炽衣领的手，到紧闭的隔间门，再到地上散落的几本书，最后落在沈君炽涨红的脸上。
　　陆风被他盯地松开手，转过身面对江熠，双手插在裤兜里，像在评估一个对手的分量。“你要管这件事？”
　　江熠没回答，径直走到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他弯腰掬起一捧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滚落。透过镜子，他的视线与陆风的目光对上，并不友善。
　　“行。”江熠这种人陆风招惹不起，看了眼沈君炽便冲身后几个男生摆了摆手，四个人鱼贯走出卫生间，
　　“风哥，那个人是谁啊？”
　　“不怕死的人。”陆风评价道，他见过江熠打人的样子，像个疯子。
　　水龙头被拧上，卫生间陷入短暂的寂静。隔间的门开了条缝，张晓星已经穿好了校服，拉链拉到最高处，可脸还是惨白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沈君炽走过去，低声说了句“走吧，我送你回去”，张晓星点了点头，像只受惊的鸟一样贴着他身侧往外挪。路过江熠身边时，沈君炽停了一步，喉咙里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谢谢”。江熠正低着头用纸巾擦手上的水珠，没有抬眼。
　　走廊上晨沈君炽放慢步子，侧头看着身旁的张晓星。他的睫毛很长，走路时微微驼着背，像是要把自己藏进校服宽大的布料里。“那群人是什么人？”沈君炽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轻松一些，“他们欺负你很久了？”张晓星沉默了几步路的距离，然后轻轻点了一下头。“我们班的……因为我长得像女孩子，就一直这样。”
　　“那你现在回教室没关系吗？我们去和老师说吧。”沈君炽皱起眉头。
　　张晓星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却很坚决。“教室里他们不敢怎么样，他们就是……在厕所里撞上，或者放学的时候。”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化成了叹息，“今天还是谢谢你，也希望你别把这件事告诉别人。”
　　“以后放学我和李矛送你回去。”沈君炽没过多追问，每个人都有自己想藏好的体面。
　　张晓星怔了一下，“谢谢你们。”
　　江熠不知什么时候出了卫生间，就靠在走廊的护栏上，他望着沈君炽和张晓星消失的方向。
　　“今天放学准备干什么？”贺平临围上来问道。
　　“网吧。”江熠回道。
　　“晚上带你去个好地方。”贺平临眨眨眼，声音压低了。
　　“那种地方不用叫我。”江熠已经看穿了贺平临的心思，拒绝道。
　　“啧....也有男男的。”贺平临以为江熠是不喜欢他和曹老板看的。
　　江熠翻了个白眼，“不想看，没兴趣。”
　　“你是不是性冷淡？你不会还没自己弄过吧？”贺平临追在身后问道。
　　江熠觉得有点吵，踢了张桌子往贺平临裆部撞了过去，效果奇佳，贺平临立马闭了嘴。
　　最后一节自习课，江熠已经把作业完成差不多了，他没有带书包回去的习惯。
　　贺平临和曹鹫去了私人电影院，他一个人往宋坤的网吧去，刚拐进一个巷子，就被人围了上来。
　　江熠在心里骂了一声，今天自己是被人盯上了。
　　“你小子要赚钱不要命么？谁的单子都敢接。”是西城那几家网吧的人，找上门无外乎江熠抢了他们的单子。
　　“你们水平太差。”江熠挑衅着，这种代打水平本就参差不齐，市场也乱的很。
　　那句话拱了火，一群人围了上来，想给江熠一顿教训，但江熠不是吃素的，从小就是恶人堆里长出来的，一场混战下来，江熠手臂上多了一些擦伤外，没太多明显的伤口，倒是他们的人，倒的倒，见血的见血。
　　狗急了跳墙，有人掏了刀出来，江熠知道今天是跑不掉了。
　　“我报警了，警察三分钟就到。”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江熠回过头就看到了沈君炽的脸，他高举着手机，一步一步靠近他。
　　那边人见没有时间了，拿着刀就准备往上捅，沈君炽第一个冲了上来，要抢那把刀，江熠眼疾手快一脚踢掉了那把刀才没让刀口割伤沈君炽。
　　“你不是送男朋友走了么？”江熠在校外看见沈君炽李矛还有那个小男生一起离开的。
　　“他不是我男朋友。”沈君炽解释道，下一秒江熠踢倒了旁边的一个人，留出了一道口子，他牵起沈君炽的手往巷子身处跑去。
　　深巷的栀子香扑面而来，沈君炽的注意力全在那只手上，这是他第一次碰到江熠的身体。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小，直到消失，江熠才停了下来，松开了那只手。
　　“不怕死？”江熠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喘，尾音微微上扬。
　　沈君炽抬起头，路灯的光刚好从侧面打在江熠脸上，照出他下颌线条上细细的汗珠和颈侧一道淡红色的擦伤。“怕你死。”沈君炽脱口而出。
　　江熠看着他，眼神难得地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意，他往前凑了半步，两个人的距离突然拉近到呼吸可闻。
　　“还喜欢我？”江熠问。他的眼睛很黑，瞳仁里映着路灯的光点，沈君炽能闻见他身上混着汗味和皂角的清淡气息。沈君炽后退了半步，后背抵上墙根，退无可退。他的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但嘴里还是诚实地挤出了那个字：“喜欢。”
　　江熠直起身，后退到安全的距离。“可是我真的不喜欢男生。”
　　沈君炽的心沉了一下，低下头应了声：“我知道。”
　　“嗯，早点回家，沈君炽。”江熠侧耳听了听巷子外的动静，确认安全了，便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响了，震动声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他接起来，宋坤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能听见：“乌龟爬都要爬到了，请问这位人类同学，你几点到？”
　　“遇上点事，马上来了。”江熠接起电话往网吧的方向走去，再也没看沈君炽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