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禁区》悖妄

4、绝地求生 一颗土豆Y

　　今天单子好打，江熠不到两点就结束了，他摘下耳机，揉了揉被夹得发酸的耳廓，活动了一下僵直的颈椎，刚要起身收拾，网吧入口那扇玻璃门被推开了，宋坤踩着拖鞋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串钥匙。
　　宋坤是这家网吧的老板，也是给江熠发游戏单子的几个老板之一。他个子不高，剪着极短的板寸，笑起来眼角堆出几道褶子，看着不像个老板，倒像个常年蹲在网吧混日子的老玩家。他径直走到江熠旁边，拉开那张空着的电竞椅坐了下来，顺手开了台机子。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江熠本来已经站了一半，余光扫到界面上一个从未见过的登录页面，背景是荒芜的丛林和一架悬停的直升机。他的身体比脑子快，重新坐了回去。
　　“急着回去？”宋坤偏过头看他，手指已经点开了游戏图标。
　　“不急”，江熠目光被那个游戏界面勾住了，画面做得极考究，光影落在草木上的层次感跟市面上绝大多数射击游戏都不在一个档次。宋坤也没多绕弯子，起身让了位，开口道：“蓝洞今年新出的，叫《绝地求生》，一上线就爆了，国内还没多少人正经打，我觉得有市场，有没有兴趣？”
　　江熠入了座，右手握住鼠标，左手搭上键盘，他注册账号时随手敲了ID，“一颗土豆YI”，指尖在键帽上轻轻落了一遍位置，过了一遍新手指引便记下来了游戏规则。
　　一架载着近百名玩家的运输机在轰鸣声中掠过海面，第一局，他没有急着跳，航线扫过地图右半边时，他标了个点，等到机舱里剩余玩家数字跳到四十以下才按下跳伞键。伞张开的时候他拖了视角，左右各扫了一遍，记住了三个方向飘落的伞影。落地搜房一气呵成，一楼捡了把喷子和一级甲，二楼拐角摸到一把M416，子弹不够，只有六十发。他贴着墙根摸出去，脚步放轻，耳机里传来远处零星的枪响，他一边跑一边在脑子里画地图，房区、坡地、反斜，哪片掩体可以卡视野，哪条沟能绕后，全都清清楚楚。
　　那晚江熠打了四十七遍艾伦格地图，他吃了三十四次鸡，窗外天光从黑变成白，又从昏黄沉进墨色，网吧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键盘噼啪的声响混着风扇的低鸣，江熠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后背微微弓着，只有手指在动，快、准、不带多余动作。那种感觉很好，像是全身的注意力都凝成了一条线，脑子里什么杂念都没有，只剩地图、脚步声、枪口上扬的幅度和敌人露头那一瞬间的节奏。
　　“我就说他在坤哥这儿。”贺平临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的时候，江熠刚结束第四十八局，屏幕上“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几个字金灿灿地亮着。贺平临把书包甩在旁边的空桌上，身后跟着曹鹫，曹鹫手里还捏着一瓶没拧盖的矿泉水，应该是路上买的。“爷爷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曹鹫踢了踢江熠的椅子腿，“我说你在我家被老曹抓着补课。”
　　江熠愣了一下，这才想起掏手机。屏幕按亮的时候只剩一个低电量关机的提示框，他按了下电源键，画面黑掉了。
　　“呦，小分队聚齐了。”宋坤从吧台那边绕过来，手里拎着一瓶橙汁，搁在江熠桌面上，瓶身还挂着冰凉的水珠。“怎么样，游戏好玩么？”
　　江熠点头。
　　贺平临凑到屏幕前，弯着腰把脸贴得很近：“什么游戏啊坤哥？怎么每次有好东西你都第一个给江熠，我跟曹鹫不是人？”
　　宋坤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这话，只是朝江熠抬了抬下巴：“玩一把给他们看看。”
　　江熠没推辞，点开游戏大厅，匹配几乎是秒进。飞机起飞的轰鸣声从耳机里灌进来的时候，他整个人又收紧了，后背重新绷直。这一场他跳了P城，落地比别人慢了半秒，二楼被人先占了，他没犹豫，扭头从一楼窗户翻出去，沿着外墙摸到了隔壁那栋，捡了一把98K和一倍镜。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几乎没有开过一枪多余的，每个人头都干净得像拿尺子量过，敌人在窗口露了半个肩膀，他拉栓、屏息、击发，一枪带走；脚步声从楼梯传上来，他卡着墙角提前预瞄，对方刚转过来视野还没展开，已经倒了。更让人服气的是他对声音的判断，耳机里但凡有一丝踩草或换弹的动静，他都能在零点几秒内报出大致方位，甚至连对方手里拿的是连狙还是步枪都听得出来。
　　“大吉大利，今晚吃鸡”再次弹出来的时候，贺平临已经憋不住了。他把江熠从椅子上薅起来，一屁股坐下去，鼠标在垫子上摩擦得发出刺耳的声音：“看着挺简单，让我试一把。”
　　随机跳了个点，落地刚摸到一把UZI，人还没出房门，屏幕上就灰了。贺平临愣了两秒，嘴唇动了动，没骂出声，重新开了一把。第二局运气好一点，他在路边捡了辆吉普，刚开出五十米，不知道从哪个方向飞来的子弹扫穿了车窗，直接把他从驾驶座上打了下来。屏幕再次灰掉的时候，他转过头瞪着江熠：“不是，这群人哪冒出来的？我怎么一个都没看见？”
　　“山头。”江熠只瞥了一眼回放。
　　贺平临不信邪，等回放切到击杀者视角时，他看到那座矮山头的草丛里趴着一个人，位置偏到几乎跟背景混成一片，正常人从那个角度开车过去，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你跟我长的是同一双眼睛么？”贺平临嘟囔。
　　江熠没接话，他从桌上拿起那顶粉色的棒球帽，往门口走：“我回去了。”
　　“别走啊，带我玩几把！”贺平临站起来追了两步。
　　“困了。”江熠头也不回地摆了下手。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贺平临的声音又追过来：“对了，今天沈君炽来教室找了你七次，应该有急事。”
　　江熠没停，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夜风灌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雨后街道的潮气，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走了大约十分钟，拐进自家那条巷子的时候，他远远就看见一个人影蹲在他家门口那盏路灯底下，书包搁在地上，摊开的作业本搁在膝盖上，握笔的手被光映成暖黄色。只一眼他就认出来了。
　　“沈君炽。”
　　蹲着的人一下子弹起来，作业本差点从膝盖上滑落，被手忙脚乱地塞进书包，拉链都没来得及拉。“你今天一天都没来学校，我有点担心你。”沈君炽的声音不大，尾音还带着点喘，像是蹲久了腿麻。
　　江熠走过他身边，钥匙从裤兜里掏出来，插进门锁轻轻一拧，锁舌弹开。“你还是担心你自己吧，”他推开门，侧过头看了沈君炽一眼，语气平平的，“天黑以后这里很多抢劫犯。”
　　说完他进了屋，门在身后合拢，只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他看见沈君炽站在原地没动，两只手攥着书包肩带，指节有点发白。巷口传来几个醉醺醺的声音，吹着口哨，脚步拖沓着往这边晃。沈君炽像是猛地回过神，快步朝另一头走了。
　　江熠站在玄关没动，他看着沈君炽的身影消失在路口拐角，嘴角不自觉地往上扬了极小的一个弧度，自己都没察觉到。等那个背影彻底不见了，他才转身进了里屋。
　　爷爷江长红还没睡。客厅那台老电视开着，新闻联播正在播国际新闻，声音调得很小，几乎是默片。江长红坐在藤椅上，手里攥着一把蒲扇，听到脚步声偏过头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他手上，那顶粉色棒球帽。
　　江熠走过去把帽子递给他。江长红接过来，慢慢扣到自己头上，扶着帽檐站起来，走到门口那面穿衣镜前，左转右转照了照。镜子里映出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沟壑纵横的老头，顶着一顶艳粉色的棒球帽，反差大得有些滑稽，但江长红显然很满意，嘴角翘起来。
　　“你昨天一晚上没回来，我以为你忘了呢。”他对着镜子说。
　　“下次路口的理发匠让你给他当模特，记得收他几百块。”江熠站在他身后，盯着镜子里那顶帽子底下乱糟糟的发型，忍不住皱了下眉。
　　“知道了。”江长红敷衍地摆手，又转了个角度，偏过头问，“显年轻么？”
　　“年轻。”江熠点头。这话不全是哄他的，江长红确实是上了岁数才忽然开始喜欢粉色，买了帽子买围巾，去年还在街边摊上挑过一双粉色的棉拖鞋，穿了整个冬天。人老了有时候会往回长，像小孩似的，想要一点亮颜色拴住什么。
　　江熠没再跟他磨嘴皮子，转身走到餐桌旁，拿起药盒看了一眼，里面早中晚三格药片一格没少。他捏起一格，转头看向江长红：“药没吃？”
　　“吃了。”江长红把帽檐往下压了压，不敢看江熠的眼睛，“吃完以后我自己配了第二天的。”
　　江熠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拱上来，他把药盒里那餐药倒出来，三粒白片一粒黄胶囊，走到江长红面前托在手心：“你字都不认识，怎么认的药。”
　　江长红没说话。
　　“我有钱买药，”江熠把他的手拉过来，把药片放进他掌心里，声音压低了，“你不用给我省这点钱。”
　　江长红攥着那几粒药片，手指粗糙的指腹捻着光滑的药膜，许久没动。
　　“小熠，你是不是还在给人晚上搬箱子？”一晚上八十，从晚上八点搬到早上六点，江熠搬过一年，腰背上全是淤青伤，江长红知道后再也不让江熠去了。
　　江熠转过身去，把身上的短袖脱了，腰背朝向江长红，灯光底下皮肤干干净净，一道印子都没有。“我没去了。最近在给人看网吧，坐屋里的，不用搬东西，赚得比搬箱子多。”
　　江长红走到他背后，戴着老花镜凑近了看了半天，确认那些旧伤疤已经褪得差不多了，才放心把药吞了下去，“爷爷不骗你，”他说，“你也不能骗爷爷。”
　　“知道了。”江熠拿了毛巾和短裤进了浴室。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站了很久，后颈被水柱砸得发麻，脑子里还在过那些山头、枪声和伏地的人影。等洗完出来，房间里的手机已经充了一会儿电，屏幕亮着，QQ图标上叠着红点。
　　他擦着头发坐下来，点开消息列表。除了宋坤发来的几个新单子截图和一句“明天还有”，剩下全是沈君炽的。那个头像右上角的红点标着99+，他拇指悬了一瞬，还是点开了。
　　往上翻了几页，消息时间从上午十点一直延到晚上九点，几乎每隔半小时就有一条。
　　“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
　　“中午有你爱吃的糖醋小排，我帮你打了。”
　　“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现在是不是很难过？”
　　“没事的，男人么，没什么过不去的。”
　　“如果你伤心的话，可以随时找我。”
　　江熠一脸疑惑地看着这些信息，几秒钟后他退出对话框，点进沈君炽的主页，资料卡上那个删除好友的按钮明晃晃地搁在右下角。他看了两秒，拇指移过去，悬在上面，迟迟没点下去，最后他退出了页面，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
　　还是没删掉沈君炽好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