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悖妄

22、约会么 我来找你

　　江熠推开家门的时候，客厅里一片漆黑。他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日光灯跳了两下才亮起来，江长红那双永远摆在鞋柜第二层的布鞋不在。江熠站在玄关愣了两秒，才想起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点差五分。江长红六点下班，从殡仪馆走回家最多十分钟。他从来不会在路上耽搁，更不会不打招呼就跑到别处去。
　　江熠转身又出了门，脸上的伤还没处理，颧骨那块淤青被夜风一吹，隐隐地胀着疼，他没管它，径直往殡仪馆的方向走。
　　殡仪馆夜里没人，值班室里的大爷正趴着打盹，听见动静抬起一张睡眼惺忪的脸，看清是江熠后便了然地点了点头，“来找你爷爷吗？他六点就下班了。”
　　“他有说去哪里？”江熠问了一句。
　　“没有。”大爷摇了摇头。
　　江熠道了谢，往老房子的方向走去。
　　巷子两边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的青砖，路灯隔得很远，一段亮一段暗，暗的地方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江熠走得很慢，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能看见墙根底下堆着的破花盆、旧竹筐，还有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盖上，眼睛在暗处亮成两点幽绿的光。猫叫了一声，从盖子上跳下去，无声地消失在巷尾。整条巷子里除了他自己的脚步声，就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再往北走一段，就是老菜市场了。
　　这个点菜场早已收了摊。铁皮棚子下的水泥台面空荡荡的，地上散落着几片烂菜叶和压扁的纸箱，空气里还残留着白天鱼腥和熟食混杂的气味。江熠站在菜场入口处，目光沿着那一排排空摊位扫过去，然后停在了最东边角落的那家糖铺前。
　　糖铺的门板已经上好了，只留了一盏昏黄的小灯在门楣上亮着。江长红就坐在铺子门口的台阶上，背靠着门板，膝盖蜷起来，目光落在对面那间黑着灯的门面上。那间铺子卷帘门紧闭，门头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招牌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几乎看不清了。
　　江熠走过去，在江长红面前蹲下来。老人抬起眼看他，目光从遥远的地方慢慢收回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江熠伸手牵住了他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掌心是凉的。
　　“迷路了？”江熠问。
　　江长红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我记得路。”他顿了顿，又看向对面那间黑漆漆的铺面，“就是想你爸了，回来看了看。”
　　江熠顺着他目光望过去，那间五金店他还有印象，卷帘门拉开的时候，里面总是亮着暖黄的灯，货架上堆着螺丝、扳手、电线卷，江岳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修电饭煲或者收音机。邻居们拎着坏了的家电来，江岳从来不收手工费，他人实在，手艺也好，这条街上的人提起江岳没有不竖大拇指的。后来为了还那笔债，店盘出去了，货架清空了，卷帘门拉下来就再也没打开过，江熠也很多年没来过这里了。
　　两个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回去。江长红走得很慢，江熠便也放慢了步子，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江长红进门后把手里那个一直攥着的红色塑料袋塞进了衣柜最下层。江熠站在客厅里看着他的背影，没有多问。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拿衣服的时候，才注意到衣柜下层那个塑料袋里装着一小袋白砂糖。
　　江熠穿好衣服后顺手把那袋白砂糖拿出来放进了厨房的柜子里。等他上完厕所出来，柜子里的白砂糖又不见了。他找了一圈，最后又在衣柜下层看到了它，端端正正地摆在江长红的旧棉袄旁边。
　　“招虫子。”江熠拿着糖走出来，跟他解释。
　　“有人会偷。”江长红从他手里拿回那袋糖，又放回了衣柜，用棉袄盖住，江长红生活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一袋白砂糖也是稀有物。
　　江熠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也再没拿出来。
　　宋坤的网吧逢节假日爆满。江熠起了个大早赶过去也没电脑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院子，坐在藤椅里发呆时，他想起了沈君炽。
　　“约会么？”消息发出去，下一秒屏幕就亮了。
　　“我去找你。”
　　“来网吧。”
　　“我马上来。”
　　沈君炽昨天到家被温苌月拉着聊到后半夜，聊学校的事、聊李矛、聊最近成绩怎么样，他困，可温苌月兴致高得很，他只能撑着应付。裤子也没来得及洗，怕温苌月发现上面那些干了的粘液，他起了个大早端着盆站在水池前手搓。
　　“怎么起这么早，妈妈帮你洗。”温苌月走过来，手还没碰到盆沿就被沈君炽侧身拦住了。
　　“妈，我不是小孩子了。”
　　温苌月愣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条内裤上，早上洗内裤，她心里便猜到了几分，没继续追问，只是转身往厨房走：“那妈妈给你做早餐去。”
　　“我不在家吃了，我朋友找我出去玩。”沈君炽连忙说道。
　　“和李矛？”温苌月脚步顿住，回头看他，眼神里多了点警觉。
　　“嗯。”沈君炽应了一声。这是他人生第一次跟温苌月撒谎，嗓子有些发紧。昨夜的交谈中他隐约察觉到温苌月对江熠的敌意，每次他提起江熠的名字，温苌月就会不耐烦地跳开话题，或者假装没听见。他不知道为什么，只能把这点敌意归结为家长对成绩差的学生的天然偏见。
　　听到是李矛，温苌月脸上才多了几分笑意：“玩完早点回家。”
　　“嗯嗯。”
　　沈君炽把裤子拧干晾好，换了衣服出门。他在衣柜前站了好一会儿，最后挑了一件白色无袖背心和五分裤，又翻出一双白色直筒袜。头发抓了两把，对着镜子看了半天，才跑下楼往网吧的方向去。
　　江熠就站在网吧门口等他。一身黑T恤和阔腿裤，单手拿着手机在玩消消乐，屏幕上的小动物一串一串地消下去，他的拇指漫不经心地划着，眼睛劫不时往路口瞟。沈君炽跑过来的时候，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白色背心被汗洇湿了一小块，贴在锁骨下方，锁骨上那颗小痣在光里格外清晰。江熠的目光从他领口一路滑到脚上那双白袜子，停了两秒。
　　“等很久了吗？”沈君炽走上前，微微喘着气问。
　　江熠收了手机，走上前一步将人拢进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混着一点汗味。“没有。”他说。其实他等了快一个小时，但看到沈君炽这一身精心打扮，又觉得这一个小时不算什么。
　　“想吃什么？”
　　“想吃你。”
　　“别找…”草字临了还是没脱口。江熠手搭上沈君炽的肩，捏了捏他的脸，指腹蹭过他颧骨上那层薄薄的皮肤。“先吃饭。”
　　“你脸上怎么了？”江熠抬脸的那一刻，沈君炽才注意到他颧骨上有一片淤青，在阳光下泛着紫黄色。
　　“夜路太黑，不小心撞墙上了。”江熠说得轻描淡写。
　　沈君炽看了他一眼，伸手碰了碰那片淤青的边缘。江熠微微偏了偏头，躲了一下，又握住他的手放下来。
　　江熠带沈君炽去了一家韩式料理店，是他提前在网上做了攻略才选定的，评价里说环境安静、适合约会。菜单递上来的时候，沈君炽翻开第一页，目光落在那些价格上，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着江熠，眨了眨眼睛，意思是“太贵了，换一家吧”。江熠立马意会到了，沈君炽刚要起身，就被江熠按着肩膀坐了回去。
　　江熠在他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来，手臂搭在他椅背上，凑过去低声说：“我也没有那么穷，不至于请男朋友吃饭都吃不起。”
　　沈君炽笑了一声，重新翻开菜单，点了几个他爱吃的。菜品很精致，沈君炽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才放下手机拿起筷子。“真的好吃。”他尝了一口称赞道。
　　“嗯。”江熠给他夹了一块烤肉，“吃饱点。”
　　沈君炽当时没意识到这句话的重要性，直到饭后江熠带他走进了一家酒店。
　　“我们白天应该去运动的。”沈君炽站在电梯里说，他想的是打篮球、爬山这种。
　　“是运动。”江熠按了楼层，电梯门合上，他偏过头看着沈君炽，他想的是……
　　沈君炽的脸腾地红了。
　　一进房间江熠便将他压在门板上，嘴唇迫不及待地覆上去，舌尖撬开齿关，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力度。沈君炽仰着头承受着这个吻，喉结上下滚动，双手不自觉地攥住了江熠的衣摆。
　　“为什么不去你家？”沈君炽在换气的间隙里问，声音被吻得有些发颤。
　　“要通宵。”江熠说道。
　　一整个晚上温苌月的电话打了无数个，沈君炽一个也没有听到，因为江熠把他的手机关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