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悖妄

13、藏什么东西了？ 上来 我背

　　“假期结束了，大家玩心也收一收。”
　　七班班主任关建建的声音从讲台上压下来，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响起几声拖长的应答。
　　贺平临没听进一个字，他歪着脑袋，整个人斜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隔壁桌江熠唇角那道还未完全消肿的破口上。
　　“被人打的？”贺平临压低声音，胳膊肘撞了撞江熠的课桌。
　　“嗯。”江熠冷冷地应了一声，昨晚沈君炽咬他那一下，可比打架来得疼。
　　“又是西城那帮人？”贺平临眉头拧起来。上次宋坤在网吧里提了一嘴，说江熠被西城职高那帮人蹲了。
　　江熠嘴唇动了动，想说不是，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道粉笔头砸在贺平临脑袋上。
　　“贺平临，江熠。”
　　关建建的声音有些恼，凶道：“出门站着去。”
　　两人一前一后从教室后门走出去，“建建最近脾气有点大。”贺平临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笑道。
　　江熠站在边上，没吱声。
　　“这两天忙什么去了？网吧也看不到你人。”贺平临偏头看他。
　　“帮忙。”
　　“哦。”贺平临一听这两字就猜到了是去帮殡仪馆的忙了，他有些怕这东西，江熠不明说，他也不继续追问，沉默了一会儿，贺平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下巴抬了抬。“沈君炽那天来网吧等了你一整天，坐你常坐那台机子，打了八个小时游戏，眼睛都红了。”
　　“要是我和他在一起了，你会开心么？”江熠看向贺平临。这是第一次，他用这种认真的、几乎称得上坦诚的语气问贺平临这种问题。
　　贺平临的表情变了1脸上那种惯有的玩世不恭像褪色的画布，一层层剥落，露出底下冷硬的底色。“不会。我会和你绝交。”
　　江熠像是早就猜到了这个答案，点了点头，话题到此为止。
　　午饭的时候，食堂里人声鼎沸，不锈钢餐盘碰撞的声响混着辛辣的油烟味儿，所有人都端着盘子挤在窗口前排队。
　　“你真的要和他们打比赛了？”李矛坐在沈君炽对面，听他描述了这个假期发生的事情后，问道。
　　沈君炽点了点头，“赢了有五万块奖金。”他伸出五根手指晃了晃。
　　“这么多！”张晓星眼睛瞪得溜圆，“我还没见过这么多钱。”
　　“赢了请我们吃校外的铁板烧。”李矛拿筷子敲了敲碗沿，笑嘻嘻地起哄。
　　“放学就请你们吃。”沈君炽应得干脆，“不用等赢。”
　　奖金他有私心，想全给江熠。
　　放学后沈君炽、李矛和张晓星三个人在校外的铁板烧吃了晚饭才往网吧走。
　　推开网吧那扇沾满指纹的玻璃门，一股混合了烟味、泡面味和键盘油泥的浊气扑面而来，宋坤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听见门响抬起头，脸上立刻堆出笑来。
　　“来了啊！”宋坤从收银台底下拽出个果盘，里面码着切好的西瓜、哈密瓜和几颗圣女果，红红绿绿的。“他们在8号包厢，把这个端过去。”
　　“谢谢坤哥。”沈君炽接过果盘，他还是头一回进网吧的包厢，包厢的门推开，里面四台电脑连成一排，座椅是那种黑色网面的电竞椅。
　　三个人都戴着耳机，脑袋凑在一台显示屏前，完全没察觉到有人进来。
　　沈君炽端着果盘走上前，随口说了句“给你们带了水果”，同时目光往屏幕上扫了一眼。
　　屏幕里，两名男生，一个坐在深色沙发上，一个跪在他面前的地板上，跪着的那个人正低头含住了什么。
　　“你们看……”沈君炽开口的瞬间，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江熠。他一只手捂住了沈君炽的嘴，掌心压得太急，撞到了沈君炽的牙，磕出一声闷响。江熠另一只手去够鼠标，慌乱中切掉了播放器。
　　“学霸，没看过啊？”贺平临摘了一只耳机，转过椅子冲沈君炽挑眉，笑得欠揍。
　　“我要举报你们聚众看……”沈君炽被捂着嘴，含含糊糊地说。
　　“江熠也在哦。”贺平临不慌不忙地往后一靠，指了指刚才切屏幕切得最快的那个人。
　　沈君炽哑了火。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往江熠那边飘，江熠已经坐回去了。
　　沈君炽转了转脖子，看向曹鹫，“你爸不会揍你吗？”
　　“他不揍成绩好的。”曹鹫连头都没抬，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调出游戏界面。曹鹫万年不变的老二年段排名是他最大的护身符，曹正庵对儿子的成绩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掉出前十，基本管不着。“开始训练吧。”
　　四个人开始第一把四排，场面只能用兵荒马乱来形容，沈君炽跳伞的时候没看航线，一头扎进军事基地，落地还没摸到枪就被楼里的人用喷子轰成了盒子，江熠熟门熟路地飞向野区，独自搜完一整个村落，中途打死两个，然后开着一辆蹦蹦往毒圈边缘跑，贺平临抢了辆吉普车满地图按喇叭，仿佛在开巡回演唱会，曹鹫在麦里吼了七八遍“回来集合”，没一个人搭理。
　　“曹老板，你指挥得太烂了。”贺平临在麦里嘶吼，他的车刚刚翻进了一个坡底，正在努力用E键把车拱回来。
　　曹鹫叹了口气，把耳机往上推了推。“原来还有人知道我是队长。”
　　第一把连前十都没进，四个人在结算界面前沉默了五秒，贺平临率先把锅甩给了曹鹫的指挥。
　　“我上个厕所。”贺平临拉开包厢门走出去，往大厅的方向扫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
　　收银台前面站着个人，不高，干瘦，背着手，黑色镜框压着一双鹰似的眼睛。是曹正庵。
　　贺平临猛地拉上门，脸色发白，转头压低嗓子吼了一句："操，老曹来了！"
　　包厢里像炸了锅。曹鹫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往后推出一声刺耳的摩擦，江熠已经起身了，一脚把电竞椅踢回原位，拉开包厢门，往后院跑去。
　　四个人一开始是一起跑的，贺平临跑在最前面，拐过第一个巷口的时候鞋底在青苔上打了个滑，差点栽进垃圾桶里，曹鹫扶着他一下两个人就拐了弯。
　　等江熠和沈君炽追上时，人影都没有了。两个人七拐八拐钻进一条窄巷，两边是高墙，头顶的天空被挤成一条灰蓝色的线。巷子是死路，尽头堵着一面红砖墙，沈君炽回头看，曹正庵的影子正从巷口压过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江熠一把拽住沈君炽的胳膊，两个人侧身挤进了墙角一处凹进去的阴影里，是个柴屋和墙壁形成的夹角，窄得只能容两个人紧紧贴在一起。
　　墙角很暗，沈君炽盯着江熠下颌线上滑过的一滴汗，忽然笑了出来。
　　“我以为你们都不怕曹主任的。”他压低嗓音，带着一点儿喘。
　　“被抓住了要写检讨，我们不傻。”江熠偏了偏头，压低声音回他。
　　沈君炽跑累了，刚才那段冲刺让他小腿酸软，他垂下头，额发蹭过江熠的锁骨，最终把整张脸埋进了江熠的肩膀里。热气从他唇间呼出来，一阵阵地往江熠脖子上拂，温热的，潮湿的。
　　江熠的身体绷了一下。
　　“你裤子里藏什么东西了，顶得我有点疼。”沈君炽眉头皱了一下，大腿被什么东西硌得慌。他脑子还乱着，没仔细想那是什么，伸手就往下摸，想把它挪个位置。
　　掌心覆上去的瞬间，沈君炽的手指蜷了一下，像被火烧到似的猛地缩回来，整个人从江熠肩膀上弹开，后背撞回墙上，激起一声闷响。他的目光落在江熠脸上，又慌乱地往下飘了飘，喉咙发干。
　　“你……你怎么了。”沈君炽声音哑了半截。
　　江熠仰着头，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那天晚上的梦境和此刻几乎一模一样的场景。
　　江熠没有后退，反而往前压了半分，大腿挤进沈君炽双腿之间，校服的化纤面料蹭过棉布，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沈君炽的声音更低了，目光直直地看着江熠的眼睛。
　　“江熠，你是不是也喜欢我？”
　　江熠闭了闭眼。“沈君炽，闭嘴。”他抬起左手，捂住了沈君炽的嘴。掌心压下去的瞬间，他能感受到沈君炽温热的唇瓣贴着他的掌纹，心跳声从指尖传进来，和他自己的叠在一起。
　　这张嘴太勾人了。
　　沈君炽弯了弯眼睛，伸手去拨江熠的手指，拨开了半寸。“我能在说最后一句么？”
　　江熠的手松开了。
　　沈君炽吸了口气，声音小得像气音。“你的比电影里的大好多。”
　　江熠的手下一秒就捂了回去。
　　巷子外面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曹正庵估计绕到别处去找人了。灰蓝色的天光一点点暗下来，墙角的阴影更深了。
　　江熠慢慢地退开半步，从角落里挤出来。校服的裤子上有一小块暗色的水渍，他偏过身，没让沈君炽看清。
　　沈君炽扶着墙慢慢蹭出来，两条腿还有点软，步子迈得又小又慢，每走一步就吸一口凉气。
　　江熠停了脚步，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他背对着沈君炽蹲了下去，后背的校服绷出肩膀宽阔的轮廓。
　　“上来，我背你。”
　　沈君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趴上去的动静有点大，撞得江熠往前踉跄了半步才稳住。沈君炽的胳膊环过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
　　“江熠，你的肩膀好宽。”
　　“趴在上面好舒服。”
　　“你说曹主任不会蹲在某个角落蹲我们吧？”
　　“闭上你的乌鸦嘴。”江熠的语气又冷又僵，但步子放得很稳，一步一步走出巷子。
　　“被抓了我帮你写检讨。”沈君炽晃了晃腿，像个被家长背着放学的小朋友。
　　“老曹会认字迹。”
　　“我用左手帮你写。”
　　江熠没再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