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刺》悖妄

12、今天只有这个 明天还会有

　　“你要回家了么？我送你回去吧。”沈君炽一个人训练了很久江熠才回来，他单手放在鼠标上退了游戏，关了电脑。
　　听到那句话江熠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脚步略微放慢了些，过了几秒才从鼻子里挤出一个“嗯”字。
　　江熠没拒绝，沈君炽忍不住把这当作他们关系在向前迈进的某种信号。
　　凌晨三点钟的街道安静得不像话，偶尔有摩托车从远处轰着油门快速驶过，沈君炽下意识地往江熠右手边绕了半步，用自己的身体把对方挡在内侧。
　　“明天早餐给你带三明治吧，”沈君炽开口打破了沉默，“我自己做的，之前给你带过一次，放在你桌上了，不知道你吃没吃。”
　　江熠没吱声，路灯光从他的头顶斜斜地打下来，他的睫毛在颧骨上投了一小片灰色的影子。
　　沈君炽又补了一句：“不想吃也没关系，我记得你爱吃徐记的汤包，我早上去给你买。”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看江熠的表情，对方却始终没什么反应，只是脚步匀速地向前走，像是在走一条跟自己无关的路。
　　然后江熠忽然停下来了。
　　沈君炽没刹住脚，往前多迈了小半步，才回头去看他。
　　江熠打量着沈君炽那张脸，在路灯下白得近乎透明，皮肤下好像能看见淡青色的毛细血管，和这张脸做亲密的事并不吃亏。
　　“沈君炽，想和我接吻么？”
　　声音不大，尾音甚至有点懒，好像那句话是很寻常的问候一般。
　　“什么？”沈君炽愣在原地，脑子瞬间空白了。他的嘴巴张开了一下又合上，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江熠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他往前迈了一步，沈君炽的背抵上了身后那根路灯的铁栏杆，铁杆上涂着的绿色油漆剥落了小半块，蹭在他的校服上，但他完全感觉不到。江熠俯下身来的时候，沈君炽只觉得周围的空气全部被抽走了一样，路灯的光被江熠的肩膀遮住，他的世界只剩下那片越靠越近的阴影。
　　薄唇贴上来的一瞬间，沈君炽的心脏猛地收紧，然后像被人握在手心里用力掐了一把，紧张得他说不出话。那两片嘴唇很软，带着一点点夜风里浸出来的凉意，贴在他唇上的力度不重，甚至称得上温柔。
　　沈君炽不知所措，僵硬地站在原地，正当他想回应，想把那个吻加深一点，江熠却在这时候退了回去。
　　“今天只有这个。”他微微低着头，眼睛垂下来望着沈君炽的脸。那副表情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逗弄，又像是试探。沈君炽的耳朵已经烧起来了，脖子根都在发烫。
　　“明天还会有，是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江熠偏过头，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柏油路面上，嘴角似乎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不一定。”他留下这么一句不明不白的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沈君炽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一会儿交叠一会儿分开。他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胀得满满的，几乎要撑破肋骨钻出来。“所以……我们这算是在交往吗？”
　　“沈君炽，”江熠转过身，认真道：“和我谈恋爱要上/床。”
　　那句话打破了沈君炽的守旧，生理上来说他们还不够成熟，上/床并不是表达爱意的最好方式，可是青春期躁动的性激素时常会令人失控。沈君炽愣愣地张着嘴，嗓子里发干，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江熠看他这副样子，大约是觉得自己把人吓到了，于是不再看他，一路往前走，沈君炽也哑了声，跟在他身后不远处。
　　“到你家了。”
　　“嗯？”沈君炽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他住的小区，“不是我送你回家么？”
　　“晚安。”江熠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下，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停留了不到两秒就收了回去。
　　他转过身，把两只手插进校服口袋里，背影朝着来路折返。路灯把他送出去很远，影子在身后拖着，沈君炽站在原地看那个影子慢慢缩小，缩到快看不清的时候，他忽然担心起来，江熠一个人走夜路会不会害怕？如果那条街上又有那些人怎么办？他能不能安全到家？
　　刚刚被那个吻和那句话搅得心慌意乱的恐惧，此刻跟这些担心比起来，居然显得不值一提了。
　　沈君炽在小区门口站了很久，直到江熠的背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他才转身刷卡进了大门。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金属壁面映出他自己泛红的脸和发亮的眼睛，他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电梯壁上，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回到家他直接进了浴室，淋浴头的水从头顶浇下来，热水把皮肤蒸得泛粉，但脸上那种热烫的感觉始终退不下去。他洗完澡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半天呆，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点开江熠的对话框。
　　他打字，删掉，又打字，又删掉。最后只发了四个字过去：“到家了么？”
　　发出去的消息石沉大海，沈君炽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胸口，心跳的声音在安静的卧室里格外清楚。
　　他根本睡不着。他把手指抬起来，指节慢慢贴到自己的嘴唇上，那里还留着江熠嘴唇的触感，薄薄的，软软的，带着路灯和夜风混合的味道。他闭上眼睛，那个俯身吻下来的画面就自动在脑子里播放起来，一遍又一遍。
　　“和我谈恋爱要上/床。”
　　江熠那句话又响起来，沈君炽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喘了口气。
　　连着两天，江熠都没有来过网吧。沈君炽第一天在网吧等了一天，也没见他人影。他坐在角落里那台老旧的电脑前，屏幕上的游戏界面早已暗了下去，光标孤零零地闪。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门口，门推开时来来往往的人没有一个是他等的那个。
　　“估计又打黑工去了吧。”贺平临叼着根没点燃的烟，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他对江熠不接电话、不在家这种事早已习以为常。
　　“黑工？”沈君炽转过头，眉头微微皱起。
　　“就是不正规的工作，不需要身份证的那种。”贺平临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指间转了转，“工地搬砖、饭店后厨洗盘子、帮人卸货，什么活都干，给现金，不留底。你也知道，正规地方要身份证要社保，他一个高中生，拿不出那些东西。”
　　沈君炽沉默了一会儿，“江熠很缺钱么？”
　　“嗯。”贺平临应了一声，声音也低下来，“他爷爷身体不好，常年吃药，那药不便宜。还有他自己的学费、书本费，全得他自己赚。”
　　那是沈君炽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对江熠的生活一无所知。那些在他看来理所当然的东西，早上醒来有热饭，放学回家有地方住，交学费的时候直接从卡里划走，对江熠来说，是需要自己一天一天挣出来的，他想起江熠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瘦削的模样。
　　第二天，沈君炽没再去网吧。他在江熠家门口蹲了一天，从日头高照蹲到影子拉长，蹲到腿麻了换条腿，再麻了再换。中间他去巷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回来的时候瞟了一眼那扇门，依然锁着，安安静静的，像是从来没有人住过。
　　太阳快下山的时候，巷子里突然热闹起来。人群从各个方向涌出来，都往巷子尽头那栋楼走去，脚步匆匆，交头接耳。
　　“听说死了两天了。”
　　“都臭了，楼道上全是味儿。”
　　“没人发现，还是对门闻着不对报了警。”
　　沈君炽站在原地，手里的水瓶被捏得变了形。他脑子里轰的一下，只有一个念头：会不会是江熠？江熠这两天没去网吧，没回家，会不会……他不敢往下想，脚下却已经动了，挤开人群往那栋楼跑。
　　楼道里挤满了人，空气混浊，夹杂着一股说不清的腥甜。沈君炽硬生生从人缝里钻过去，肩膀被人撞了好几下，他顾不上，一直挤到最前面。楼梯上有人往下走，脚步声沉而稳，一下一下，像敲在鼓面上。
　　楼道的灯坏了，只剩门口透进来的一点黄昏的光。光线里，一双漆黑的眼睛先于一切撞入沈君炽的视线，是江熠。他走在最前头，肩上扛着什么，用一块白布裹着，布角垂下来，晃荡着。他身后的楼梯上还站着两个人，都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嘴里念着什么，听不真切，大概是些送别的话。
　　江熠的脚步没有停，他扛着那个白布裹着的人从沈君炽面前走过，什么也没说。沈君炽看着他，想开口时却闻到一股味道，混在傍晚的风里，很快就被吹散了。
　　江熠跟着殡仪馆的车走了。车是白色的，后门打开的时候，里面黑洞洞的。沈君炽站在人群外围，看着江熠把那个白布裹着的躯体放进去，动作熟练，像做过很多次。车门关上，车开走，巷子里的议论声渐渐小下去，人群散了。
　　沈君炽还站在原地，腿有些发软。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场景，第一次看见有人那样平静地、熟练地扛起一具遗体。
　　江熠回到家已经十点了。巷口的灯下站着个小男生，背挺得直直的，像站了很久。江长红一眼就认出来了，笑呵呵地转头对江熠说：“是不是上次那个田螺姑娘？居然是个男生啊。”
　　“同学。”江熠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哑哑的，“别乱说话。”
　　“小田螺！”江长红压根没理江熠，直接朝沈君炽走过去，满脸笑纹，看起来精神不错，“这么晚了来找江熠啊？吃饭了没有？”
　　“江爷爷好。”沈君炽被那声小田螺叫得一愣，但也没细想，规规矩矩地打了声招呼，“吃过了。”
　　江长红还想再寒暄几句，被江熠从后面轻轻推了一下后背。“回家吃药。”江熠说，语气没什么起伏，但手很稳地扶着老人家的胳膊，把人往屋里送。
　　“知道了知道了。”江长红摆摆手，回头冲沈君炽挤了下眼睛，这才慢悠悠地进了门。
　　门关上之后，巷子里安静下来。江熠站在原地停了几秒，然后才朝沈君炽的方向走去。他在离沈君炽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没有再往前。“等了我一天？”他问，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沈君炽注意到江熠的衣袖往上卷了一截，露出的手腕很细，骨节分明，上面沾着一点灰。
　　“江熠。”沈君炽抬起头看着他，“我们谈恋爱吧。”他说出口的时候，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
　　这是他想了两天的答案。联系不到江熠的时候他会难过，看到他那样扛着遗体从楼道里走下来的时候他也难过，他很心疼江熠。
　　江熠沉默了。路灯下有飞蛾在扑，影子一会儿大一会儿小。“我为我那晚的犯浑，和你说声抱歉。”他终于开口，那晚冷静下来他才觉得自已有多混账，“沈君炽，我不喜欢你。”
　　沈君炽往前迈了一步，江熠退后一步。再迈，再退。连着退了三步，江熠后背抵上了那面贴满小广告的墙，退无可退。
　　沈君炽直接冲上去，把人堵在墙根。他仰起头，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江熠睫毛上沾的那一点灰。“不需要你喜欢，我会一直喜欢你。”
　　说完他便踮起脚，仰头吻了上去。那个吻生涩得厉害，牙齿磕上嘴唇，舌尖尝到一股铁锈味。江熠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回应，只是靠在墙上，一动不动，沈君炽闭着眼睛，睫毛在颤，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
　　分开的时候，江熠的唇角破了一小块，渗着血珠。沈君炽看着那点红，脑子里一片空白。
　　和江熠的第二次接吻，是铁锈味的。
　　他在后来的日记里这样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