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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卫律审问 你可别小看 ...

  •   亥时刚过,天策卫将三名宫女押进皇宫东南角的一处大院子。

      此处名为“卫律院”,是天策卫在宫内专设的审问之所,并不大,却教满宫上下闻之色变。

      寻常宫人犯了事,一听要进卫律院,便哭着喊着将所知之事一股脑吐尽;便是那些嘴硬的,在这里捱过一夜,也往往将祖上三代交待得清清楚楚。宫里的人避之不及,平时连路过都要绕几步。

      所以当李辽说出自己的不情之请时,饶是被人称作“冷面阎王”的庞飞青,也忍不住微微皱了一下眉。

      “郡主怕是不知道卫律院的手段......”

      李辽抹了把胡子,表情神秘中又带着得意:“你可别小看我们李家的女儿。”

      话说到这份上,庞飞青也不好再推脱。他素来敬重李辽,安排一次听审也非难事。审问的房间刚好连着一间储物室,中间有张镂空雕花窗隔着,手下人搬了张太师椅在窗前,又上了茶。

      几个年轻的天策卫想看看这不惧卫律院的李家小姐是何等彪悍,待见到本人,个个惊得说不出话。

      这么个弱柳扶风的小娘子,怎么想不开要来卫律院听审呢?

      李若虞对这些目光毫不在意,大大方方地坐到椅子上。昏黄的烛光从雕花窗里照在她的侧脸上,像一尊神情安宁的玉雕。

      德妃祭梅妃,此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

      二人情同姐妹,有思念之意也是人之常情。可今日坏就坏在撞到云太后面前。梅妃生前就威胁到云皇后的地位,她的儿子又害死了皇后的儿子。作为皇后的亲姑母,云太后对梅妃不可能有好感。

      而皇上对梅妃的名字也是讳莫如深。他与德妃夫妻三十载,如果不能确定纸上字迹为她所写,断不会让天策卫审问她的贴身宫女。

      今日之事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德妃真的忤逆帝命,在宫内私自设祭。要么就是有人偷了她亲笔抄写的文书,断章取义地烧一半留一半,让她有口难言。

      而无论是哪一种,从她贴身宫女嘴里都能撬出答案。

      为了防止串供,三个宫女分开审问。先提上来的是跟着德妃时间最长的春桃。正巧这时两个天策卫在屋里清洗刑具,水桶“唰”的泼上刑具,清澈的井水流出来时已变成一地血红。

      春桃双腿一软就栽倒在地上,哆哆嗦嗦道:“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啊!”

      屋内只点了三根蜡烛。庞飞青坐在上首,左手执一串菩提子佛珠,右手正翻着一本册子。他的脸型线条冷硬,眼眶深邃,在昏暗的烛影下像一尊毫无感情的阎罗塑像。

      下首是一名比他年长一些的主簿,正提着笔准备记录供词。

      春桃伏在地上哭喊:“奴婢今日没有贴身跟着娘娘,一直待在温德殿里......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大人还没问话,你就答上了?”记录供词的丁泰说着他一贯的开场白:“问什么答什么,别想在大人面前耍花样,否则长乐殿的翠薇就是你的榜样!”

      春桃闻言更是抖如筛糠。

      长乐殿的翠薇她们当然知道,不过是藏了郑贵妃的一根镯子不肯交待,第二天从卫律院拉出来时,整个人已经四肢尽断、神志不清。天策卫没有给她一个痛快,反而让太医为她医治伤口,继续严刑拷打,直至说出镯子的所在才结果了她。

      在春桃被吓得魂飞魄散之前,庞飞青终于冷冷地开了口。

      “说说今日做了什么。”

      坐在隔壁的李若虞了然一笑。

      疑犯面对审问时,总会预先想好回答。他不问任何与德妃有关的事情,而是先问她今日的行程,如果温德殿三个宫女中真的有人偷取了德妃亲笔来陷害她,陈述行程时必会在一些细节上露出马脚。

      春桃强行平复了心情,抖抖索索回忆起来。

      “今日除夕,奴婢比平时早起了一个时辰,服侍娘娘穿衣佩绶。约莫日出之时,夏竹和秋芍陪娘娘去临凤殿给皇后请安。她们走后,奴婢和其他宫人开始吃早膳。用完早膳,奴婢便去小库房点金馃子。”

      她解释道:“每年除夕,娘娘用完家宴会回殿里小憩片刻,这时就会给阖宫下人封红。奴婢按娘娘定好的份制准备好封红。约莫巳时,娘娘和夏竹、秋芍回了宫,阖宫上下给娘娘拜年,领封红。”

      庞飞青在这里插了句:“往年都是你随娘娘一道去临凤殿?”

      “是。”

      “娘娘是否每年除夕都会去倚梅园?”

      春桃一滞,瞟了眼他身后泛着冷光的刑具,闭眼认道:“是......去临凤殿之前,娘娘总要去倚梅园呆一会儿,有时时间很长,有时又很短,进园子的时候,她不让奴婢们跟着......”

      庞飞青端起桌上的茶盏,示意她继续往下说。

      “娘娘回宫后做了会儿绣活,又在榻上小憩了半个时辰。约莫到了未时,外头有人来禀,康王府家眷已到了景阳宫。娘娘素来疼爱康王府的灵砚郡主,听到消息便携夏竹去了景阳宫。等娘娘走后,我们才发现她的佩绶忘了系。今日诸位娘娘都是按位分制式穿戴的,秋芍赶紧拿佩绶追了过去。下午奴婢就一直待在温德殿里做绣活儿,直到被大人带走......”

      “除夕之日,你一直在做刺绣?”

      庞飞青当了七年的天策卫都统,每年除夕都在宫里从早守到晚,对宫人的作息也了如指掌。平时宫中规矩严,娱乐活动并不多见,除夕是难得的阖宫同庆之日,若哪个殿里主子不在,奴才们便也大胆地聚饮作乐,有时还会叫上关系好的宫人一起过节。

      所以今日还能静下心来在屋里刺绣的奴婢,实在不多见。

      春桃脸红了红,声音渐低:“过了这个年奴婢就可以放出宫了,娘娘给奴婢安排了一门亲事......”

      庞飞青微微皱眉,不明白刺绣跟出宫有什么关联,坐他下首的丁泰早已成亲,悄声提醒道:“有些女子出嫁前会给自己绣嫁衣......”

      丁泰说完,有些同情地瞟了春桃一眼。方才他还疑惑,为什么一个跟了德妃十年的宫女会在片刻的犹豫后就将主子去过禁地说出来,原来是日子有了盼头,不想在此处受刑......

      庞飞青左手漫不经心地拨着佛珠:“她们三人出了温德殿后,再也没有回来?”

      “娘娘和夏竹一直未回,秋芍去给娘娘送配绶,约莫戌时才回来,奴婢问她怎么去了那么久,她说路上碰到御膳房的公公在训斥一个小宫女,好像是小宫女端菜没拿稳,撒了一碟花果油皮酥。秋芍向来是个热心肠,给那小宫女求情求了好一会,才回来的晚了。她回来后就一直与奴婢待在一起,直到大人将我们带过来......”

      佛珠一颗一颗地捻着,庞飞青的声音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娘娘曾言,她确实祭过梅妃,但不是今日,也不在宫里。你知不知道在哪里?”

      春桃咬了咬唇,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刑具,两滴豆大的泪突然从眼眶中落下。

      “娘娘若是......若是真的祭过梅妃......皇上会降罪吗?”

      庞飞青向来不喜欢犯人反问自己,正在做记录的丁泰本就对春桃生了两分同情,在庞飞青皱眉之前抢着道:“皇上待娘娘如何,你们这些近身伺候的难道不清楚吗?若能证实今日之事非娘娘所为,皇上自会安抚你们温德殿,又怎会去追究以前的事?”

      春桃闻言惊喜地抬起头来,抹泪答道:“去年清明,娘娘在大明寺为梅妃立了个牌位,将亲手抄写的祭文烧给了她!”

      “烧了?”庞飞青捻珠的动作骤然停下,眼神锐利,“你们亲眼所见?”

      春桃用力点头,生怕他不信:“娘娘虔诚,凡事总要亲力亲为才觉得心安。那份祭文是她在宫里就写好的,奴婢亲眼看见她在梅妃的牌位前烧了的。”

      “当时是谁陪娘娘一同去的大明寺?娘娘抄好的祭文由谁保管?”庞飞青鹰隼似的眼直勾勾盯着她。

      “去大明寺是秋芍陪着......”春桃没注意来自上方的视线,只是紧皱着眉回忆:“保管......出宫之时娘娘让夏竹寻了一只金丝楠木长盒,将祭文放了进去。此后就一直由秋芍收着。”

      庞飞青闭着眼,左手的佛珠慢慢转着,脑子却在飞速运转。

      如果春桃所述为真,那么嫌疑最大的就是夏竹和秋芍两人。

      去大明寺时只有这两人接触过德妃亲笔抄写的祭文,除夕当日也只有这两人陪德妃去过倚梅园。

      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这是德妃做的。倚梅园在天心池上游,而德妃是早上进的园子,如果纸钱飘落池中,正午之前就该顺流漂到下游去了。怎么会那么巧,偏偏在下午被太后和一帮王妃看见了?

      这么多年的审讯经验告诉他,这世上大多数巧合,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所以当夏竹被带上来时,屋里又多了一支蜡烛。

      似乎怕她看得不够清楚,那根蜡烛放在庞飞青身后一个巨大的刑架上,烛光将刑架的影子投射在地上,活像只张牙舞爪的恶鬼。

      夏竹比春桃年轻几岁,也更不经吓,进了屋就开始凄凄切切地哭。丁泰给小姑娘递了一面帕子,朝上首的庞都统递了个万分无奈的眼神。

      等夏竹哭够了,庞飞青才从椅子上站起身。

      “说说今日的行程。”

      “啊?”夏竹睁着通红的双眼,无辜又无助地眨着:“从......从什么时候开始?”

      丁泰清清嗓子道:“从起身开始,一五一十细细交待,不要有遗漏。”

      “哦......”夏竹委屈巴巴地抹了把眼泪。

      “奴婢今日寅时三刻起身,起身后先去了一趟净房,这个时候另外两位姐姐也起身了。在唤醒娘娘之前,我们先给娘娘准备今日要穿的礼服和饰物。秋芍姐姐选了一条石青色的腰带,奴婢觉得不好看,另拿了一条秋香色的腰带......”

      丁泰听她讲了半天“为什么秋香色比石青色更合适”,手中的笔也停了,瞟了一眼在堂中踱步的庞飞青,在他不耐烦之前喝道:“讲重点!”

      夏竹被打断,又委屈地瘪了瘪嘴,接下来的话倒是简洁许多。

      “奴婢和秋芍姐姐陪娘娘去给皇后娘娘请安,在路过......倚梅园时,娘娘说要进去折枝梅花,奴婢和秋芍姐姐就在园子门口守着,每年娘娘都是如此......娘娘虽然进过园子,但绝对没有在园子里行过祭祀。这一点奴婢和秋芍姐姐都可以保证,娘娘没有带任何祭品进去!”

      庞飞青面无表情地翻着手边的册子:“当时未带,难道就不能提前将祭品放进倚梅园么?”

      “这......”夏竹默默低下头:“这奴婢倒未曾想过。”

      “你和秋芍都守在倚梅园入口?从未走开过?”

      夏竹蹙眉想了想,脸忽然蹭的红了,支支吾吾道:“也......也不是没走开过......”

      丁泰见她一副吞吞吐吐的样子,催促道:“都到卫律院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非要我们上刑才肯说么?”

      夏竹被他喝得鼻头一酸,又抽抽嗒嗒起来:“娘娘在园子里的时候,奴婢......奴婢内急......倚梅园附近又没有净房。秋芍姐姐就说,反正园子早就荒废了,没人会过来,让奴婢就在......就在园子里......她帮奴婢守着......”

      庞飞青皱了皱眉:“你与秋芍分开行动过?”

      夏竹连忙道:“不过十步之遥而已。秋芍姐姐一直在与奴婢说话,声音听得真真的。”

      又问了几个问题,夏竹一一对答如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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