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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将门之后 李家永远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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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了对三个宫女的审问,丁泰仰天长吁一口气。
他怎么觉得,审这些娇滴滴的宫女,比审那些十恶不赦的贼人还累啊!
德妃一向宽厚,阖宫上下都敬她三分。方才天策卫带走这三名宫女时,她再三恳求庞飞青不要用刑。女儿家皮肤娇嫩,若身上留了疤,恐怕这辈子都毁了。
庞飞青当时虽未表态,但丁泰知道,他会给德妃这个面子的。
——否则也不会耐着性子听这些小姑娘哭哭啼啼。
庞飞青正翻阅着刚刚记录的供词,门外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仿佛那脚的主人没有重量似的。但庞飞青听觉远胜常人,不由微微皱了皱眉。
李若虞孤身一人走进屋内,朝上首的庞飞青和左侧的丁泰福了福身。
“庞都统,丁主簿。”
丁泰忙从椅子上跳起:“郡主折煞下官了......”
“丁主簿辛苦了。”李若虞盈盈一笑,旋即将目光转向上座的庞飞青身上。“可否让小女与庞都统单独聊聊?”
丁泰一怔,他还从没见过哪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这么大剌剌的说要跟男子单独聊聊,而且聊聊的对象还是号称“冷面阎王”的庞飞青!
丁泰还没反应过来,庞飞青已经合上供词本。
“下去吧。”
“是。”丁泰半是震惊半是疑惑地退出去了。屋内只剩下庞飞青与李若虞二人。
李若虞再次屈身行礼:“大人如此信任李家,小女铭记在心。”
庞飞青掀起眼皮盯着来人:“本官不过是给李将军面子。”
“大人不是认定李家与今日这桩祸事无关,才特许小女来旁听么?”
李若虞立在堂中,一面好奇地打量着屋内的刑具,一面笑得云淡风轻:“你我俱是武将之后,讲话大可不必拐弯抹角。今日之事,大人也认为德妃娘娘遭人陷害,所以才迟迟不对她的宫女用刑吧?”
“你胆子倒是不小。”庞飞青原以为不过是个闺阁女子想要寻新鲜,如今看来,她倒是专门冲着这桩案子来的。
“小女知道,这不是李家该管的事情......”李若虞拢了拢披风,抬眸直面他的目光:“但大人不会觉得,今日之事,是冲着德妃娘娘一人来的吧?”
庞飞青定定地注视着她。
李若虞迎着他的目光,径自说道:“去年大靖与西楚一役,西北将领损失惨重,其中就包括延平六州兵马指挥使段大人。皇上既然要我李氏留在京中,必会派个信得过的人去接管六州兵马。纵观朝中,除我父之外,有资格担此重任的只有三人——”
她在庞飞青愈发惊诧的眼神中缓缓开口:“大人之父庞将军,皇后之父云统领,以及德妃之兄卫将军。”
延平六州中,李辽在最靠近边境的燕州担任守将。在职级上,六州兵马指挥使算得上他的上级。西北一带民风彪悍,若派个毫无实绩的书生架子去接掌六州兵马,恐怕军营里的唾沫星子都要淹死新上任的指挥使。因此这个位置,只能由名声在外且统军多年的人才能坐稳。
当年的开国将领大多已步入古稀之年,现如今,光靠名号就能震慑三军的人物只剩寥寥几位。
“而现如今,朝云国之威胁甚于西楚,庞将军常年镇守东南,对朝云国的动向了如指掌,皇上断不会本末倒置,将他调至西北。云统领在西南剿匪也素有威名,但他是太后之弟、皇后之父,外戚势大,非皇上所愿。与云家相比,卫家虽也有个女儿高居妃位,但德妃膝下无子,卫氏的势力又远不如云家,因此正月复朝后,最有可能接掌六州兵马的,便是德妃之兄——卫霖。”
一席话毕,庞飞青万年冰封的脸上终于出现一丝松动。
就连他们这些天子近臣,也摸不清靖帝心里对西北的安排。可眼前这个未满十七的女子,居然将朝中武将凋零的局势看得如此透彻,将靖帝敏感多疑的心思摸得如此精准。
他站起身,语气早已不似方才那般客气:“妄揣帝心,当是死罪!”
“小女只是分析今日之事背后的因由,何来揣测帝心一说?”
李若虞换上一副柔柔弱弱的表情,嘴上大逆不道的话却一句接一句。
“今日之事,冲的恐怕就是六州指挥使的位置。德妃并不是个不懂规矩的人,过去十年里,她一直安安静静地在倚梅园里缅怀故人,何以今日要闹到太后动怒、宫闱皆知?据我所知,德妃的兄长卫霖将军脾气火爆,冲动易怒,若有人将今日之事在他面前编排几番,又将德妃被禁足的消息告知于他,以卫将军爱妹如命的性格,说不定会直冲陛下寝宫。到那时,不管德妃有罪无罪,皇上都会与卫家生出嫌隙......今日这桩祸事,其意不在后宫,而在前朝。”
天策卫负责皇宫布防,名义上是天子近臣,实则远离朝政,不问朝事。庞飞青自任天策卫都统以来,每日处理的不是汪洋大盗,就是后宫腌臜。以至于今日之事发生后,他第一反应就是——恐怕这又是哪个妃子为了争宠使出来的手段。
如今想来,德妃已是宫里的老人了,皇上对她只有敬重,而无盛宠。即便是因妒生恨,谁会放着如日中天的郑贵妃不害,而去害与人为善的德妃呢?
庞家与卫家同为开国功臣,交情不浅,再加之德妃平时为人亲厚,夏日赐饮,冬日赏碳,天策卫众卫士都受过她的恩惠。因此,尽管庞飞青是个不爱多管闲事的中立派,此时却忍不住为她担忧。
李若虞似乎看出了他的顾虑,莞尔笑道:“大人不必忧心,我已向家父言明其中利害。家父与卫霖将军颇有交情,早已派人前往卫府送信,劝住了卫将军。”
至此,庞飞青终于明白,李辽此前那句“你别小看我们李家的女儿”是什么意思。
“你为何要同我说这些?”
庞飞青能坐上天策卫都统的位置,靠的并不止是帝王的宠信和家族的庇荫。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能在多疑的靖帝身边侍奉七年而不倒,自然非等闲之辈。这七年间,从皇子到朝臣,从后妃到内侍,对他的示好从未停过,手段也是层出不穷。今日这出戏唱到现在,他也逐渐回过味来——
如果李家只是为了救卫家,那么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何必与他长谈至厮?
看来眼前这女子并非冲着卫家而来,而是冲着庞家。
“大人英明。”李若虞笑了笑,不再拐弯抹角,直截了当地亮明她的目的:“自然是为了结盟。”
庞飞青面无表情地道:“李家乃朝廷新贵,隆恩正盛,何须与我庞家结盟?”
李若虞闻言自嘲一笑:“这隆恩是真是假,是福是祸,旁人不清楚,作为天子近臣的大人还不清楚吗?”
她今日之言,已是一而再再而三地冒犯天颜了。庞飞青虽有略有不虞,却也不得不承认,她说的是事实。
自李辽凯旋的消息传回新京,靖帝第一个传召的便是首辅张秉之。二人商议的并不是如何封赏有功之臣,而是如何在不引起民愤的前提下,收回李辽的兵权。
与庞家、云家这些依附于帝王的勋贵世家不同,李辽草根出身,当年只是军队中一个小小的副将,后来自请镇守西北,远离权力中心。西楚尚未壮大前,朝廷的防御重心都在东南的朝云国身上。满朝文武都认为西楚蛮夷见识浅薄,不足为惧,给他们一些钱粮财帛即可安抚。李辽镇守期间多次上书朝廷,言明西楚正暗暗厉兵秣马,企图进犯中原,但靖帝以及一众文臣都未放在心上。因此那些年,李辽可谓是要钱没钱,要粮没粮,只能靠军队屯田来自给自足。
但即便朝堂冷漠,李辽也从未放弃对西楚的抵御。两国交界之处,常有西楚的悍匪过界侵扰,抢夺粮食。每遇此事,李辽必定亲自率兵追赶,就是一针一线也要从楚人手中夺回来。因此,李辽在西北拥有极高的民心。朝廷虽然没有拨款征兵,但西北的男儿都自愿追随李辽,加入李家军。
换句话说,其他人的军队是朝廷给的,而李辽的军队,却是自愿追随他而形成的!
这样一支“只知李氏不知谢氏”的军队,又怎能不让天子忌惮?
“依你之言......”庞飞青的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李家为天子所忌,我又凭什么与你结盟?”
站的时间长了,李若虞单薄的身子已有些吃不消,于是她就近寻了把椅子坐下,揉了揉额角道:
“李家为天子所忌不假,可庞家难道就能独善其身么?大人再怎么不理朝事,也该知道张阁老在年前就把文渊阁里自己的物件都搬回了家。您猜,他这是给谁腾位置呢?”
庞飞青的目光微微闪动了一瞬。虽只有那么一瞬,但落在自小就擅于察言观色的李若虞眼里,她对今日所谈之事已有了七分把握。
在外人看来,庞家一门三将,靖帝把整个国家最精良的军队给了庞英,把帝都的南城守卫交给了庞飞白,更是把自己的身家性命交到庞飞青手里。古往今来,没有任何一个家族能得到天子如此的爱重和信任。
可若是真的爱重,又怎么会容忍有人谋害庞英的性命,害得庞飞青断了一条腿?
庞魏两家不和由来已久,即便魏家家主魏光霁当年明目张胆地要置庞英于死地,靖帝也没有对魏家作出任何处置。究其根本,无非还是帝王热衷的制衡之术——庞家是武将之魂,魏家是文臣之首,两家互相牵制,都可以防止对方坐大,威胁到皇权。
靖帝一方面把庞飞青调回新京,以示安抚。另一方面,又将魏光霁擢至华盖殿大学士,与张秉之、方棋瀚同为内阁大臣。
如今方棋瀚已致仕回乡,张秉之年迈体弱,首辅之位也是摇摇欲坠。魏光霁三年丁忧即将期满。纵观朝野,已找不出第二个人比魏光霁更适合首辅的位置。
“我说过,你我俱是武将之后。”李若虞的声音软绵绵的,听起来却有一种蛊惑人心的味道。“大人可以不信任李家,但你我都有共同的目标和敌人。我同大人一样,绝不会任由文臣来支配武将。我并不求大人今日就给我一个答复,或者说,我并不需要大人对结盟之事作出任何答复。”
“我只需要大人知道,李家永远是庞家最忠实的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