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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夜探梅园 天下间所有 ...

  •   夜阑更深,整座皇宫都沉进了浓稠的暗色里。

      银面具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条绳子,一端系在屋脊兽吻上,一端垂下去。李若拙拽了拽,确认结实后,手脚并用地攀上去,总算有惊无险地翻上了屋顶。

      “那是什么?”银面具朝他系在身后的背囊抬了抬下巴。

      “哦,你说这个。”李若拙反手拍了拍背囊,表情神秘:“这是娘娘让我交给我那位朋友的东西。”

      面具下的眼神黯了一瞬,没有追问。只是蹲下身,捡起散落的瓦片,一块一块地盖回洞口。

      “现下路也带了,人也见了......”他盖好瓦后直起身,拍了拍掌心的灰,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该去拿我的酬金了吧?”

      李若拙正蹲在屋脊上收着绳子,闻言手上一顿,不自觉地搓了搓鼻尖,朝银面具挤出一个谄媚的笑:“少侠……我......还有个地方要去。”

      “你当这是你家后花园呢!”

      “少侠,你先别急嘛!”

      李若拙小心翼翼地挪近两步,压着嗓子道:“方才我听德妃娘娘说了,她今日确实去过倚梅园,可绝没有在那里烧过纸钱。若有人故意设局害她,那园子里肯定还留着什么破绽。我就去看一眼——”

      他竖起一根手指,语气认真得像在讨价还价,“就一眼。”

      “说完了?”

      “说完了。”

      银面具冷笑一声:“与我何干?”

      “......”李若拙被他一噎,不由气闷:“你这人怎么如此冷酷无情?看到一个无辜的人被冤枉,你不同情吗?”

      “德妃倒是不冷酷。”面具下的声音带了讽刺:“可你看到她如今的处境了吗?”

      李若拙实在没办法了,只得再伸出五个指头:“我再加五百两黄金!”

      “万两黄金也不成。如你所说,倚梅园是本案重地,那边的守卫比起温德殿只多不少,我还想多活几年。”

      眼见他油盐不进,李若拙急眼了:“你若不答应,我现在就把天策卫引过来!”

      两人站在宫殿后方的檐顶上,虽然离门口戍守的天策卫还有一段距离,但只要他稍微弄出些响动——摔碎一块瓦片、发出一声喊叫——底下的人必然抬头。

      银面具似乎没料到他会威胁自己,挑眉讶了一瞬,抱着手臂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你有这个胆量?”

      李若拙梗着脖子嘴硬:“我是平西王世子,就算被抓了,我爹也能想办法把我捞出来。你这个汪洋大盗——”他上下打量了银面具一圈,“就不好说了!”

      他这些日子跟在谢绪后面,旁的没学到,虚张声势倒学了个十成十。

      无论是面对武功高强的黑巾人,还是咄咄逼人的康王府侍卫,谢绪总能云淡风轻地化解危机——靠的就是那股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笃定。

      阿绪能做到的,他一定也能!

      李若拙蓦地从心底窜起一股一往无前的勇气,昂着脑袋,像是把全身的底气都堆在嗓子里:“是冒着风险送我去倚梅园,还是在这儿就被天策卫抓进卫狱,你自己选!”

      银面具摸着下巴,没有接话。

      李若拙见他无动于衷,心一横,踩着瓦片往门口方向挪了两步。就在这时,一阵冷风从宫墙尽头穿堂而来,卷起屋顶积了一日的细沙,迷了他的眼。

      他本能地偏头闭目,脚下一个错步,靴底在光滑的琉璃瓦沿一滑,“呲”的一声,整个人便往下溜去——

      可那个“啊”字还没冲出喉咙,一只有力的手臂已经无声地揽住了他的腰,稳稳地将人兜住。另一只手紧随其后,覆上他的嘴唇。

      掌心温热,指腹带着一层薄薄的茧,按在他唇上的力道不大,却恰好封住了所有声音。

      迷离的月色洒在黑衣上,透过清冷的面具,李若拙看到一双染着笑意的眸子。

      “还真是小瞧你了。”

      倚梅园位于天心池上游,是靖帝当年专为梅妃修建的。自十年前梅妃不明不白地离世后,此处便与冷香殿一道荒废。园中的梅树无人修剪,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枝桠疯长,有些甚至已探出宫墙,在月色下投出乱影。

      虽是冬日,但倚梅园近水,天心池的水汽氤氲而上,野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密密的铺了一地。两人从墙头落下来,李若拙一脚踩实,还没来得及站稳,便被一丛杂草缠住了脚踝,整个人往前一歪,踉跄了两步才堪堪扶住身边的树干站稳。

      他低头想拨开那丛缠住靴子的草茎,手刚伸出去,却被银面具一把攥住了手腕。

      “别动。”

      银面具从怀里取出夜明珠,幽绿的光在夜色里铺开,李若拙这才看清——脚下的草丛密密麻麻全是苍耳子,细小的刺球挤挤挨挨地伏在叶间,每一颗都顶着尖锐的倒刺。他方才若一把抓下去,手掌准得被扎得血迹斑斑。

      银面具蹲下身,轻轻地将粘在他衣角上的苍耳子一颗一颗摘下来,边摘边嘀咕:“夜里眼神不好,就乖乖跟在人后面,瞎逞什么能......”

      李若拙低头盯着他面具后秀气白皙的耳朵,一种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他几乎是无意识地,低声唤了一句:“阿绪?”

      银面具的动作一顿,只是极轻微的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摘完最后一颗苍耳,站起身来。“阿绪是谁?”

      李若拙很少用脑子思考问题,但今晚他琢磨的事情,几乎超过了过去十八年的用脑量。

      谢绪这人,表面上看着对一切漠不关心,其实骨子里最是重情。

      他明知道去鸿音楼会被言如镜羞辱,可为了帮表兄查案,还是去了。他嘴上嫌李若拙是个惹祸精,可李若拙落水之后,他不动声色地拿来了干衣服。就连庞飞白那种从来不会对他有好脸色的人,他也会在擦肩而过时淡淡丢下一句“去找太医看看”。

      如果眼前之人真是谢绪,在面对与她母妃情同姐妹的德妃落难时,又怎会像方才那般冷漠呢?

      李若拙盯着那张泛着冷光的面具,恨不得立刻上手摘下来。但眼前人武功之高,别说摘下他的面具了,恐怕他指尖还没碰到面具边缘,自己就被掀翻在地了。

      前方忽然晃过一道火光,银面具眼疾手快地拉着他隐身在一丛梅花树下。铿锵的铠甲摩擦声由远及近,依旧是阴魂不散的天策卫。

      “我们分头去找线索?”李若拙放弃了那些不切实际的念头,把注意力重新收回到此行来意上。

      银面具斜睨他一眼,眼神里明晃晃写着“你单独行动就是去送死”。李若拙心虚地摸摸鼻子,倒也不恼。

      银面具观察了片刻,朝李若拙招了招手:“这边。”

      “怎么说?”

      “倚梅园荒废多年,平时少有人来。只有这一带的杂草大片大片的倒了,只能是天策卫勘察现场时踩踏出来的。”

      李若拙随着他弓身前行,约莫半盏茶后,银面具拨开眼前一丛杂草,望着不远处反光的银色铠甲道:“现场果然有人把守。”

      从他二人的角度看过去,不远处是一小片被烧得焦黑的土地,中间残留一堆被翻过的灰烬,灰烬两旁还残留着白烛燃烧后残留的干蜡。

      看样子重要的物证已经被天策卫收走了。

      银面具从地上捡起一颗扁平的石头,对准了十步外的池面。石片贴着水面甩出去,“嗒——嗒——嗒——”一连响了七下,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守在灰烬处的天策卫果然被惊动,迅速朝声音来处赶去。

      二人趁着守卫被引开,快步走到烧纸的地方。银面具伸手拦住李若拙正要迈出的脚,朝地上的灰烬抬了抬下巴,示意不可留下脚印。

      他从地上捻起一簇灰,凑到眼前端详了片刻,又环视了一圈四周。然后干脆利落地撕下一片衣袖,将一小簇灰烬拢进去。天策卫的脚步声已在往回赶。他没有解释,只偏头朝李若拙使了个眼色:走。

      李若拙:???

      他好像还什么也没做呢!

      到了无人处,李若拙终于忍不住压低嗓子开了口:“少侠,你这又是做什么?”

      他觉得自己这一整晚,好像一直在问为什么。

      银面具将布包摊开,指着里面的余烬:“你瞧这灰是什么颜色?”

      “灰还能有什么颜色......”李若拙将夜明珠凑近,借着幽光仔细端详,“不就黑的么?”

      银面具拿手指点了点他的抹额:“冥纸粗糙,燃烧后呈轻盈的灰白色,极易四处飘散。而平日里写字用的宣纸,纸质密实,烧后颜色偏焦黑,易结块成形。”

      李若拙看着布包里结连成块状、乌漆抹黑的余烬,恍然大悟:“所以倚梅园里烧的不是祭祀用的纸钱,而是宣纸?”

      “而且不是寻常宣纸。”银面具从中捻起一小撮,放在掌心,轻轻吹了一口气。李若拙凑上前眯眼细看,灰烬里有什么东西在夜明珠的光下微微一闪。他伸指拨了两下,竟挑出一粒极薄的金箔碎片。

      “这是......”

      “罗纹冷金笺。”银面具起身拍拍手:“一种名贵宫廷用纸,将金箔嵌于纸面。诗云‘韫玉砚凹宜墨色,冷金笺滑助诗情’,说的就是它。寻常人家买不到,也烧不起。”

      李若拙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与我那朋友一样,懂得真多。”

      面具下的眉似乎挑了一下,声音里多了一丝轻佻,像夜风里被拨动的琴弦:“那你是更佩服我呢?还是更佩服他?”

      “那当然是他了。”李若拙答得毫不犹豫:“天下间所有的人加起来,也及不上阿绪一根手指头。”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当然,除了我大哥。”

      顿了顿,又加了一句:“还除了我妹妹。”

      “你说这话,就不怕我恼羞成怒杀了你?”这话虽带着威胁的意味,尾音却微微翘着,听着心情好得不像要杀人。

      “你就算杀了我,我也不能骗你啊。”李若拙浑然不觉他语气里的变化,自顾自道:“若阿绪在这里,定能一眼看出端倪。可我就算知道了这灰有问题,也想不通其中的来龙去脉。”

      银面具微微一哂:“这有什么?那人在此处烧的不是纸钱,而是名贵的冷金笺。反正都是要烧成灰的,这世上那么多普通的纸任他挑选,他为何偏选了最难弄到的一种?这就说明,他要毁的并不是纸,而是上面的字。阖宫之中,有资格用冷金笺的只有主子。那么,他烧的是谁的字呢?”

      李若拙的眉头动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是德妃娘娘的字!”

      “娘娘是不是跟你说,她曾经确实写过祭文,但不是用于今日?”银面具从旁边的梅树上随手折下一枝梅花,在指尖不紧不慢地把玩着。

      “不错。”李若拙点点头:“娘娘曾在去年清明给梅妃写过一篇祭文,但她记得当时是烧了的。”

      “祭文尾部,通常会写明祭祀的时间和地点,如‘某于某地奠于某年某月’。若有人将她亲手抄写的祭文全部烧了,只留下与逝者相关的文字。这样一来,字迹既出自娘娘亲笔,她自然无可抵认。”

      “可我听娘娘说,不光有祭文,天策卫还在水里捞到一个布偶,上面贴着两张布条,一书‘天子无情’,一书‘上将罪之’。娘娘说她不记得写过这种话,但上面那些字迹,又与她的极为相似。”

      “你也说了,那两张布条从水里捞上来的。”银面具轻轻嗤了一声:“在水中浸泡晕染过的字迹,谁能辨别是临摹,还是亲笔?”

      “你的意思是——那张写着梅妃忌日的纸,确实是德妃娘娘的亲笔,是有人从她写过的祭文上裁下来的。而后面的那两句话,是他们模仿娘娘的字迹另写的。为了不让人看出笔迹的破绽,故意扔到水里,让水把墨迹泡散,叫人没法细辨。”

      银面具用梅花枝敲了敲他的脑门,以示赞许。

      “正所谓一叶障目,先入为主。有了第一张字的印象,自然会认为后面的字也是娘娘所写。”

      李若拙精神为之一振:“现在既然知道那人的手法,我们要怎么做才能把他揪出来?”

      银面具轻笑一声,用手里的梅花枝挑起装灰的布包,振臂一扬——漫天灰烬夹杂着细碎的金箔,扑簌簌地散落下来。

      李若拙愣了一瞬,随即瞪大了眼睛:“我们好不容易取来的证据——你怎么就撒了!”

      “我们能想到的,庞飞青难道想不到吗?”透过漫天飞扬的细碎灰烬,银面具的目光投向东南方一处飞檐,嘴角含着玩味的笑意。

      “他这个天策卫大都统......可不是白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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